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金山,1945年6月25日。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上讲台,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他是美国总统杜鲁门。台下坐着五十个国家的代表,他们刚刚在旧金山会议上完成了《联合国宪章》的起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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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份文件里有两个条款,编号分别是第53条和第107条。
这两条的内容,放在今天读起来仍然带着浓烈的战后气息。它们明确写着一件事:如果二战中的“敌国”再次实施侵略政策,其他国家可以不经安理会授权,直接对其采取行动。
这里的“敌国”,指的就是德国、意大利、日本这些轴心国。
当时没有人觉得这两条有什么问题。战争刚刚结束,几千万人死在战场上,欧洲和亚洲的城市还是一片废墟。战胜国需要一种机制,确保那些发动侵略的国家永远不会再站起来。
日本代表也在旧金山。他们签了字。
签字的含义很明确:日本接受《联合国宪章》的全部内容,包括第53条和第107条。
这不是被迫的。这是日本申请加入联合国时自愿做出的承诺。1956年12月,日本正式成为联合国会员国。入会的前提之一,就是承认并接受宪章的所有条款。
敌国条款不是别人强加给日本的。是日本自己签了字、认了账的。
八十年来,世界格局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德国和意大利成了欧盟的核心成员,日本成了世界第三大经济体。冷战结束了,苏联解体了,两德统一了。当年那些战胜国和战败国之间的界限,在现实层面早已模糊不清。
但法律文本还在那里。
第53条和第107条没有被删除。它们仍然安静地躺在《联合国宪章》里,像两块没有搬走的界碑。
日本对此一直耿耿于怀。
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开始,日本就陆续在联合国场合提出过修改或删除敌国条款的诉求。1960年代,日本外务省就开始研究这个问题的法律路径。但冷战期间,美苏对峙的大格局下,这个问题排不上议程。
冷战结束后,日本觉得机会来了。
1995年12月,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一项决议。决议的措辞很谨慎:承认敌国条款已经“过时”,建议“适时”启动修改程序。
注意,是“建议适时启动”,不是“立即删除”。
这个决议的性质是什么?联大决议通常不具有强制法律效力。它表达的是会员国的政治意愿,不是法律命令。
2005年,联合国世界首脑会议又通过了一份成果文件。文件里提到,各国领导人同意“删除”敌国条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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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同样,这份文件的措辞是政治性的。它确立的是一个方针,不是一项已经生效的法律修改。
修改《联合国宪章》需要什么程序?
宪章第108条写得非常清楚:修正案需要联合国大会三分之二会员国表决通过,并且必须得到安理会全体常任理事国的一致批准。之后,还要经过各国按照本国宪法程序完成批准手续,才能正式生效。
这套程序的设计初衷,就是让宪章修改变得极其困难。尤其是五常一致原则,意味着任何一个常任理事国都有否决权。
到目前为止,针对敌国条款的正式修宪程序从未启动过。中俄两国在公开场合多次表示反对删除。五常之间从未就此达成共识。
所以,日本外相茂木敏充在记者会上说的那些话,在法理上站不住脚。
他说1995年联大决议已经认定敌国条款“过时失效”。这不符合事实。联大决议只说“过时”,没说“失效”。“过时”是一个政治判断,“失效”是一个法律结论。两者之间隔着整个修宪程序。
他说2005年世界首脑会议“明确定下删除方针”。这也不准确。会议确定的是“删除的方针”,不是“删除的结果”。方针要落地,需要走完第108条的全套流程。这个流程走完了吗?没有。
茂木敏充还试图把中国拉进这个逻辑里。他说1995年和2005年的决议“均包含中国在内的多国共同支持”。
这个说法需要仔细拆解。中国当年确实参与了这两份文件的协商。但参与协商和同意删除是两回事。中国支持的是“适时研究”和“确立方针”,从来没有同意过“立即删除”或“已经删除”。
更重要的是,中国在联大的立场一直很明确:敌国条款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组成部分,具有现实意义。在正式修宪程序完成之前,条款的法律效力依然存在。
日本政客不可能不知道这些法律细节。
外务省有大批国际法专家,他们对《联合国宪章》的熟悉程度远超普通人。茂木敏充本人也是资深外交官出身。他不可能不知道联大决议和宪章修正之间的区别。
那他为什么还要这样说?
