成都人丨廖昌永：我深深地爱着这片土地

廖昌永丨全球华人第一男中音

上海音乐学院院长

1968年生于四川成都，著名男中音歌唱家、声乐教育家，上海音乐学院院长。1996年至1997年间，夺得“第41届图卢兹国际声乐比赛”“多明戈世界歌剧大赛”“挪威宋雅王后国际声乐比赛”第一名，创造中国歌唱家在世界高水准赛事中连续夺冠的奇迹；2000年在美国华盛顿国家剧院与多明戈同台出演《游吟诗人》，被《华盛顿邮报》封为“当今世界歌坛瑰宝”顶级男中音；2019年在瑞士举办“中国古典诗词与书画——廖昌永中国艺术歌曲独唱音乐会”；2021年出版《玫瑰三愿：中国艺术歌曲16首》。

第32届“蓉城之秋”成都国际音乐季，在成都露天音乐公园唱响开幕。这是一场特别的户外音乐会，它以天地为厅，以夜空为顶，以草坪为座，台上名家云集，台下观众如痴如醉。

而在乐声与掌声不断炸响的舞台背后，从一间休息室内，传来一阵醇厚的美声男中音歌声。声音破墙而出，穿透力惊人，一字一叹直抵心的最深处。门口往来的人不少，谁都忍不住要往那间房一望——门上贴着一个名字：廖昌永。

登台无数，获奖无数，这位享有“全球华人第一男中音”美誉的歌唱家，依然全力以赴每一次演出，即使在休息室里候场，他也一遍遍记表情动作，一丝不苟开嗓练声。

廖昌永献唱“蓉城之秋”不止一次，但这一次，的确有些不同，“音乐厅有音乐厅的庄重，但我们成都人更爱把日子过成风景，这场开幕音乐会就很有川味，它是自城市烟火中生长出来的音乐，与其说是演出，不如讲，它更像一场成都人和秋天的约会。”

秋意渐浓，故乡的舞台始终为载誉而归的廖昌永点亮一条回家的路。这场秋日之约，也是一位世界顶尖歌唱家的归乡之约——一如他的经典作品《多情的土地》所唱，无论走多远，这片土地永远是他歌声与情感的根。

启程

在成都这座音乐之都，“蓉城之秋”与城市的音乐梦想相伴相生；对廖昌永而言，重返这一舞台，既是与故土的深情重逢，也是对年少时那份音乐热爱与憧憬的再次回望。

9月27日，廖昌永献唱第32届“蓉城之秋”成都国际音乐季开幕音乐会

阅尽四海风光，音乐赋予廖昌永一生荣光，唯有乡音，始终是他初心回响的最强音。然而，鲜少有人知道，命运曾有另一种可能，险些令少年廖昌永与音乐擦肩而过。

这位出生在郫都区的农村娃，十四五岁的生活，过得与身边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下课铃一响，书包一丢，篮球场见！上世纪80年代的乡村学校，并不存在像样的球场，一处不那么硌脚的泥土地，就够男孩们挥汗如雨小半天。

廖昌永喜欢运动，尤其爱打篮球，他模模糊糊有了一个想法：“或许，我将来可以做一名体育老师？”

乡野田间，虫鸣鸟叫，上学放学，打球爬树，这已是廖昌永彼时所能窥见的全部世界了——广袤天地，不过对这个懵懂少年掀起小小一角。

廖昌永定下人生第一个目标：考体院。

他也干劲十足地付诸行动：热衷打篮球，就要打到校队主力，每年校内篮球赛，必须是他率队赢第一；甚至参加县里的标枪比赛，廖昌永都能捧得一张冠军奖状。

从那时起，醉心体育的少年，便与“第一名”结下不解之缘，他日后登台各大国际音乐赛事，场场夺第一的高光战绩，原来，早在许多年前已经初露锋芒。向着光跑的人，总有一天会站在光环的中心。

这一点，作为廖昌永高中班主任的何老师，当年已然瞧出了这个学生的与众不同。何老师教语文，在接手这个班的第三天组织大家开班会，并布置一项准备任务：“我让每个学生写一份邀请老师参加班会的请帖，算是我对大家语文水平的一次摸底调查。”

几十张请帖，唯有一张令何老师眼前一亮，不仅格式正确、措辞恰当，重点是一手钢笔字无比漂亮，一看署名，廖昌永。以字服人的廖昌永，成为班上的第一名班委。

廖昌永题书“成都人”

在班主任那儿拿到一个不错的印象分，往后，班里、学校里的大大小小的事，何老师总想着这个靠谱学生。而一个几乎改变廖昌永一生的重大拐点，便在此时悄然来临。

“学校举办文艺晚会，我找廖昌永商量，你是班委，你代表我们班出一个节目，就唱我在班会上教的那首《松花江上》，怎么样？没想到他立刻答应。”

