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灯没开,灶台凉透了。
李皓轩推开门,手在墙上摸了半天,开关啪嗒响了一声,日光灯跳了两下才亮。
锅盖掀着,里头干干净净,碗柜拉开,连半碗剩饭都没留。
他站在灶台前愣了好几秒,拖鞋底踩在地砖上,凉气顺着脚心往上窜。
“惠茜。”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卧室门关着,女儿房间的灯亮着。
他又喊了一声,嗓音比刚才低了些。
我把围裙挂在门后钩子上,没回头。
那围裙上还沾着上个月炒菜溅的油点子,干成硬壳,一碰就掉渣。
他走到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我看见他眼眶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上下滚了两下。他什么也没说,背过身去,手背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
我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封皮磨得起了毛边。我没递过去。还不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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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嫁过来那天,婆婆李桂兰坐在主位上,拉着我的手说:“惠茜啊,皓轩从小没爹,我摆摊供他读书,吃了多少苦。往后你们过日子,我帮你们管着钱,省得年轻人手散。”
我当时觉得,这婆婆挺实在。
李皓轩在工厂做技术员,那会儿一个月六千多。
工资卡交给他妈,我心想也行,老人不容易,管就管着吧。
婆婆每月给我们一千五,说是零花,水电煤气另算。
我那时候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两千八,够花。
后来怀了李念,服装厂倒了,我挺着肚子在超市找了份理货的活。
一个月一千八,站得脚肿。
李皓轩升了技术组长,工资涨到八千。
婆婆还是给一千五。
“妈,能不能多给点?”李皓轩有一次吃饭时提了一嘴。
婆婆筷子往桌上一拍:“多给点?你们年轻人知道什么叫过日子?我给你们存着,将来孩子上学、买房,哪样不要钱?你妹条件差,我贴补她点怎么了?你当哥的,不该帮衬?”
李皓轩不吭声了。低着头扒饭,耳朵根子红透了。
那时候我就该明白,这个家的钱,婆婆说了算。李皓轩的耳朵根子,婆婆一句话就能拧红。
李念三岁那年,我娘家妈查出胃癌。
手术费凑不够,我找李皓轩商量,能不能从婆婆那儿拿三万。
李皓轩去了,回来耷拉着脑袋,说婆婆讲了,钱存的定期,取不出来。
“定期?”我盯着他,“你一个月八千,存了三年,定期取不出来?”
“我妈说……怕我们乱花。”
我抱着李念回了娘家。我妈手术那天,我哥把家里牛卖了。我在医院走廊蹲了一宿,天亮的时候,李皓轩来了,塞给我一个信封,里面是五千。
“哪来的?”
“我跟工友借的。”
我没接那钱。我说:“你回去告诉你妈,这五千,算我借你的。往后你工资卡的事,我不问了。”
从那以后,我再没问过李皓轩工资的事。
他每个月拿回来一千五,交到我手里,我记在本子上。
水电费、物业费、李念的学费、我妈的药钱,全从我超市那点工资里抠。
不够,我就加班,多理一排货架,多挣二十。
去年李念上初中,补习班一学期三千。我跟李皓轩说:“你找妈要一回。”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妈说……钱都给楚翘了。”
“给了多少?”
“没细说。就说楚翘家最近困难。”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手在裤兜里攥着,裤兜都快让他攥破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李念在隔壁屋背书,声音细细的,背到“谁言寸草心”的时候停了一下。
我听着她翻书页的声音,眼泪往耳朵里淌,枕头湿了一片。
02
第二天我去超市上班,在储物柜里翻出一个旧本子。封面是超市促销海报裁的,背面空白。我从抽屉里翻出一支圆珠笔,开始记账。
李皓轩这个月工资一万零二百,交给婆婆。
婆婆给他一千五。
我工资三千一百二。
李念补习费一千五,校服费二百八,水电费一百七,物业费八十。
我妈药钱六百。
剩五百四十二。
我在本子上写:缺口九百五十八。
后来每个月都记。
李皓轩工资涨到一万一千多,婆婆还是一千五。
缺口越来越大。
我开始做钟点工,周六周日去给人家擦玻璃、拖地。
一个小时二十五,一天干六小时,一百五。
手泡在冷水里,指关节肿得跟胡萝卜似的,晚上回来用热水泡,李皓轩看见了,问我咋了。
“没事,搬货蹭的。”
他没再问。
李楚翘换车那天,婆婆在饭店摆了一桌。
我本来不想去,李念说想吃烤鸭。
我带着她去了。
李楚翘开着一辆白色新车来的,二十多万。
婆婆拉着她的手,笑得满脸褶子。
“楚翘有本事,自己攒钱换车。”
我夹了一块烤鸭给李念。李念嚼了两口,凑到我耳边说:“妈,姑姑的车是奶奶给买的吧?”
