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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元南:英雄落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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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前面某个篇章的失误,给各位致歉,此篇为各位免费奉上。

很多朋友追更至此,难免会觉得宋子龙的出现略显突兀,仿佛一夜之间便跻身焦元南核心兄弟圈层,紧随其后闯下无数风波、扛起重重情义,过往踪迹一片空白,人物底色略显模糊。其实,世间所有的肝胆相照、生死追随,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所有的忠心、傲骨与执念,早在年少岁月里便早已埋下伏笔。宋子龙与焦元南的缘分,始于冰城八道街的烟火市井,结于少年意气的挺身而出,淬炼于患难相助、救命之恩,最终沉淀为跨越岁月、生死不负的兄弟情。他从市井顽童,到铁血军人,再到亡命江湖、重情重义的血性男儿,半生起落、一身风骨,皆有迹可循。今天,我们便回溯过往,细说宋子龙的完整来历,补齐这段不为人知的缘起过往。

1968年,宋子龙出生在冰城八道街后侧。这片街区的老式民居低矮密集、色调暗沉,冬日里屋檐垂满坚硬的冰棱,夏日街口整齐摆放着家家户户晾晒的酱缸。宋家祖上两代人从山东闯关东落脚于此,这在东北并不算稀奇,街坊邻里十有七八都是这般来历。宋子龙的父母是土生土长的冰城本地人,家中还有一个姐姐,名叫宋子怡。

夫妻二人没有固定正经的工作,就在八道街后侧开了一间小小的面食铺,主营现蒸的白面馒头。山东人素来偏爱面食,晨起的餐桌上总少不了馒头、各类馅料的包子等面点。宋家面食手艺正宗地道,每次掀开蒸笼,滚烫的白汽顺着门帘翻涌而出,醇厚的麦香能飘散大半个街区。

彼时的宋子龙不过十岁出头。他在学校向来无心学业,上课度日敷衍,常常书包一放,就四处闲逛。但他心性懂事体贴,每日放学都会第一时间赶回铺子帮忙干活,揉面、收银、收拾桌椅,各类杂活都能熟练上手。他还有一个格外执着的爱好——翻看战争题材的小人书,《地道战》《地雷战》《董存瑞》《南征北战》等画册,被他反复翻阅,是不折不扣的少年军事迷。只要攒下几分零钱,他就会跑去街口的租书屋看书。

这天清晨,宋子龙揣着四分钱走进书屋。按照店铺规矩,四分钱可以翻阅四本小人书。他看着店主,轻声商量:“大爷,我四分钱能多看一本吗?一共看五本?”

书屋店主姓张,街坊邻里都称呼他老张头。面对半大孩子的请求,他向来随和,大多会应允,多看一本画册于他而言无关紧要。宋子龙搬来小板凳落座,屋外晨光和煦。隆冬时节,暖阳落在身上温热舒适,他静坐屋内翻看画册,格外惬意。

宋子龙看得入神,直至看完所有书籍才起身归还。老张头做事细致,每本租出的书都套有封皮,收回时都会逐页翻看检查。

翻阅到其中一本画册时,老张头轻咦一声,发现书中有两页书页被生生扯破。

宋子龙交还书籍,转身正要离开,身后传来老张头的喊声:“小孩,你站住。”

宋子龙停下脚步回头问道:“大爷,怎么了?”

老张头举着破损的小人书,面色带着愠怒:“你自己看,这本书是不是你弄坏的?好好看书尚且不够,非要损毁书籍?书页破成这样,后续别人还怎么看?”

宋子龙上前看了一眼破损的书页,眉头微蹙:“大爷,这书不是我弄坏的。我拿到手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只是我当时忘了跟您说明。”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执拗?”老张头陡然提高音量,“我每收回一本书都会仔细检查,刚才只有你来还书,不是你弄坏的,还能是谁?”

二人争执之际,书屋大门被猛地推开,老张头的儿子张红阳从外面回来。见父亲满脸怒气、正在与人争执,他立刻上前询问:“爸,出什么事了?”

老张头指着宋子龙,愤愤道:“这小孩把咱们的书弄坏了,我说他几句,他还拒不承认。”

“大爷,真的不是我弄坏的。”宋子龙挺直脖颈,执意辩解。

张红阳当即上前,一把攥住宋子龙的衣领,语气蛮横:“整条街这么多看书的人,从来没人弄坏书籍,偏偏就你出了问题,难道还能是我们冤枉你了?”

