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务川那个地方，山高，雾重，地无三尺平。当地人说话嗓门大，隔着一道沟喊话，声音在山谷里撞来撞去，传到对面就变了形。龚来发就是在这样的山里活了一百三十三年。
他死的那天是1995年3月12日，油菜刚开花，田埂上黄了一片。向家第七代孙向道斌后来跟人讲，老祖走的时候很安静，头天晚上还坐在灶边烤火，手里捏着那根竹烟杆，火钳夹了块炭给他点烟，他抽了两口，说困了，就去睡了。
那根烟杆后来放进了棺材。竹的，节巴磨得发亮，烟锅是铜的，磕在石头上会发出闷响。向家人说，老祖抽了一百多年烟，这事不假。但外人不知道的是，他抽的烟丝跟别人不太一样。
他自己在屋后坡上种了一小片旱烟，叶子收回来不急着揉，先挂在屋檐下晾到半干，再拌进车前草和枇杷叶的碎末。这是仡佬人传下来的土法子，说是能去烟里的燥气。他抽得也浅，烟到嘴里转一圈就出来了，从不过肺。村里人学他，学不来，说那样抽没劲。
龚来发不是向家的血脉。这事村里人都知道。他亲爹姓什么，没人说得清，只知道半岁那年被抱到向家，养父母给他一口饭吃，到十岁上，养父母前后脚走了。族里人商量了一圈，没人愿意接这个包袱。
一个十岁的娃儿，自己收拾了几件破衣裳，转身进了后山。那四年他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后来也很少提。偶尔说漏嘴，讲山里有种野果子，吃了嘴麻，但能顶饿。讲冬天冷得睡不着，就抱着膝盖坐在石洞里等天亮。讲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躺了两天才爬得起来。
十四岁那年，向礼全进山砍柴，在半坡上碰见他。向礼全后来跟子孙说，那娃儿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不躲人。向礼全把他领回家，给他剃了头，换了身干净衣裳，让他跟着干活。
龚来发在向家一干就是一辈子。向礼全临死前把三个儿子叫到床前，说龚来发到咱家后，人财两发，他就是大家的老人，不管他活到什么时候，都要好好赡养他。向家子孙把这话当祖训，一代传一代，传了七代。村里人后来不叫他名字了，老小都喊他“老祖”。
老祖一辈子没娶。有人问过他为啥，他笑笑，说一个人惯了。他吃饭简单，苞谷饭就着酸菜，偶尔有块腊肉，就算打牙祭。他不喝酒，不喝茶，小病不吭声，大病也没生过几回。一百多岁的时候，他还下田，挑粪、插秧、割谷子，样样不落。1981年摔断了腿，才放下田里的活。但烟杆没放下过。
他爱唱山歌。调子起得高，唱着唱着就跑了调，自己也知道，唱完先笑。村里人说他脾气好，从没跟谁红过脸。有人故意逗他，问他长寿的秘诀是啥，他就举举手里的烟杆，说，就这个。问的人不信，他也不解释，吧嗒吧嗒接着抽。
他死那年133岁。送葬的队伍从村头排到村尾，向家七代子孙披麻戴孝。棺木里放了他那根竹烟杆，一捧他自己种的旱烟丝，还有一双他穿了好多年的解放鞋。坟在后山的向阳坡上，能看见向家的老屋。每年清明，向家人去上坟，都带两样东西：一壶苞谷酒，一撮旱烟丝。酒洒在坟前，烟丝点着了插在土里，青烟升起来，和山间的雾气混在一起，慢慢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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