我没说话,把鸭腿夹到她碗里。
婆婆听见了,脸一沉:“念念,瞎说什么?你姑父炒股赚的。”
李念不吭声了,低头啃鸭腿。我看着她油乎乎的嘴角,想起她上周说想报个美术班,一学期一千二,我没舍得。
回家的路上李皓轩骑着电动车,我坐后座,李念站前面。风灌进领口,冷得我缩脖子。
“你妹那车,真是炒股赚的?”
李皓轩后背僵了一下:“妈说是就是吧。”
我没再问。电动车拐进小区,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在水泥地上晃来晃去。
那天夜里我又翻了账本。
婆婆给小姑子买金镯子,买新车,这些钱哪来的?
李皓轩一个月一万多,十二年,少说也有一百来万。
就算吃喝拉撒扣掉一半,还剩五十万。
婆婆自己退休金两千多,够花。
那钱去哪了?
我在本子最后一页写:李楚翘。
圈了三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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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婆婆来家里那天是周六。我刚做完钟点工回来,手还泡得发白。她进门没换鞋,在客厅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电视柜,举着手指头给我看。
“灰。”
我没说话,去厨房给她倒水。
她跟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眼睛在我围裙上扫了一圈:“惠茜,我听皓轩说,你最近不怎么买菜?”
“买。”
“买什么了?冰箱里就两颗白菜,一袋土豆。”
我把水杯搁在灶台上:“妈,您要查账?”
她哼了一声,在餐桌边坐下,手指头敲着桌面:“我不是查账。我是心疼我儿子。你看看他,瘦成什么样了?上回在我那儿吃饭,一口气吃了三碗米饭,跟八辈子没吃过饱饭似的。”
“他在家也吃三碗。”
“你给他吃什么了?白菜炖豆腐?土豆丝?”
我把水杯推到她面前:“妈,皓轩一个月拿回来一千五,您算算,一天五十。三口人,五十块钱,您让我给他吃什么?”
婆婆脸色变了。嘴唇抿得发白,手攥着水杯,指头肚上的肉都陷进玻璃纹路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嫌我给少了?我那是在帮你们存着!你知不知道现在养孩子多贵?将来念念上大学,嫁人,哪样不要钱?”
“念念补习班一学期三千,我交了。”
“你交?你一个月挣几个钱?”
“三千一。”
婆婆不说话了。她看着我,眼神在我脸上刮了两遍,像是头一回认识我。
那天她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背对着我说了一句:“惠茜,做人要凭良心。”
我把门关上,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良心。
我妈躺在医院走廊的时候,良心在哪?
李念想报美术班的时候,良心在哪?
李皓轩一个月一万多拿回家一千五,良心在哪?
李皓轩晚上回来,在门口愣了一下。他看见鞋柜上婆婆的拖鞋,又看了看我。
“妈来了?”
“嗯。”
“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
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兜里,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最后去厨房翻了翻冰箱,拿了根黄瓜出来啃。
我看着他啃黄瓜的样子,忽然想起刚结婚那会儿,他下班回来第一句话就是“今天吃什么”。
现在他不问了。
04
李楚翘买第二套房的事,我是从超市同事嘴里听说的。
“你小姑子是不是叫李楚翘?她在我们小区买了房,全款,一百二十平。”
同事擦着货架,说得轻描淡写。我手里那箱方便面差点脱手。
“全款?”
“对啊,上个月签的合同。她老公不是投资失败了吗?我以为她家穷得叮当响,没想到这么有钱。”
我蹲下来码方便面,手有点抖。红烧牛肉面,码了三排,又推倒重新码。同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回家我翻了账本。
十二年,李皓轩交给婆婆的钱,我粗略算了一下,一百一十多万。
婆婆退休金加摆摊那点积蓄,满打满算二十万。
李楚翘两口子,一个在药店上班,一个投资失败在家躺着,哪来的钱全款买房?
我把账本合上,放进床头柜最底层,用一件旧毛衣裹住。
李皓轩那天回来得晚,进门就脱外套,说厂里加班。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把外套挂到衣架上。
那件外套是去年我给他买的,三百八,波司登打折。
婆婆后来来家里,说楚翘老公没件像样的外套,穿走了。
李皓轩没吭声。
我又给他买了一件,一百六,杂牌。
“皓轩。”
“嗯?”
“你妹买房了?”
他挂衣服的手停住了。背对着我,肩膀慢慢塌下来。
“你听谁说的?”
“同事。”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根子红了:“妈给了她点钱。首付。”
“多少?”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他不说话了。站在衣架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肩膀一高一低。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皓轩,你一个月工资一万多,十二年了。你妈给你一千五,剩下的钱呢?”