更让何老师和全班同学深感意外的是，平时打球跑步挺厉害的廖昌永，穿长衫、戴围巾唱起歌来，竟也出奇地好。

何老师永生难忘那场演出：“他唱得极其动人，一旁为他拉二胡伴奏的老师下了台，眼角是湿润的。我当时也听得掉眼泪。”演出结束，何老师紧握廖昌永的手告诉他：“别考体院了，你可以试试音乐学院。”

一个最高梦想是当上体育老师的十七岁男孩，因为一首歌，看见了球场之外更辽阔、斑斓的图景，未来生成了一副他从未设想过的模样——不练体育练唱歌，从运动的赛场转而奔赴艺术的竞技场。

廖昌永斗志满满，脚底涌入一股新的力，引领他去拼一条新的路。

师恩

“即使到今天，我也从不认为自己多聪明、多有天赋。我当年就是普普通通，从成都考到上海追求音乐梦想的学生，甚至是一个只会看简谱，也没学过钢琴，完全白纸一张的学生。所以‘白纸一张’有时并不是坏事。”

在“蓉城之秋”的演出后台，结束了演出的廖昌永与一群合唱团学生一起拍照、聊天，恍惚间，他眼前闪过多年前那个“白纸”少年的身影。少年终日泡在琴房，从学五线谱开始，反反复复记谱、调声，逐字逐音揣摩歌曲情感。

两代音乐学子，在“蓉城之秋”那一晚，跨越时光，为音乐而相逢。整层楼欢声笑语。每个人对歌唱的炽热令夜空璀璨。

“蓉城之秋”演出结束后，廖昌永在后台与学生们见面

回忆也发着光，照亮廖昌永重返漫漫求学路。一路上，最让他记挂在心的，始终是相识相遇的一众恩师。他们如明灯，授以廖昌永声乐之技，更传以他为人之道。

“技艺是骨架，人品格局才是艺术的根。”这份从艺的初心，最早始于廖昌永的启蒙老师周维民。

四川省歌舞剧院的男高音周维民，每周六下午，准时等着廖昌永上门学唱歌。老师在成都市区，学生远在郫都区，这段三十公里的路没有通汽车，也就意味着，廖昌永全程蹬自行车上下学。

“骑两个小时的车回到郫都区的家，天早就黑透了。”但小伙儿心口燃着火，带着热，他是真爱唱歌呀。周维民也喜欢这学生身上一股好学的劲儿，演出再繁忙，仍然备齐上课的东西，当好周末的声乐“私教”。

“周老师教我抄谱子，一张白纸，折一叠、再折一叠，每一小节的线需要规规整整。”

点滴训练，精益求精，所有日复一日识谱学音的基础，都是在学规矩、打根基，更深藏着周维民传授给廖昌永的一笔最宝贵的知识财富：如何守德，如何做人。

“‘要爱艺术，不是爱艺术中的自我，摆准这个顺序，艺术的路才走得长久。’这是周老师教给我的第一课，也是我终身受益的一课。”初遇周维民，就给廖昌永往后数十年的歌唱生涯，定好了一个调、立准一套前行的标尺。

廖昌永的准考证

师生的共同努力，换来一个极漂亮的成绩：1988年，全成都地区报考艺术院校的考生上百人，只有一人考入上海音乐学院，他就是廖昌永。

然而，万里长征，这仅仅是开了一个头。

百里挑一的廖昌永，刚到上海的第一天就遭遇了这座城市对他的一场盛大“洗礼”：“那天上海下特大暴雨，我没有伞，一共只带了两双鞋，脚上穿着新买的皮鞋，包里装着妈妈做的布鞋，淋坏哪一双都很舍不得，干脆心一横，打光脚走吧！”

人生第一次离乡出川，这个成都娃坦坦荡荡，赤脚勇闯“上海滩”。

奇大无比的“上海滩”，很快又泼了廖昌永满头满身的冷水：他的入校成绩，排名所有录取生的最后一名，昔日样样第一的排头兵一夜被挤到了末位。

廖昌永成为全年级一个“三不”的存在：不会意大利语、不会弹钢琴、不会认五线谱——但巴蜀男儿也不会认输。那就一切从零开始学，疯狂地背，没日没夜往乐谱里钻。

就在那段咬牙追赶、奋力补短的日子里，廖昌永的第二位人生导师罗魏出现了。他为这个吃苦出了名的后进生拍亮一束光。

这对教学搭子的组成也十分机缘巧合。

罗魏刚从意大利留学归来，年纪轻轻，第一次站上讲台，廖昌永没有被当初招他入校的老师收入门下，所以进了罗魏的班，成了他带班的首届本科生。早一步或者晚一步，师徒二人都组不成队。

