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嘉宾路。
这条路上有一间帕斯厅,门口挂着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进门是一排机台,左边三十六台,靠墙还有四张台球桌。
老板姓吕,五十八岁,广东人。这间场子是他一九八七年开的,开了六年。
一九九三年罗湖这一片做场子的人都清楚一台机台一个月出多少钱:好的时候一台一千三,差的时候七百。吕老板这三十六台,一个月流水四万八上下,刨掉房租八千、六个人的工钱、电费,一个月剩下七千到一万。
那年一台新机台八千五。门口台球桌上一张台呢,一百八。
加代自己也做场子。他在罗湖有一间表行,一间帕斯厅,加上两间铺面。这一行他懂:机台坏一台,一天少出四十块;柜台里的币,一天要数两回。
加代跟吕老板认识四年。一九九〇年加代手头紧过半年,吕老板借过他两万块,没要利息。加代半年就还了。
十月四号,吕老板来了表行。
他进门的时候两只手扶着门框,缓了一下才往里走。
“吕叔。”
“加代。”
“坐。”
“我不坐了。”吕老板说,“我要回老家了。”
“什么时候。”
“月底。”吕老板说,“医生说我这个肝不能再喝了。我想把场子盘出去,回汕头。”
“盘给谁。”
“还没定。”吕老板说,“我来跟你说一声。这两个月,郎三和曲长海都来找过我。”
“他们要什么。”
“郎三说场子是他的。”吕老板说,“曲长海说他手上有一张我写的条子。”
“什么条子。”
“一九九一年我进机台,差三万。”吕老板说,“曲长海给我的。条子上写着,一年不还,场子按七成折给他。”
加代把手里的茶杯搁在桌上。
“吕叔,你怎么想。”
“我想把场子换成一笔钱,回汕头开个小铺子。”吕老板说,“加代,这两个人我谁也得罪不起。”
郎三五十六岁,在罗湖这一片辈分高。他手底下没什么人,就是一张脸。
十月六号,郎三让人带了话过来。话是这么说的:这间场子谁也别想动。
十月七号,郎三自己去了吕老板家。他在吕老板家里坐了三个钟头,坐到夜里十一点。走的时候他把话说在门口。
“吕叔,这个铺面当年是我出面拿下来的。房东那会儿不租给外地人。”
吕老板没接这句话。
十月九号早上八点,场子刚开门,郎三带了二十来个人进来。
他们一人占了一台机台,买了十个币,坐下就不动了。客人在门口探头看一眼,走了。
第二天也是这样。
两天下来,场子一个币没多卖,靠墙那四张台球桌空着。吕老板让人给郎三递话,郎三回了一句话:我坐我自己的场子。
十月十一号下午,郎三在罗湖一间茶楼摆了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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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加代请了过去。桌上坐着七个老辈分的人,都是罗湖这一片做了十几二十年的。
加代进门,郎三站起来。
“加代,你坐这儿。”
“三爷,你坐。”
“你坐。”郎三把他按在主位上,“今天这桌茶是我请你的。”
加代坐下了。
茶过两巡,郎三把杯子放下。
“加代,今天请你来就一句话。”郎三说,“嘉宾路那间场子,你说句话。”
“三爷,这个话我不说。”
“你今天不说,就在这儿坐着。”郎三说。
桌上一圈人都看着加代。
“三爷。”
“我问你一句话。”郎三说,“你八九年到罗湖,头一个月住在哪儿。”
“仓库。”
“谁让你住进去的。”
“你。”
“那间仓库是我的。”郎三说,“你住了一个月,我收你钱了没有。”
“没有。”
“加代,我不图你什么。”郎三说,“今天这一桌都是老人,你就说一句,这个场子是我的。说完你就喝茶,别的话不用你管。”
加代把面前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
“三爷,八九年那一个月我记着。”加代说,“你要我请你吃饭,我请。你要我帮你办事,我办。这间场子,我不能替你说话。”
“为什么。”
“那间铺面不是你的名字。”加代说。
郎三把桌子拍了一下,茶杯盖子跳了一下。
“加代,你翅膀硬了。”
“三爷。”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郎三说,“往后你别叫我三爷。”
