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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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乖乖站在这儿别乱跑,妈去边上办点事,很快就回来接你。”
九岁的苏晓荷手里攥着半块硬邦邦的麦饼,站在外婆村子的土路口,脚下是被太阳晒得发烫的黄土。
母亲苏桂兰丢下这句话,扭头一头扎进一望无际的青绿色玉米地里,身影转瞬就被高高的秸秆吞没。
盛夏的日头烤得人头皮发疼,村口来来往往都是下地干活的村里人,苏晓荷从太阳偏东等到日头沉沉往西斜,足足熬了三个钟头。
等到苏桂兰终于从玉米地的方向走回来,她的身侧还紧跟着一个陌生男人。
苏桂兰垂着眼,推了推苏晓荷的胳膊,逼着她对着陌生男人开口叫爸。
从那一天起,曾经张口闭口挂在嘴边的妈妈两个字,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面,苏晓荷无论如何都再也喊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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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晓荷记事很早,三岁那年,亲生父亲在外地务工出了事,人就没了。
模糊的记忆里,只剩下父亲宽厚的手掌,偶尔会把她举过头顶转圈,胡茬蹭得她脸颊发痒。
父亲走后,家里的天直接塌了大半。
那时候村子里不少人都劝过母亲苏桂兰,年纪还不到二十七,不必守着一个没了顶梁柱的家,带着孩子改嫁找个依靠才是正经出路。
邻里婶子三番两次上门做说客,话里话外都在说一个女人拉扯孩子过日子太难。
苏桂兰全都回绝了。
母女俩守着一间低矮的土坯瓦房,院墙塌了小半段,每到雨季屋内就到处漏雨。
靠着几分薄田,再加上母亲零碎打零工换回来的微薄收入,艰难过日子。
村里有几个游手好闲的光棍二流子,见苏桂兰一个寡妇过日子,时不时就凑过来搭话。
有的上门借口借农具,赖在院子里不肯走;
有的在田埂边上拦着人说些不三不四的闲话。
苏桂兰从来不给半点好脸色,该呵斥就呵斥,该躲开就躲开,态度摆得清清楚楚,一次又一次把这些人的骚扰挡在门外。
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不敢再来随便招惹。
在苏晓荷九岁之前,苏桂兰在她心里,就是全世界最牢靠的靠山。
家里穷,逢年过节很少能吃上肉。
可但凡有一口好吃的,苏桂兰永远先紧着苏晓荷。
冬天夜里被窝冷,母亲会把她冰凉的小脚揣进自己怀里捂着。
受了邻里小孩的欺负,也是苏桂兰第一时间站出来护在她身前。
苏晓荷习惯了黏着母亲,走到哪里就要跟到哪里,一口一个妈妈,叫得又脆又甜。
街坊邻居都常常感慨,说苏桂兰苦命,却养出来一个贴心懂事的小闺女。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往前挪,一晃,苏晓荷长到九岁。
那年夏初,外婆托村里人捎来口信,说外婆身体不大舒坦,夜里总咳嗽,惦记外孙女,想叫苏桂兰带着孩子回乡下住上几天。
苏桂兰收拾简单几件换洗衣物,揣上仅有的几十块现金,带着苏晓荷坐摇晃颠簸的乡间中巴,辗转两个多小时,去往外婆居住的村落。
大巴车停在镇子街口,母女两个人还要步行五公里土路,才能够抵达外婆所在的村庄。
七月的盛夏,空气闷得像扣了一口密不透风的大锅,路边的野草被晒得蔫蔫垂着叶子,蝉鸣没完没了聒噪不停。
苏晓荷背着小小的粗布书包,一路紧紧拽住母亲的衣角。