“妈说存着。”
“存了多少?”
“我……没问过。”
我看着他。他三十八了,头顶冒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纹路像刀刻的。这个男人,我嫁了十二年,他连自己挣了多少钱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
我带着李念去楼下吃了碗馄饨。她吃得呼噜呼噜的,问我:“妈,爸呢?”
“他吃过了。”
李念哦了一声,低头喝汤。馄饨汤上飘着紫菜和虾皮,热气扑到她脸上,睫毛湿漉漉的。我看着她,心想,这个家我撑了十二年,够了。
从那天起,我没再进过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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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皓轩连着吃了三天泡面。
第一天他翻冰箱,找到一包康师傅,烧了壶水泡了。
第二天他点了外卖,一份青椒肉丝盖饭,十八块。
第三天他站在灶台前,把锅拿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叹了口气,出门买了两个包子。
我坐在卧室里,听见他在客厅里走来走去。拖鞋趿拉着地砖,啪嗒啪嗒,从厨房到客厅,从客厅到阳台。李念在写作业,头也不抬。她早就习惯了。
第五天,婆婆打电话来。我在阳台上晾衣服,手机搁在洗衣机上,开的免提。
“惠茜!你怎么回事?皓轩说你不做饭了?你像不像个当媳妇的?”
我把一件衬衫抖开,挂在衣架上。衬衫领子发黄了,李皓轩穿了好几年,领口磨得起毛。
“妈,我上班。”
“上班怎么了?哪个女人不上班?我当年摆摊,早上四点起来,照样给你爸做饭!”
“爸走了二十年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婆婆声音尖起来:“你什么意思?你咒我?”
“我没那个意思。妈,皓轩一个月拿回来一千五,我算过了,不够三口人吃饭。您要是觉得我不做饭不对,您让他把工资卡拿回来,我天天做。”
“你!”
我挂了电话。把衬衫挂上晾衣杆,手冻得通红,在围裙上蹭了蹭。那围裙已经一个月没洗了,油渍上落了灰,灰上又落了油。
第十天,李皓轩在厨房煮挂面。水开了,面条下进去,他拿筷子搅,搅了两下停住了。我路过厨房门口,看见他盯着锅里翻腾的面条发呆。
“惠茜。”他喊我。
我站住了。
“你……是不是要离婚?”
我看着他后脑勺。
头发长了,该理了,后脖子那截发尾翘着,像个小钩子。
我忽然想起刚结婚那年,他后脑勺长了个火疖子,我拿热毛巾给他敷,他疼得直吸气,手攥着被单,嘴里喊“轻点轻点”。
“没想好。”我说。
他肩膀抖了一下,没回头。锅里的面条煮烂了,糊成一团。他关了火,拿筷子往外挑,挑了两下挑断了,面条掉回锅里,溅了他一手汤。
那天晚上他没吃饭。
第二十三天,李皓轩工厂出了事。
效益下滑,全厂降薪,他工资从一万一千多降到七千。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放在茶几上,坐在沙发里,半天没说话。
“降薪了?”
“降了多少?”
“四千。”
我坐在他对面,手里织着李念的毛衣。棒针一上一下,毛线在指头上绕。客厅里就剩下棒针碰撞的细碎声响。
“皓轩,你找妈要回点吧。念念下个月要交餐费,八百。”
他去了。
回来的时候是傍晚。
天还没黑透,西边有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橘子皮内侧那层白膜。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脸色灰白。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
“怎么了?”
他走进厨房,站在灶台前。锅是空的,碗柜是空的,灶台凉得没一丝热气。他伸手摸了摸灶台,指尖在铁皮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蹲下来,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地砖上,一小滩。
“妈说……钱都给楚翘了。买房,还贷。一分没剩。”
我没说话。把毛衣放下,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最底层抽出那本账本。封皮磨得起毛边,上面沾着油点子,是去年炒菜溅的。
我放在餐桌上,推到他面前。
他翻开第一页。手抖了一下。
第二页。手指头在纸面上划过,指甲刮出沙沙声。
第三页。他停住了,抬头看我,眼睛通红。
“这……哪来的?”
“你每个月交给你妈多少,我记的。你妈给你妹多少,我也记的。”
他低头接着翻。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圈着李楚翘的名字,圈了三圈。他合上账本,手按在封皮上,指关节发白。
“惠茜……”
“皓轩,你一个月一万多,十二年。你妈给你一千五。剩下的钱,够买两套房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下一秒,他整个人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橱柜门,眼泪砸在账本封皮上,一滴一滴,把那个油点子洇开了。
06
李皓轩拿着账本去找李楚翘那天,我跟着去了。
李楚翘家新买的房子在城南,小区门口有喷泉,保安穿着制服站在岗亭里。
我们进不去,李皓轩打了电话,李楚翘下来接。
她穿着一件粉色家居服,头发扎着丸子头,脸上还贴着面膜。
“哥?你怎么来了?”
