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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文/高拥军
第二章、原则
程默远是在周四下午接到赵怀诚的电话的。
“默远,明天上午来我办公室一趟。九点。别迟到。”
赵怀诚的语气很平常,平常到程默远几乎要忽略其中某个细微的异常。但他在赵怀诚手下干了十二年,从业务员到副总,他对这个老领导的了解,就像对自己手掌纹路的了解一样。赵怀诚说“别迟到”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不能让别人听到。而“别迟到”这三个字单独出现,不带任何前缀后缀——不说“有个会”“有个事”“有个文件”——意味着那件事已经在他脑子里转了不止一圈了。
程默远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改制方案。方案是前天发的,厚厚一沓,他翻了两遍,有些页的边角已经被他翻得起了毛。方案的核心内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物资公司将被整体划入新成立的“邯郸市物流产业投资集团”,原有员工需要重新签订劳动合同。不愿意签的,可以拿一笔补偿金走人。
从字面上看,这没什么问题。国企改制是大趋势,邯郸的“十五五”规划里写得清清楚楚,要“加快新兴产业培育壮大”“深化国有企业改革”。物资公司这种老牌国企,不改革就是等死。程默远明白这个道理。
问题是方案里那些没有写出来的东西。
补偿金的数额。重新签合同的“双向选择”机制。以及——最要命的——方案里规定,中层以上管理人员需要“率先垂范”,在方案公布后一周内完成签约,否则视为“主动放弃管理岗位”。
一周。从公布到签约,只有一周。而这一周里,没有人知道新集团的管理层会怎么搭班子,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被安排到什么位置,没有人知道“双向选择”到底是真选择还是走过场。
程默远把方案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附表,列着“自愿离职”补偿金的标准。他的眼睛在那串数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数字不大。至少对他来说,不够大。
程小满今年九岁。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三岁的时候做过一次手术,但恢复得不算理想,医生说可能还需要二次干预。邯郸的医院做不了,得去北京。北京的医院挂号要钱,手术要钱,术后康复要钱。程默远算过,如果去北京做二次手术,即使有医保,自付部分至少也要十万起步。而这只是“起步”。
他和林舒的工资加起来,一个月一万出头。房贷两千,小满的药费一千五,日常开销三千。剩下的存起来,一年也就存个三四万。十万,意味着至少三年的积蓄。而这三年里,小满的病情不能有任何变化。
程默远把方案合上,放在桌子角,用一本工作笔记压住。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林舒发了一条微信:“小满今天怎么样?”
回复来得很快:“还行。放学回来说体育课没跑,在旁边看的。晚上想吃西红柿炒蛋。”
“好,我回去做。”
“你几点回来?”
“正常。六点半左右。”
“好。”
程默远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物资公司的楼在邯山区,不高,五层,外墙的瓷砖有些已经掉了,露出底下的水泥。楼下的院子里停着几辆公司的货车,有两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轮胎瘪了一半,车身上积着灰。院子角落有一棵老槐树,据说比这栋楼还老。程默远刚来的时候,那棵树要两个人才能合抱,现在看,好像细了一圈。也许是他的错觉。
他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十二年。转业那年他三十岁,从部队出来,什么都不懂,赵怀诚把他招进来,说“军人好,有规矩,靠谱”。他从搬箱子、点数、跑仓库干起,一步一步,用了八年时间做到副总。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就是“靠谱”。交代的事一定办好,不该拿的钱一分不拿,不该签的字一个不签。单位里的人叫他“程原则”,背后也有人说他“死脑筋”“不会来事”。他都听见了。但他不在乎。他有他的道理。
他的道理很简单:人这一辈子,能控制的事情不多。外面的大环境你控制不了,别人怎么想你也控制不了,甚至家里人的命运——比如小满的病——你也控制不了。你唯一能控制的,就是你自己怎么做。做什么,不做什么。签什么,不签什么。这是你最后的领地。
但这份方案,正在入侵他最后的领地。
方案没有明说“你必须签”。但“率先垂范”这四个字,在国企的语境里,就是“必须签”的同义词。赵怀诚会先签。然后是他。然后其他副总。然后中层。然后普通员工。这是一个链条,链条的每一环都在看着上一环。如果你不签,你就是断掉的那一环。你就是“跟组织对着干”的那个人。
程默远在部队待了十二年。他见过“跟组织对着干”的人是什么下场。不是说有多惨——部队是讲道理的地方——而是那种“被标记”的感觉。你不再是自己人了。你成了一个“需要做工作”的对象。所有的对话都变成了说服,所有的笑容都带着期待。你成了一个问题,而不是一个答案。
他不想成为一个问题。
但他也不想签。
不是因为补偿金不够——虽然确实不够。而是因为他不确定。他不确定新集团的方案是不是真的对员工好,不确定“双向选择”是不是真的“双向”,不确定赵怀诚嘴里说的“过渡期平稳”是不是真的平稳。这种不确定性让他不舒服。他的原则告诉他:不确定的事,不要做。
但赵怀诚的电话,让他知道,不做,可能也是一种选择。而选择的后果,他还没有想清楚。
那天晚上,程默远做了西红柿炒蛋。小满吃了半碗饭,说胸口有点闷,林舒让她早点躺下,给她听了听心肺,说没事,可能是天气热。程默远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他没在看。林舒从卧室出来,在他旁边坐下。
“单位那个方案,”林舒说,声音很平,“你看了?”
“看了。”
“怎么想的?”
程默远沉默了一会儿。“没想好。”
林舒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频道。电视里在播邯郸新闻,市长在调研什么项目,画面里全是安全帽和图纸。程默远看着屏幕,但脑子里全是赵怀诚明天要跟他说的话。
他知道赵怀诚会说什么。他会说:“默远,你是自己人,我跟你说实话。这个方案是上面定的,但执行层面有弹性。你先签,位置我给你保着。改制完了,新集团那边我去说。你信我。”
程默远信赵怀诚。这十二年,赵怀诚没有骗过他。但“信赵怀诚”和“签这个字”之间,有一条他看不清的线。赵怀诚的个人信用,能不能覆盖方案本身的不确定性?一个人的承诺,能不能代替制度的保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明天上午九点,他要去赵怀诚的办公室。而那个办公室的门一旦推开,他就不再只是“程原则”了。他会变成“一个面临选择的人”。而选择,从来都不是原则能解决的问题。
原则只告诉你什么是对的。但生活从来不问你“什么是对的”,它只问你“你选哪一个”。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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