走久了路,小孩子体力跟不上,腿酸发胀,鞋底灌满细碎黄土,好几次苏晓荷都嘟囔着想让母亲抱一抱。
苏桂兰那回却格外不耐烦,甩开了她拉扯自己衣角的小手。
“都九岁大姑娘了,还要抱,不怕旁人笑话。自己接着走。”
苏晓荷愣在原地,心里微微发酸。
以往就算再累,母亲多少都会迁就她,那天的苏桂兰,神色总是恍恍惚惚,眼神飘忽,时不时朝着远方成片的玉米田地张望,心思仿佛根本就不在身边的女儿身上。
苏晓荷以为是外婆生病,母亲心里发愁,才会这般情绪低落,便不敢再多闹,咬着牙默默跟在身后赶路。
一路磕磕绊绊,母女二人总算走到外婆村子的村口。
村口岔路口一边通往外婆家的院落,另一边,就是大片大片望不到边界的玉米地。
这个时节玉米秆长得老高,密密麻麻的青秆层层叠叠,人走进去,外边根本看不见里面的动静。
路上零星遇见几个本村的村民,路过的时候会朝苏桂兰点头打个招呼。
就在这个村口,苏桂兰停下脚步,低头看向满头是汗的苏晓荷。
她从布袋子里面摸出一块麦饼,塞到苏晓荷手心,叮嘱孩子原地待好,不要四处乱跑。
苏晓荷没有多想,乖乖站在土路口。
她亲眼看着母亲转过身,快步走向玉米地的边缘,弯腰拨开挡路的玉米秸秆,几步就钻了进去,碧绿的叶片摇晃几下,苏桂兰整个人彻底消失不见。
一开始苏晓荷并不慌张。
她啃着干硬的麦饼,蹲在大杨树的树荫底下等着。
杨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地面投下一块块晃动的斑驳阴影。
村口时不时有人经过,扛锄头下地的妇人,赶着牛羊的老汉,来来往往都会好奇打量孤零零站在这里的小姑娘。
有个认识外婆的大婶路过,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一个人待在此处。
苏晓荷老实回话,说妈妈有点事,很快就回来。
大婶也没多想,叮嘱她当心路上过往的牲口,便忙自己的农活离开了。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
太阳慢慢向着西边倾斜,地面的热度依旧没有消减。
一块麦饼早就啃得干干净净,嘴巴干得发涩。
苏晓荷反复望向玉米地的入口,那条路安安静静,看不到半分母亲的身影。
等待的时间越久,心底的不安就越重。
她脑子里冒出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猜想。
会不会是母亲在玉米地里崴了脚?
会不会被蛇虫吓到?
好几次,苏晓荷抬脚,想要朝着玉米地方向走过去找,脚抬到半空,又记起母亲方才严厉交代,叫她不许乱跑。
她又把脚步收了回来。
小孩子内心反复拉扯。
村口已经渐渐冷清,下地干活的村民陆续往自家院落折返。
偶尔有风掠过,大片玉米地发出哗啦哗啦巨大的响动,听在苏晓荷耳朵里面,莫名觉得心里发毛。
她估算不出具体过去了多久,只感觉仿佛熬了漫长无比的一辈子。
双腿站得发麻,鞋底被黄土路面烤得发烫。
她心里反复默念,妈妈快回来,妈妈快点回来。
等待的过程里面,苏晓荷也曾经动过念头,干脆自己顺着大路,独自摸索去外婆家里。
可她对外婆村子路况一点都不熟,岔路纵横交错,田埂四通八达,万一走迷,反倒更加糟糕。
她不敢贸然行动,只能死守在母亲丢下她的这个村口。
有放羊老爷爷经过,看见孩子孤零零一个,还给了她半瓢井凉水。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稍压下满身燥热,却压不住心里头越来越浓重的惶恐。
苏晓荷不停往玉米地方向眺望。
整片玉米林安安静静,除了风吹秸秆的声响,别的什么都看不到。
她心里隐隐觉得,今天的母亲处处透着古怪。
出门之前收拾行李的时候,苏桂兰就心神不宁,夜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赶路途中,也总是走神,喊她好几声,才能够回过神应答。