“罗老师特别会夸人，‘唱得太棒了’‘这简直是唱片放出来的声音’‘上节课教的东西，你居然一晚上就能全背下来’，每节课把我夸得美滋滋。”

世上没有不爱听表扬的学生。罗魏发自肺腑地欣赏廖昌永，他对这个得意门生的日常表扬和肯定，统统化作廖昌永生活的蜜，消解他学习的难。

很快，廖昌永又出名了，他从倒数第一逆袭成为全班第一。廖昌永冲出低谷，重回他熟悉的那片冠军之地。

舞台

大大小小无数次的夺冠、成功、胜利，荣誉加身，也从未使廖昌永松懈半分。因为热爱音乐，所以永远敬畏舞台，因为热爱歌唱，所以珍视每一场表演——包括这次“蓉城之秋”开幕音乐会。

他的独唱《沁园春·雪》是当晚第三个节目。

登台前，除了休息室传出他开嗓的声响，临上台前一分钟，站在候场区，蜚声国际的歌唱家微微握拳，小声对自己加油鼓劲。这种热身仪式无关经验与信心，而是藏于盛名之下，依旧对舞台持以的一颗赤子心。

在“蓉城之秋”的舞台上，廖昌永与指挥余隆（右）握手

他永久珍藏周小燕先生的一句话：“无论是登上金色大厅，还是放歌乡野田间，文艺工作者都应该拿出最大的真诚。音乐并无身份之分，我们面对的所有观众都一样重要。”

周小燕先生是我国声乐泰斗、世界著名声乐教育家，也是廖昌永大学期间又一位极其重要的恩师。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何止是上音的全校学生，全中国学音乐的孩子，都梦寐以求成为周小燕的弟子。“拜师运”一向极佳的廖昌永，得偿所愿，在罗魏离校之后转投周小燕的门下。那一刻，廖昌永幸福至极也万分紧张。

他紧张得双腿直哆嗦！

那是廖昌永第一次唱歌给周小燕老师听，唱《祖国的敌人》，早就练唱不下一百遍的一首歌，因为紧张过度，声带发紧，高音部分怎么都唱不上去。廖昌永心如擂鼓。个性腼腆的少年愣愣地站着，吐不出一个字。

他等着老师的批评。

然而周小燕没有做任何音乐方面的评价，她笑着看向廖昌永：“教完了罗魏这个‘儿子’，现在我要教‘孙儿’咯。”一句轻松打趣的话，顿时令廖昌永松了口气：“原来老师是把我当家人一样看待的呀！”歌声代代相传，师徒亲如一家，这份情，才是声乐艺术最动人的传承。

而在歌技与情谊之外，周小燕更教会了廖昌永何为从艺之德。跟着老师学习了有些日子，廖昌永想去湖州参加一个演出，向老师请假，周小燕反问了廖昌永两个问题：“你要表演的歌，唱给我听过吗？你为这个舞台真的做好准备了吗？”短短两问，字字千钧。

这一次的廖昌永何止是紧张，他人生第一次体验到了什么叫“恨不得地上有条缝可以钻”。

从此，廖昌永在心底刻下了一句话：“任何演出，要对邀请你的主办方负责，要对买票的观众负责，要对教你的老师负责，更要对自己负责。”

四份沉甸甸的担当，是周小燕老师传予廖昌永的艺德本心，伴他踏上往后的每一方舞台，攀登每一座艺术高峰。

廖昌永与周小燕（图据上海音乐学院）

很快，这位年轻的歌唱家迎来了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期——从1996年到1997年，一年之内，廖昌永连拿三项国际大赛冠军，“第41届图卢兹国际声乐比赛”冠军、“多明戈世界歌剧大赛”冠军、“挪威宋雅王后国际声乐比赛”冠军。那时的廖昌永甚至未满三十岁！

全球惊叹！

与体育赛事不同，艺术类比赛，很大程度取决于评委的主观性，国际声乐大赛的评委通常由经纪人、指挥家、歌剧唱将等人组成，能拿一次冠军，非常了不起，三次都是冠军，这简直是奇迹！

用“奇迹”形容廖昌永所创造的“三连冠”战绩，也绝无夸张：“图卢兹”赛事创办近百年，廖昌永成为首位同时获得评委与观众评委全票认可的选手；“多明戈”歌剧比赛，此前亚洲歌唱家在这项赛事上始终颗粒无收，直到廖昌永才实现了零的突破；在挪威举办的“宋雅王后”大赛，颁奖当天，宋雅王后激动地命名那一天为“中国日”，她毫不吝啬对廖昌永的赞美，“你是历届所有参赛者中最伟大的歌唱家！”