加代站起身,把椅子往里推了推,走出去了。
十月十二号夜里,加代在罗湖一间酒楼摆了一桌。
郎三来了,曲长海也来了。加代进门先给郎三倒酒,把主位让了出来。
“三爷。”
“加代,你又摆一桌。”
“今天这桌我不说别的,请两位喝酒。”
曲长海四十九岁,做批发,穿一件夹克,进门先跟郎三拱了拱手。
“三爷。”
“长海。”
三个人坐下。加代给两个人各斟了一杯。
“嘉宾路那间场子。”加代说,“我提个法子。”
“你说。”曲长海说。
“场子让吕叔自己盘,他盘给谁就是谁的。你们两个谁出的价高,谁拿。”加代说,“我不掺和。”
“加代,这话等于没说。”郎三说。
“三爷,你说。”
“我不要盘。”郎三说,“那间场子本来就是我的。八七年我出面拿的铺面,八八年是我找人给他装的机台。他吕老板开了六年,我一分钱没要过。”
“三爷,这个理我不认。”
“你不认是你的事。”郎三把杯子往桌上一搁,“加代,我今天给你面子才坐在这儿。你要还是不认,那咱们各走各的。”
“三爷,我那三万的条子还在。”曲长海说。
“你那三万是你借给他的,不是借给我的。”郎三说。
一桌酒喝到九点半,散了。
十月十四号早上七点,加代去了嘉宾路。
他带了十八个人,四台车,车停在街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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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斯厅的门已经开了。郎三那二十来个人还在里头,有几个趴着睡在机台上,有两个在靠墙那张桌上打牌。
加代推门进去。
“三爷的人,都起来。”
里头的人醒了。
先动的是靠门口那两台机上的人。他们从机台上下来往门口走,被马三带人拦在过道上。
厅里窄,机台一排一排摆着,人只能从两条过道里走。两边的人在过道里挤了两分钟。一台机台的玻璃罩被撞裂了,币盒掉在地上,币撒了一地,脚底下全是响。
丁建带人从后门进去,把靠墙打牌那两个按住。里头有个人抄起一把塑料凳子,被加代这边两个人从两边夹住,凳子掉在地上,滑到台球桌底下去了。
七分钟不到,厅里不动了。
郎三没来。来的是他一个侄子,三十一岁,姓郎,平时替郎三跑腿。
他被两个人从机台后头带出来,站在加代跟前。
“代哥。”
“你三叔呢。”
“在家。”
“你回去跟他说。”加代说,“这间场子今天起我接。他还想进去坐机台,进门买币。”
“代哥,这话我带。”
“你把你这二十来个人带走。”加代说,“玻璃罩碎了一台,不用你们赔。”
那天上午九点半,郎三那二十来个人从帕斯厅里出去了。
十月十六号,加代把吕老板请到了表行。
桌上摆着那杯茶,还有一张租约。
“吕叔,场子我接。”
“加代,你要接,我给你个价。”吕老板说,“租约还有四年半,机台三十六台旧的,你按五百一台折。场子你给二十万。”
“二十万。”
“你嫌高我再让。”
“不还价。”加代说,“二十万,我今天就给你。”
“你什么时候把钱给我。”
“今天下午。”
吕老板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会儿。
“加代。”
“嗯。”
“郎三那边你惹了。”
“我惹了。”
“这个人要面子。”吕老板说,“往后这一片有人说你。”
“让他们说。”
十月十七号上午,交割。
吕老板从兜里掏出两串钥匙放在桌上。一串是前门和柜台的,一串是后门和机房的,两串都用一根红塑料绳穿着。
“前门那把使了六年,有点涩。”吕老板说,“后门那把是新的。”
加代把桌上那两串钥匙并到一起,攥在手里。
加代把两串钥匙塞进外套兜里,当天下午就让江林去请换锁的师傅。
十月十七号晚上,江林把账算了一遍,摊在加代面前。
“哥,二十万,再加上你答应给吕叔的那些,这一笔不小。”
“我心里有数。”
“场子一个月刨掉房租、人工、电费,剩七千到一万。”江林说,“这个数你今天得听我说完。”
“你说。”
“二十万,两年半才回来。”江林说,“你另外给出去的那些,回不来。”
“还有什么事,你一块说。”
“原来那六个伙计里有两个不干了。”江林说,“他们说不敢来,怕郎三的人找他们麻烦。”
“你跟他们说,工钱从今天起每人加一百。”加代说,“愿意来的照原来的数,不愿意来的我不留。”
加代把账本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