那时候苏晓荷年纪太小,分辨不出成年人复杂的心事,只单纯归因为外婆身体不舒服,母亲心里忧虑。
可现在,把亲生女儿随便丢在陌生村庄的村口,独自钻进广阔无人的玉米地,久久不现身,这件事情怎么想都不对劲。
天边日光慢慢染上一层橘黄,时间一分一秒消耗。
苏晓荷的后背衣服全部被汗水浸透,黏糊糊贴在皮肤上。
眼皮发沉,心里又怕又委屈,眼眶已经蓄满眼泪,她死死咬着下唇,硬撑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依旧守在原地,盼着母亲从玉米地里面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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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离世之后,家里日子过得拮据。
有一回冬天寒潮来袭,屋子窗户纸被寒风刮破,夜里冷风直往屋里面灌。
苏桂兰连夜和面糊,撕旧报纸,一点点糊窗户。
手上冻得裂开一道道血淋淋口子,也一声苦都没有跟女儿抱怨。
学校要交书本费,家里拿不出现钱,母亲跑遍周边邻里,低声下气开口求人借钱。
面对村里不怀好意的男人骚扰,她也从来没有低过头。
每一次,苏桂兰都会摸摸她的脑袋,跟她说,晓荷别怕,妈无论怎么样,都会护着你。
那些画面都无比真切。
长久以来,苏桂兰就是苏晓荷全部的精神依靠。
苏晓荷从未怀疑过母亲。
就算此刻被扔在陌生村口苦等,她内心深处,依旧愿意相信母亲一定是遇到迫不得已的事情,才会耽搁这么久。
她只是满心盼望着,母亲快点出现,带着自己去到外婆家,吃上一口热乎饭。
田埂上来往的农人越来越少,四下慢慢安静下来。
玉米地那一边,始终没有半点苏桂兰的动静。
日头越坠越低,地表的热气依旧蒸腾。
苏晓荷站得两脚浮肿,嘴唇干得起了细皮。
一遍又一遍望向玉米地入口,始终看不见母亲走出来的身影。
心底的不安彻底压过了母亲之前的叮嘱。
她害怕,害怕母亲在茂密庄稼地里出什么意外。
万一摔倒,万一晕过去,偌大一片玉米地,谁能够发现她。
不能再继续干等下去。
苏晓荷打定主意,她要进去找母亲。
周围已经没有过路的村民,四下安安静静。
苏晓荷攥紧拳头,快步走到玉米地边缘。
宽大的玉米叶子在风里来回摇晃,层层叠叠把里面世界遮掩得严严实实。
她深吸一口气,弯腰拨开身前的秸秆,矮着身子,一步一步钻了进去。
叶片边缘锋利,划过她裸露出来的小臂,留下一道道浅浅火辣辣的红印子。
她完全顾不上皮肤上的刺痛,压低声音,小声呼喊母亲。
一声声轻轻的呼唤,消散在玉米地哗哗的风声里面,得不到任何回应。
脚下是被人踩踏过的泥土小径,看得出来不久前有人从这里经过。
苏晓荷顺着这条踩实的痕迹,向着玉米地深处慢慢摸索前进。
越往里面走,外面村口的人声、虫鸣就越来越淡,阳光也被茂密的秸秆滤成星星点点细碎光斑。
空气闷热潮湿,泥土和青苗的气味扑面而来。
她的心越跳越快,既担心母亲出事,又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她继续往前挪动,再往前走出一小段距离,几声暧昧模糊的声响,顺着风飘来,飘进了苏晓荷的耳朵。
苏晓荷立刻停下脚步,整个人屏住呼吸。
她不敢大声叫喊,微微侧过脑袋,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点点探过去。
玉米秆密密匝匝挡在眼前,她小心翼翼扒开挡在脸前的几片宽大叶子。
细碎的光斑落在泥土之上,隔着几丛玉米秆,苏晓荷看得一清二楚,她整个人彻底惊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