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二年。
深圳,南华街。
街不长,从东头到西头三百来步,两边十六家铺子。烟酒、裁缝、五金、理发、照相、修表、小饭馆,中间夹一间文具店。
“一间铺子月租多少。”
“看位置。”老孙说,“我这间烟酒铺靠着街口,一个月八百。”
“一天出多少。”
“好日子一千二。”老孙说,“差日子六七百。”
老孙大名叫孙长庚,五十二岁,在南华街东头第三间开了九年。加代的歌厅九〇年以前进的烟酒,有一半是他供的。
“顶手的钱多少。”
“一间三万。”老孙说,“九〇年顶下来的,今年还能卖三万五。”
加代在隔两条街有一间表行。南华街不是他的地界,他来得不多,来了就到老孙那买两包烟。
“代哥抽这个?”
“两包。”
“现钱。”
“现钱我收。”
一九八九年的秋天,这条街上来了个人。姓贾,排行老三,街上都叫他贾三。三十五六,矮个,圆脸,走路两只手插在裤兜里。
“贾三是干什么的。”
“布吉那边过来的。”老孙说,“刚来的时候帮人看铺子,看了半年,手里就有人了。”
“多少人。”
“常跟着他的六七个。”老孙说,“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仔。”
一九八九年十月,贾三带着六个人,一铺一铺地走。
“一个月一百五。”
“什么叫保护费。”
“夜里有人来砸你的门,来泼东西,你找我。这个钱就是这么用的。”
“不交呢。”
“不交也行。”贾三说,“街上丢了东西,别怪街上。”
头一个月只有四家交。第二个月,街西头那家小饭馆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砸了,修一块玻璃二百六。第三个月,十六家就都交了。
那年的钱实。一袋米二十五斤,十三块。猪肉三块二一斤。请一个看夜的老头,一个月给一百五。
贾三收钱按铺子分大小。靠街口的一百五,里头的八十。一九九一年起,一律三百。
“三年一共多少。”
“十六家,前两年一百五,第三年三百。”老孙说,“算下来十一万五千二。”
“你交了多少。”
“五千四。”老孙说,“就头一个月我没交,那块玻璃是我自己换的。”
加代那天在他铺子里坐了一会儿,抽了两支烟,走了。
六月初三,贾三的人在街上一铺一铺下通知。
“从七月起,四百。”
“去年三百,今年就四百?”
“街上多了一家理发,多了一家修表。”那人说,“人多事多。”
“我不交。”
“孙老板,你这话我记下了。”
当天夜里两点,老孙铺子的玻璃门被人从外头砸了。这一回砸的是整扇,不是一块。第二天早上老孙站在门口,玻璃渣子铺了半米宽,柜台上的烟一盒没少。
修一扇门,四百五。
老孙当天下午去了加代的表行。
“代哥。”
“玻璃我看见了。”
“我不交那四百。”老孙说,“可我一个人不交,我这门一个月得换一回。”
“你交了多少年了。”
“快三年,五千四。”
“代哥,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
“我知道你来找我要什么。”
加代把江林叫过来。
“带话就行,你一个人去。”
江林一个人去了街西头那间小屋。
“贾老板,加代让我带句话。”
“说。”
“南华街的保护费,从七月起别收了。”
“加代?”贾三说,“哪个加代。”
“表行那个。”
“哦。”贾三说,“我在这条街收了三年。我收第一年的时候,他在哪儿。”
“贾老板,话我带到了。”
“带回去一句。”贾三说,“七月一号,四百。少一分,这条街上谁家门口都不干净。”
江林回来把话学了一遍。
“他怎么说。”
“他说他收了三年了。”江林说,“哥,他要是不松口呢。”
“先看他怎么办。”
七月初一,四百。
六月的最后三天,南华街出了三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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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件,老吴裁缝铺的门被泼了一桶泔水,从门槛泼到柜台,布匹上全是。
“老吴,你报案没有。”
“报了。”老吴说,“来了两个人,在门口站了半上午,问遍了左右三家。”
第二件,照相馆小两口的玻璃被砸了,小陈蹲在门口捡玻璃,捡了半小时。
第三件,街口那家五金铺一早开门,发现门口堆着两个麻袋,里头是烂菜叶。
加代是七月二号夜里知道的。