因为说给国内听,说给国际舆论听,比说给法律专家听更重要。
这就是日本这套组合拳的第一层逻辑:法理上做不到,舆论上先造势。
9月22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联大一般性辩论上发言。她要求“立即删除”敌国条款。
9月28日,中国常驻联合国副代表孙磊行使答辩权,逐条驳斥了日方的说法。
9月29日,日本外相茂木敏充在记者会上继续加码,声称“任何国家都无权援引敌国条款针对日本”。
同一天,日本防卫大臣小泉进次郎在电视节目中说,日本不该在核武器和核动力潜艇问题上设置“禁忌”。
三天之内,三个人,三个不同场合,三套不同的话术。
但指向是同一个方向。
这套组合拳的第二层逻辑,藏在时间点的选择里。
9月29日是什么日子?1972年的这一天,中日两国在北京签署了《中日联合声明》。声明里,日本明确表示“痛感日本国过去由于战争给中国人民造成的重大损害的责任,表示深刻的反省”。
54年后的同一天,日本外相在记者会上说,任何国家都无权援引敌国条款针对日本。
这不是巧合。
选择这个日子,是要传递一个信号:日本不再接受1972年那份声明所确立的法理框架。那份声明的基础,是日本承认战争责任、接受战后秩序。茂木敏充的表态,等于在这个基础上凿了一个洞。
这套组合拳的第三层逻辑,是关于核武器的。
小泉进次郎说的“无禁忌讨论”,核心是两件事:核武器和核动力潜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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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是世界上唯一遭受过原子弹轰炸的国家。长期以来,“无核三原则”——不拥有、不制造、不引进核武器——是日本国策的基石。
但这条基石正在被慢慢撬动。
2025年7月,小泉进次郎就公开说过,日本不得不正视和探讨核武器相关议题。9月11日,他在记者会上说,核潜艇研发部署“不排除任何选项”。9月29日,他把话讲得更直白:不该设置任何禁忌。
这不是一时失言,而是一步步的试探。
日本国内对此并非没有反对声音。2025年7月,多个市民团体联合发布声明,指出日本《原子能基本法》明确规定核能仅用于和平用途。引进核潜艇、讨论拥核,违背了这部法律的核心原则。
美国的态度则暧昧得多。有美国海军官员公开表示,日本拥有成熟的核电技术,与核潜艇技术存在共通之处,对日本研发核潜艇持“包容态度”。
这种包容,等于变相松绑。
日本的核电技术确实先进。它拥有完整的核燃料循环体系,包括铀浓缩和乏燃料后处理能力。从技术上讲,日本距离拥有核武器并不遥远。这是国际核不扩散领域一个公开的秘密。
所以小泉进次郎的“无禁忌讨论”,不只是嘴上说说。它背后有实实在在的技术基础。
日本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集中发力?
一个不可忽视的背景是,2025年是东京审判开庭80周年。
80年前,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在东京开庭,审判了日本军国主义的战争罪行。这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重要基石之一。
在这个年份,日本政坛却选择反向操作。首相在联大要求删除敌国条款,外相在邦交正常化纪念日摊牌,防卫大臣公开讨论拥核。
这不是纪念历史,这是挑战历史。
日本龙谷大学教授松岛泰胜的评论一针见血:日本近年持续在琉球扩建导弹基地、增设军事避难设施,蓄意将琉球打造成前沿军事阵地。这本身就威胁东亚安全格局,恰恰印证了敌国条款存在的必要性。
日本国内媒体也承认现实。《东京新闻》援引分析说,单纯为删除敌国条款推动宪章修订,现实中几乎没有落地可能。《产经新闻》也不得不承认,在中俄明确反对的前提下,修宪之路阻碍重重。
明知做不到,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短期目标不是修宪成功,而是持续试探、反复炒作,逐步麻痹国际社会的警惕性。
这是一场关于底线的博弈。
每一次发言,每一次表态,都是在测试国际社会的反应。如果反应温和,下一次就可以更激进。如果反应强烈,就退一步,换一个角度再来。