2023年，多明戈大师工作室在上音成立，

廖昌永为多明戈颁发荣誉教授聘书（图据上海音乐学院）

一个从成都启程的歌唱新星，从此闪耀国际，震撼世界乐坛。美声，这个素来被认定是欧美歌唱家做主场的领域，终于又隆重迎来了一张东方面孔，唱响中国人的声音。

回家

几十年岁月流淌，廖昌永的足迹早已遍布世界各大舞台，但每一次回到成都，为家乡人民歌唱，这在他心中永远有着非凡的分量。

“长久以来，我演唱不同语言的作品，脑海里时常闪现的画面仍然是小时候的生活场景，在田野嬉笑，听虫鸣鸟叫，看风吹草木……这种原生态的生活的诗意，刻进了成都人骨子里，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浪漫。”

以天地自然为课堂，以乡土风物为灵感，这被廖昌永视作一种“用本能在歌唱”。这份本能的、融入血脉的巴蜀文气与柔情，对廖昌永影响至深，乡音乡情始终与他同行。

他为自己是这片土地成长起来的歌者而骄傲：“我去海外做交流，外国朋友都很喜欢我们四川的民歌！”

那首歌叫《槐花几时开》。在一次各国音乐家齐聚一堂的场合，大家兴致高涨，唱起了自己国家的民歌，廖昌永也唱，“‘高高山上一树槐，手把栏杆望郎来’，就用四川方言唱，原汁原味。一唱完，所有人啪啪鼓掌，大家觉得特别好听，特别喜欢。”

廖昌永突然悟到了一件事：美好的事物不需要“懂意思”，它好听好看，富有情感和力量，这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表达。

他也思考着一个问题：如何把优秀的本土音乐文化，唱出去，唱给全世界听，把“表达”做成一种可以分享、输出、推广的声音？廖昌永决定办一场很不一样的音乐会。

2019年1月，一场名为“中国古典诗词与书画——廖昌永中国艺术歌曲独唱音乐会”的演出，在瑞士开唱。

整场演出的形式别出心裁，台上演绎《玫瑰三愿》《大江东去》《明月几时有》等中国古诗词艺术歌曲，台下音乐厅入口的展厅里，同步展出一幅幅中国传统艺术画卷。

“外国观众能听懂、看懂我们的歌和画吗？不能，但不影响他们为‘美’而动情。‘美’是一种国际通用语言。”

那场音乐会，带给廖昌永一场“比拿任何冠军都幸福”的体验。他深刻理解了恩师周小燕对他的那句教诲：“从艺之路要勇于‘破四门’，敞开心门、打破师门、跨出校门、走出国门。”

2019年在瑞士举行的廖昌永独唱音乐会（图据上海音乐学院）

闯过“四门”的廖昌永，如今回归家门。

2023年，他带着原创民族歌剧《康定情歌》亮相第29届“蓉城之秋”，今年他身份升级，除了是舞台表演者，也成为本届“蓉城之秋”音乐季这部参演剧目的总策划、总导演。

从登上家乡舞台到参与搭建家乡舞台，从乡间少年到逐梦青年，再成为全球殿堂级歌唱家，廖昌永的这场归途，不仅是归来吟唱，更是以己之力反哺故土，为家乡筑造音乐的土壤。以歌声启程，携歌声回家，廖昌永在蓉城的秋声里，续写故土与音乐的情思绵长。

这些年参加综艺、参与演出，经常与年轻人合作交流，他们最打动你的品质是什么？

廖昌永：一往无前、对未知领域的渴求和好奇，这是作为文艺工作者最珍贵的特质。艺术创作需要勇气，需要打破固有的成见，探索艺术更多可能性。

面对流行音乐文化，包括短视频神曲、AI作词谱曲，美声作为高雅艺术是否会被弱化？

廖昌永：我不会把音乐做高低之分。古典乐在莫扎特时代也是流行乐，一出门，满大街人都在唱。我们不能要求音乐必须泾渭分明，井水不犯河水。如果这也排斥那也排斥，最终会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小黑屋里。

成都这片土地诞生了许多优秀的艺术家，您认为成都的生活底色给文艺创作带来了怎样的养分？

廖昌永：我觉得是我们对生活的赤诚，因为心怀赤诚，所以有无限渴望表达的情感，能达到“真诚的艺术表达”，这是最了不起的东西。文艺创作失去了真诚等于没有了灵魂。

来源丨成都发布

编辑丨何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