“江林,你今天晚上去街上蹲一夜。”
“带谁。”
“左帅、小毛、丁建,六个够了。”
“看见人怎么办。”
“抓两个回来。”
那天夜里十一点半。左帅在电线杆后头站着,小毛在照相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
两个人从街口进来,一人手里提一个铁桶,桶上盖着报纸。
他们走到理发铺门口,把桶放下来。
左帅从后头上去,一只手捂住前头那个的嘴,另一只手把他的胳膊别到背后。那人挣了两下,桶翻了,泔水流了一地。后头那个转身就跑,跑到照相馆门口,被小毛一把抱住,两个人摔在台阶上。
丁建跟上去,把地上那个按住。
前后不到一分钟。
“谁让你们来的。”
“不知道。”
“桶谁给的。”
“一个姓贾的。”
“人在哪儿等你们。”
“街西头小屋。”
两个人都没过二十岁。左帅把他们交给江林,江林问了两句,打了电话。
“哥,抓着两个,贾三的人。”
“送回去。”加代说,“送到街西头那间小屋门口,让他们自己走进去。”
“哥,送回去?”
“送回去。”
那一夜之后,街上太平了三天。
七月三号上午,老吴、小陈和另外四家铺子的老板,一起到了加代的表行。
“代哥,我们商量了。”
“说。”
“这条街上的钱,我们不想再交了。”老吴说,“可我们几家人凑不出一个敢去跟贾三说话的人。”
“昨天夜里那条街上抓着两个泼东西的,是我的人抓的。”加代说,“我把人给他送回去了。”
“我们听说了。”
“送回去,他就要还一样的东西回来。”
“那这事怎么办。”
“南华街不是我的地界。我在这条街上不赚一分钱。”加代说,“你们要我不出面,也没人挑我的理。”
“代哥。”
“我的话没说完。”加代说,“你们要我出面,我出。出了面,这条街往后就不是以前那个规矩了。你们想清楚。”
几个老板互相看了看。
“想清楚了。”老孙说,“你说怎么办就怎么办。”
加代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回去吧。”加代说,“这两天别开门太早。”
三天之后,七月六号夜里八点,街西头来了个人,找到加代表行的门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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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代先生在吗。”
“在。”
“我们老板说,白天不方便,晚上在街西头小屋等他。有话当面说。”
“加代不在。”
“那你们谁去都行。”那人说,“老板说了,谈钱。”
丁建那天本来是去表行送账的。他听完,把账本放下。
“我去。”
“丁建。”
“哥不在,我替哥走一趟。”丁建说,“谈钱的事我懂。”
“带两个人。”
丁建带了两个人,八点二十到了街西头那间小屋。
门开着,里头点着一盏灯。
他进去的时候,屋里坐着五个人。他坐下来,刚要开口,门后头又出来七八个。
丁建站起来,被人从两边按住。跟他来的两个人在门外,被人堵住,动弹不得。
半宿。
他们没打他,就把他的手反着绑在椅子后头,绑了半宿。丁建挣过两回,第二回,右手腕上磨掉一块皮。
天快亮的时候,加代的电话响了。
“加代先生,你兄弟在我这儿。”
“哪个兄弟。”
“姓丁的。”
“他怎么了。”
“没怎么。”那人说,“老板说了,三万。拿三万,人就回去。”
“什么时候。”
“天亮以前。”
加代在表行后屋站了两分钟。
“江林,柜里有多少。”
“两万八。”
“再去对门借两千。”
“哥。”
“去。”
三点四十,加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布包是捆账用的那种,四角用布条扎着,拎在手里沉。他把三万塞进去,扎了两道。
“哥,我跟你去。”
“江林跟我,左帅看着街口。”
“要不要叫人。”
“叫了人就换不回来了。”
四点十分,加代到了南华街西头。
小屋门口站着四个人。屋里点着灯,桌上摆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是半盆水。
丁建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两只手在背后绑着,脑袋往一边歪。贾三坐在桌子后头。
加代把手里那个布包提到桌上,没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