“楚翘,我问你,妈给你的钱,到底多少?”
李楚翘脸上的面膜皱了一下。她看了我一眼,又看李皓轩手里的账本,嘴角往下一撇。
“哥,你听谁瞎说的?妈就是帮衬我点,哪有……”
“楚翘。”李皓轩嗓子哑了,“我工资降了。念念下个月餐费八百,我拿不出来。你买房全款,一百二十平,钱哪来的?”
李楚翘不说话了。她站在单元门口,手插在口袋里,面膜下的脸看不清表情。过了好一会儿,她转身往楼上走。
“进来说吧。”
她家客厅铺着大理石地砖,沙发上搭着羊绒毯,茶几上摆着一盘车厘子。李皓轩站在客厅中间,没坐。我站在他旁边。
李楚翘坐在沙发上,把面膜揭了,露出一张白净的脸。她抓了抓头发,开口:“哥,妈给我的钱,我记着呢。等我们缓过来,肯定还。”
“也没多少……”
“楚翘!”
她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茶几上车厘子红得发黑,一颗一颗码在玻璃盘里,像小石子。
“一百来万吧。”
李皓轩身子晃了一下。我伸手扶住他胳膊,他胳膊绷得铁硬。
“一百来万……楚翘,那是我十二年的工资。”
“哥,我知道。但是妈说你在厂里工资高,不缺这点。我家老刘投资亏了,房子都快保不住了,妈心疼我……”
“那我呢?”李皓轩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念念补习班三千,我拿不出来。惠茜超市站一天,手肿得跟萝卜似的。妈心疼你,谁心疼我?”
李楚翘不说话了。低头抠手指甲,指甲油掉了一块。
那天从李楚翘家出来,李皓轩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喷泉停了,池子里一汪死水,漂着几片枯叶。保安在岗亭里刷手机,头都没抬。
“惠茜。”
“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喷泉池子的腥气。我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下巴缩进领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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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庭会议是婆婆张罗的。
她给李皓轩打电话,说一家人把话说清楚,别让外人看笑话。
地点定在婆婆家,那套老两居,客厅不大,挤了七八个人。
婆婆坐在沙发上,旁边是李楚翘和她丈夫老刘。
李皓轩坐塑料凳,我坐他旁边。
李念没来,我送她去了我妈那儿。
婆婆先开口:“皓轩,你媳妇拿着账本到处嚷嚷,什么意思?家丑外扬?”
李皓轩把账本放在茶几上。婆婆看了一眼,没动。
“妈,您跟我说实话,我那些钱,还剩多少?”
“什么剩多少?你吃我的喝我的,养你这么大,我花你点钱怎么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您给我妹买房,我没说不该帮。但您得跟我说一声。”
李楚翘丈夫老刘插嘴了:“哥,那钱算我们借的,写借条行不行?”
婆婆瞪了他一眼:“写什么借条?你哥的钱就是家里的钱!楚翘是妹妹,帮衬妹妹天经地义!”
李皓轩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砖,发出一声尖响。客厅里安静了。
“妈,我一个月一万多,您给我一千五。惠茜超市理货,一个月三千。念念长到十二岁,您给她买过几件衣服?交过几回学费?”
婆婆嘴唇哆嗦了。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头指着李皓轩的鼻子:“你……你翅膀硬了?你忘了谁把你拉扯大的?你爹死得早,我摆摊卖袜子,冬天手上裂的口子能塞进米粒!你现在跟我算账?”
“我没跟您算账。我就想问一句,您心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儿子?”
婆婆张了张嘴,没出声。李楚翘在旁边抹眼泪,老刘低着头看手机。客厅里一股霉味,是从墙角那堆旧报纸里散出来的。
李皓轩等了一会儿。婆婆始终没说话。
他弯腰拿起账本,转身往外走。我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婆婆在后面喊了一声:“皓轩!”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你走了就别回来!”
李皓轩推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黑黢黢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站在楼梯口,手扶着栏杆,肩膀抖得厉害。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我没地方去了。”
“先回家。”
那天晚上,李皓轩在厨房站了很久。
灶台上落了灰,他拿抹布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完了,打开冰箱,里头还是那两颗白菜,一袋土豆。
他拿出来,洗了,切了,炒了一盘醋溜白菜,一盘土豆丝。
端上桌的时候,手烫了个泡。他没吭声,拿凉水冲了冲,坐下吃饭。筷子夹起土豆丝,送到嘴里,嚼了两下,眼泪掉进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