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黄贝岭。
加代在这条街上做酒水,做了三年。
街不长,两头加起来两百来米。加代供着十四家下家,八间小铺子,四间饭馆,两家烟酒店。一年出八千四百箱,一箱挣六块。
那年一箱本地白酒出厂九块八,摆到柜台上卖十六。一瓶汽水三毛五。
加代这边的规矩:货在路上磕了碰了,他换;下家压了货,他给调。送货的车是他自己的两台车,司机一个月一千七,出车管饭。
这条街上做酒水的都知道,跟加代拿货,价不见得低,但不断货。
贺老九也在这条街上。
贺老九四十六岁,比加代早做八年。他供二十二家,比加代多八家。这八年他是一箱一箱搬出来的,最早蹬三轮送酒,后来买了两台车。
贺老九做生意实在。不欠账,不掺假,送货按点。谁家的酒卖不动了,他自己开着车去拉回来换。
加代跟他做了两年邻居,没红过脸。
三月七号那天,加代这边出了点事。
江林从街东头回来,进门就说:
“哥,三家不拿了。”
“哪三家。”
“街口那间烟酒店,中间那间小饭馆,还有东头那家杂货铺。”江林说,“三家都说这个月先不拿。”
“为什么。”
“贺老九请他们喝茶了。”
“他跟人家说什么。”
“他说这条街上的酒往后从他一家走。”江林说,“他还说,加代哥的货在黄贝岭走不长。”
加代把手里的茶杯搁下。
那天下午,他让人把街东头那间杂货铺的老板请了过来。
老板姓张,五十来岁,进门先搓手。
“加代哥。”
“坐。听说你这个月不打算拿了。”
“加代哥,我——”
“他给你什么价。”
“九块二。”张老板说,“比你低五毛。”
“低这五毛,你一个月能省多少。”
“一箱五毛,一个月卖三十来箱,省十五块。”
“十五块。”
“加代哥,十五块不多。”张老板说,“可他一天来两趟。他来了,我不好说不拿。”
“这个月你从我这儿拿,九块二,跟他的价一样。”加代说。
张老板愣了一下。
“加代哥,你这是——”
“回去卖你的酒。”
张老板走了。一箱让五毛,加代一个月让出去四百多。
三月十二号,加代的送货车在街口被堵了。
不是拦,是堵。两台面包车一前一后把他夹在黄贝岭街口,堵了一个白天。车上装的是两车酒,一箱没送出去。司机在驾驶室里坐了一天,中午让人给带了一个盒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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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加代这边六家下家的货断了。
三月十六号早上八点,司机小毛在街口被人从车上拉下来。
两个人,一个拽,一个按。小毛被按在车门上,脸贴着车门。第三个人把车上一箱酒搬下来,砸在街口的水泥地上。瓶子碎了一地,酒淌到马路牙子上。
围在边上的有七八个人,没人说话。
小毛回表行的时候,裤子湿了半截,脚上一只鞋全是酒。
“是谁。”
“不认识。”小毛说,“后头车里坐的那个我见过,是贺老九的人。”
当天中午,话传到加代耳朵里。贺老九在街东头一间饭馆里说了句话,说得不响,说的是这条街上,加代的货一箱都别想进。
那天下午,加代让人在罗湖订了一桌酒,把贺老九请了过去。
雅间里就他们两个人说话,加代带了江林,贺老九带了一个伙计。加代进门先给贺老九倒酒,把主位让了出来。
“九哥。”
“加代,你别叫我九哥。”
“你比我大,该叫。”
贺老九坐下了。
“你为街口那箱酒来的。”
“为这条街来的。”加代说,“九哥,我在黄贝岭做了三年,你做了八年。你这八年,是我比不了的。”
“你这话说得我下不去口。”
“我把话说完。”加代说,“这条街上你有二十二家,我有十四家。从明天起,我这边让三家给你,杂货铺、烟酒店、东头那家饭馆,都归你。往后这条街上我供十一家。”
贺老九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
“加代,你让三家,我谢你。可这三家是你让的,不是让出来的。”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从这个街口退出去。”
“退到哪儿。”
“港线那边的货,别往黄贝岭进。”贺老九说,“你走你的罗湖,我走我的黄贝岭。”
“我一年在这条街上出八千四百箱。”
“我知道。”
“你让我这八千四百箱不下车。”
“加代,我这边二十二家,一个月工钱一万三。”贺老九说,“你从港线上拿货,一箱比我便宜三块五。你在这条街上多卖一年,我这边就得走人。”
“你把价抬上去,我跟你一样。”
“我抬不上去。我抬上去,我的人当天就散。”
“你的价我不压。”加代说,“今天让三家,往后你的价我不动。”
“三家不够。”贺老九说,“加代,你今天让三家,是你给我的面子。我等的是你把脚收回去。”
加代把酒喝了,站起来。
“九哥,这一桌我请了。你要是改主意,随时让人给我递话。”
“递不了。”贺老九说,“我底下二十二家看着我。”
三月二十一号夜里,加代去了贺老九的仓。
贺老九的仓在黄贝岭东头一条巷子里,两间打通,卷帘门一放就是一面墙。仓门口停着他那两台送货车。夜里九点半,加代这边去了二十四个人,五台车,车停在巷子两头。
仓里有贺老九那边十四个人。
马三带人先到巷口,把仓门口那两台货车围了。丁建从巷子另一头进来,走到卷帘门跟前。
卷帘门从里头顶着。
丁建让人从车上拿了根撬棍,从卷帘门底下那条缝里插进去,往上一别。门开了一道口子,里头两个人顶着,顶了半分钟没顶住。
门一开,两边在仓门口挤了不到四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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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老九的人多,可仓库里都是酒箱子,脚底下铺不开。丁建这边一路往里推,推到第二间仓的当中,把人挤在货堆中间。
加代走进仓里的时候,那十四个人已经不动了。
贺老九坐在最里头一张矮凳上,跟前摆着一张记账的小桌。他没站起来。
“加代。”
“九哥。”
“你要把我这仓砸了,就砸。”
“我不砸你的货。”加代说,“你这两间仓,两千多箱酒吧。”
“两千四百箱。”
“一箱没动。”加代说,“我今天来,跟你说一件事。”
“说。”
“从明天起,这条街上一人一半。你的车从街西头进,我的车从街东头进。碰见了,一个先停。”
贺老九抬起头。
“你带二十几个人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你先把我的人按在车门上。”
贺老九坐着没说话。仓里的人都看着门口。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我认。”
三月二十四号,贺老九在罗湖一间酒楼摆了一桌。
雅间在二楼靠里,门一关,外头的声音进不来。桌上六个菜,两瓶酒。屋里四个人:加代、江林、贺老九,还有一个跟了贺老九六年的伙计,姓孙。
加代进门,贺老九站起来,把自己那把主位的椅子往后拉了拉。
“加代,你坐这儿。”
“你的酒,你坐。”
“你坐。”贺老九说,“今天是我请你,这桌子是我的,可这个位置得是你的。”
加代坐下了。贺老九坐到旁边。
菜上齐了,贺老九没动筷子。江林给他倒了一杯,他把杯子放在手边,也没喝。
过了一会儿,贺老九弯下腰,从椅子底下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往前一推。
信封鼓得很满。那年最大的一张票子是一百块。三万六千块,三百六十张,牛皮纸装不下,外头又裹了一层旧报纸,一只手按上去,报纸咯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