这种“切香肠”式的策略,在国际政治中并不罕见。
但日本这次选择的目标太敏感了。
敌国条款不是普通的法律条文。它是二战后国际秩序的核心制度安排之一。否定它的效力,等于否定整个战后秩序的合法性基础。
日本自己的国际身份,就建立在这个秩序之上。它是联合国会员国,它的和平宪法是在占领时期制定的,它的安全保障依赖美日同盟,而美日同盟的框架又是战后秩序的一部分。
否定敌国条款,等于在刨自己脚下的土。
中国外交部发言人郭嘉昆在9月30日的表态,点出了这个逻辑:日本作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的无核武器缔约国,恪守“不接受、不制造、不拥有、不扩散核武器”原则,是必须履行的国际法义务,没有任何谈判、妥协、变通的余地。
这是法理层面的硬约束。
中国的回应分两个层面。在联合国,孙磊的答辩从法理上拆解了日方的说辞。在外交部,郭嘉昆从政策上划出了红线。
两次回应都很强硬,但方式不同。联大答辩是对国际社会的说明,外交部表态是对日方的直接警告。
这套组合拳的效果,是让日方的试探暴露在聚光灯下。
日本想做的,是在国际舆论中制造一种“敌国条款已经过时、应该删除”的氛围。中国的回应,是把话题拉回到法理和事实上:条款还没删,修宪程序还没启动,日本的说法没有法律依据。
这是一场关于叙事权的争夺。
日本想把“删除敌国条款”包装成“日本已经是正常国家”的自然诉求。中国想把话题拉回到“日本是否真正反省了侵略历史”这个根本问题上。
两边的叙事框架完全不同。
日本的叙事是:时间过去了八十年,世界变了,条款过时了,日本是和平国家,应该被平等对待。
中国的叙事是:条款是日本自己签字的,是战后秩序的一部分。日本要删除它,先要证明自己真正和军国主义切割了。但从日本近年的表现看,这个前提并不成立。
这两种叙事,哪一种更有说服力?
在国际法层面,中国的立场更扎实。因为法律条文还在,修宪程序还没走完。日本的说法,在法律上站不住脚。
但在国际舆论层面,情况更复杂。很多国家可能觉得,八十年过去了,日本确实变了,条款留着也没什么用。
这正是日本想要的效果。它不需要立刻删除条款,它只需要让足够多的国家觉得“删了也无妨”,就可以慢慢消解条款的约束力。
这是一种长期的、缓慢的侵蚀策略。
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日本某一次发言,而是这套策略的累积效应。
如果国际社会习惯了日本要求删除敌国条款,习惯了日本讨论拥核,习惯了日本突破各种禁忌,那么有一天,当日本真的做出实质性突破时,反对的声音可能已经弱到可以忽略不计。
底线就是这样一步步退让的。
中国在联大和外交部的两次回应,就是在阻止这种退让。
孙磊的答辩,把问题拉回到法理层面:条款还在,程序没走完,日本的说法没有依据。
郭嘉昆的表态,把问题拉回到政策层面:无核三原则是国际法义务,没有变通余地。
两次回应都在说同一件事:有些底线不能退,有些规则不能碰。
日本政客可能觉得,时间站在他们那边。再过十年、二十年,当年经历过战争的人越来越少,国际社会的记忆越来越模糊,删除敌国条款的阻力就会越来越小。
但他们忘了一件事:法律文本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自动失效。它只会因为正式程序而被修改。在程序走完之前,它一直在那里。
那两条躺在《联合国宪章》里的文字,从1945年到现在,经历了冷战、后冷战、全球化、逆全球化,一直没有被删掉。
不是没人想删,是删不掉。
日本想了八十年,试了各种办法,找过各种时机,但第108条那道门槛,始终跨不过去。
五常一致原则,就是那把锁。
只要有一个常任理事国不同意,修宪就无从谈起。中俄两国已经明确表态反对。这意味着,在可预见的未来,敌国条款不会被删除。
日本政客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不追求立刻删除,他们追求的是让国际社会淡忘、让条款名存实亡。
这是一场关于记忆的战争。
日本想让世界忘记,中国想让世界记住。
记忆与遗忘之间,就是这场博弈的真正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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