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三年。
深圳罗湖。
加代在罗湖有一间表行,门面四十来平方。前半截摆柜台,后半截是账房。账房墙上挂着一张深圳地图,地图底下摆一张旧沙发,柜台底下搁着一个纸盒子。
那年表行里跑货的一个月八百,管两顿饭。刚来的学徒工三百五。加代招人不看别的,看实在。
阿良不是表行的人。
阿良二十一岁,江西来的,在罗湖货站扛包。加代的表行每个月从关口进两趟货,都是阿良给搬的。搬完他不进屋,站在门口等结钱。
那年从关口拉一趟货回来,给五块钱。
加代多给过他两回。头一回多给了二十块,阿良追出来,把钱塞回加代手里,说这个不是他应得的。第二回加代没多给,从车上拿了两瓶汽水给他。
一九九三年七月的一天,阿良在表行门口站了半个多钟头,没进来。
“阿良。”
“代哥。”
“站这儿干啥。”
“我想跟您打听个事。”
“说。”
“我能不能到您这儿干活。”
“你在货站一天挣多少。”
“扛包,一天七块。”阿良说,“管一顿中饭。”
“到我这儿跑货,一个月八百。”加代说,“你什么时候能来。”
“我要问我叔。”
“你叔在哪儿。”
“布吉。”
加代让他在门口坐了一会儿,给他倒了杯水。阿良喝完水就走了。走的时候他把杯子端进柜台里头,搁在水盆边上。
那杯子他没让加代洗。
九月十一号那天,阿良出事了。
头一天晚上,笋岗一个姓邵的老板让阿良去送一趟货。
邵老板三十九岁,本地人,在笋岗做电子表和杂货,手底下没有固定的人,用的时候现找。他找阿良,是因为阿良有辆三轮车,给五十块。
第二天早上七点,阿良从笋岗骑出去,两箱东西码在车斗里,上头盖了块旧雨布。走到半路,车被拦下来。那两个箱子里是什么,加代后来才知道。
阿良被带走了。
加代是中午知道的。江林从外头回来,进门就说。
“哥,阿良进去了。”
“哪个阿良。”
“货站扛包那个。”江林说,“今天早上七点多,在布吉路口。”
“他干什么了。”
“他给邵老板送两箱货。”
加代当天下午就让人去问了。江林跑了一天,晚上回来。
“哥,他不认。”
“你怎么说的。”
“我说货是从他铺子里出去的。”江林说,“他说他不认识阿良。”
第二天,加代又让人递了一趟话过去。
“他改口没有。”
“改了一点。”江林说,“他说东西不是他的,车也不是阿良的。”
“放屁。”马三在旁边说了一句。
“你别说话。”加代说。
第三天,加代自己去了趟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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邵老板的铺子在笋岗一条巷子里,门口摆着一排电子表,柜台后头挂着一盏日光灯。他穿一件白衬衫,见了加代先倒茶。
“加代哥。”
“邵老板。”
“你为那个小子来的。”
“他给你送过一趟货。”
“送过。”邵老板说,“我给他五十块,他收了。那两个箱子是他自己去拿的,我连箱子都没碰。”
“货是从你铺子里出去的。”
“从我铺子门口出去的。”邵老板说,“我门口一天走多少人,我怎么知道谁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
“是你让他去送的。”
“我让人递过一句话,说有这么两箱东西要送到布吉。”邵老板说,“谁去送的,我没点名。”
“他二十一岁。”
“加代哥,话我接着说。”邵老板把茶杯往前推了推,“那两个箱子,是他的三轮车拉的,是他在半路上被拦下的。他要是半路绕一趟,把东西搁到别处去,今天你也不用上我这儿来。这个理,你认不认。”
加代坐在那儿,没说话。
邵老板这句话,是真话。
“邵老板。”
“你说。”
“他在里头,你在外头。”
“他进去,是他自己跑的车。”邵老板说,“加代哥,这事你要非往我身上扯,我也接不住。我接住了,往后笋岗这条街上,谁还敢让人送货。”
加代站起来走了。
出了门,江林在外头等着。
“哥,他那一套,句句都站得住。”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先把人弄出来。”加代说。
那三天,加代跑了几趟。
头一趟是钱。他让人凑了三万八,分两回送出去,一笔一万六,一笔两万二。这三万八是从哪儿出的,他没跟任何人说。
第二趟是人。他请了两个帮忙递话的。
钱是第三天下午送完的。江林回来的时候,加代在饭馆里坐着。
“哥。”
“送了?”
“送了。”江林说,“两笔,一共三万八。”
“单子收了没有。”
“收了。”
“收着。”加代说,“这事先别跟人提。”
“哥,邵老板那边——”
“那边我明天去。”
江林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
第三趟是等。
九月十四号上午九点,加代在看守所外面那条街上的小饭馆里坐着。饭馆靠窗,玻璃上糊着一层油烟。他要了一碗云吞面。那年一碗云吞面两块五。面端上来,他一口没动,一直坐到下午。
街上卖盒饭的推着车过来两趟。第二趟的时候,卖盒饭的问他要不要一个。加代摇了摇头。
傍晚五点四十,门口那道大铁门开了。
阿良从里头出来。
他身上还是三天前那身衣服,裤腿上有一块干了的泥。他站在门口,眼睛在街上转了一圈,看见了对面的加代。
他站了几秒钟,往这边走。走到跟前,两只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代哥。”
“饿不饿。”
“不饿。”
“走,吃饭。”
那天晚上加代带他吃了碗面。阿良吃了两碗,吃完把碗推远了一点,坐着没动。
“代哥。”
“嗯。”
“那两个箱子,我没打开过。”
“我知道。”
“代哥,我不该贪那五十块。”
“五十块是你一天半的工钱。”加代说,“不怪你。”
“我妈等着钱。”
“钱的事你别管了。”加代说,“吃面。”
那天晚上回表行,江林跟加代说了一句话。
“哥。”
“说。”
“这事跟咱们没沾边。”
“所以他一个人在里头坐着。”
“哥,邵老板那话,句句在理上。”江林说,“你这一趟下去,花出去的钱不算,还搭了两张脸。”
“搭了就搭了。”
九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加代去了笋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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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了十八个人,四台车。车停在巷子两头,人从巷子口走进去。
邵老板的铺子门口摆着一排电子表,后头带一个院子。院子里码着货,码到一人高。加代进去的时候,院子里站着二十来个人。
两边在院子当中对了一会儿。
先动的是邵老板那边。铺子门口那排柜台被人从里头顶上了,铺子里的人往外挤。
马三走在最前头,被人从侧面抱住了腰。丁建从后头上去,把那个人连人带马三一起按在了货堆上。院子里的货箱子挤塌了两垛,表盒子撒了一地,脚底下全是塑料壳子响。
二十分钟不到,院子里不动了。
邵老板站在铺子里没出来。他隔着柜台站着,两只手撑在玻璃上。
加代走进去。
“邵老板。”
“加代哥。”
“你出来。”
邵老板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跟着加代走到铺子门口。
巷子两边站着加代的人,铺子门口站着邵老板的人。两边的人都看着门口。
“九月十一号那两个箱子。”加代说,“是你让人送的,还是他自己去拿的。”
“我让人递过话。”
“谁去送的。”
“他自己要去的。”
“他为什么自己要去。”
邵老板没说话。
“因为你给了五十块。”加代说,“你这五十块,换他在里头坐了三天。”
“加代哥,我——”
“他这三天,工钱是三十六块。”加代说,“他家里一个月等他寄五十块。他这三天没扛包,还少三顿中饭。”
“你说个数。”
“我不要你的数。”加代说,“我要你在门口写一张字据。”
“什么字据。”
“你自己写。”加代说,“你写清楚你让他去送的那两个箱子,写清楚你给了他五十块。写完了,你把他的工钱和这三天的误工按一百二一天算,一共一万二,今天点现。”
“一万二。”
“一万二。”
邵老板站在铺子门口,站了两分钟。
那天下午五点半,他让人从里屋抬出一张桌子,摆在铺子门口。他当着巷子两边的人写了一张字据,按了手印。一万二,一百块一张,一百二十张,当场点清。
加代让人把钱分成两沓,八千搁下,四千当天下午托人送到布吉阿良他叔那儿去了。
九月十六号上午,阿良到表行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