宋子龙性子倔强坚韧,即便对方是二十多岁的成年人,他也毫无怯意,直直盯着张红阳,不肯退让。

“你盯着我干什么?还敢瞪人?”张红阳被他看得心头发虚,厉声质问,“这本书分明就是你弄坏的!”

“不是我弄坏的。”宋子龙字字清晰,态度坚定。

“我还管不了你了。”张红阳双目圆睁,对着身旁的老张头说道,“爸,你别插手,这事我来处理。”说完又看向宋子龙,语气嚣张,“你好好说句软话,我就放你走,还敢跟我硬气?我说你弄坏的,就是你弄坏的!”

他死死拽住宋子龙的胳膊不肯松手,唾沫飞溅:“少说废话,这本书价值两毛钱,赔钱了事,听见没有?”

宋子龙奋力挣扎:“你放开我!”

“你弄坏书籍,赔钱难道不是理所应当?”张红阳手上力道愈发加重。

“不是我弄坏的,我绝不赔钱。”宋子龙脖颈紧绷,依旧不肯妥协。

“你还敢跟我犟嘴?真是不知好歹!”张红阳怒喝,“出来,跟我出来!”

张红阳已经成年,十岁的宋子龙根本无力挣脱,被他连拖带拽拉出书屋。刚到屋外,宋子龙立刻奋力甩开他的手。

张红阳恶声怒骂:“你还想跑?我告诉你,你跑不掉。你家就是街口开馒头铺的,我这就去找你父亲,让他好好管教你!”

“真的不是我弄坏的。”宋子龙依旧在低声辩解。

“还敢狡辩!”张红阳抬手就狠狠扇了宋子龙一记耳光。清脆的声响过后,宋子龙半边脸颊瞬间通红,耳光精准落在鼻梁上,鲜血立刻顺着鼻腔流淌下来,嘴角也被打破破皮。

宋子龙双拳紧握,想要起身还手,可年岁和体力的差距悬殊。他刚抬起手臂,就被张红阳死死攥住,反向狠狠拧住,硬生生掰成反关节。

刺骨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宋子龙的脸颊几乎贴到地面,面色涨得通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不断滴落。即便痛到极致,他也始终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却死死忍住没有落下。

“看不出来,年纪不大,骨头倒是挺硬。”张红阳面露讥讽,手上再度加力,冷声逼问,“我最后问你一次,书是不是你弄坏的?”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弄坏的。”宋子龙牙关紧咬,声音微微发颤,态度却没有丝毫松动。成年人的力道狠狠碾压着少年的胳膊,剧烈的疼痛终于逼出了他的泪水。这泪水无关恐惧,只满心委屈与不甘。

与此同时,八道街后侧的馒头铺房门被猛然推开,熟客李大哥急匆匆冲进店内,高声呼喊:“子龙妈!子龙妈!”

子龙母亲正在揉面,闻声抬头:“李哥,是要买馒头吗?”

“不买了!你赶紧出去看看!”李大哥急得不停搓手,“你家子龙在书店门口被人拦住了,胳膊都快被拧断了,快去救人!”

此时,馒头铺里还坐着三个年轻人,分别是张军、林汉强,以及刚满十七岁的焦元南。那个年代,街头的半大少年大多闲散游荡,焦元南早已在八道街一带小有名气,尤其在旱冰场,行事果决、气场凌厉,自带一股狠劲。几人闲来无事,便常来宋家馒头铺闲坐。宋家夫妇为人老实和善,从不计较,偶尔还会给几个孩子拿些吃食。邻里相处和睦,关系十分熟络。

子龙母亲刚跑出店铺门口,身后就传来焦元南的喊声:“宋婶,您别去了。”

子龙母亲回头望去,焦元南起身说道:“您放心,我带着张军、汉强去把子龙接回来。”

“麻烦你们了,辛苦你们了。”子龙母亲连忙点头应允。

焦元南抬手示意,带着张军、林汉强快步出门。馒头铺距离书店不过两百余米,片刻功夫便抵达现场。

焦元南快步上前,语气冷冽:“住手!欺负一个孩子,像什么样子,把人放开。”

他的声音不高,却极具威慑力。张红阳闻声如同被针扎一般,下意识转头,看清来人是焦元南后,手上力道瞬间松开。他比焦元南年长数岁,却从心底忌惮对方,深知焦元南行事果敢、绝非善惹。

焦元南没有理会他,俯身查看宋子龙红肿的胳膊,又看了看他流血的口鼻,眉头紧紧皱起。他起身直视张红阳,语气带着斥责:“你也算成年人,跟一个十岁孩子斤斤计较,动手欺负弱小,很有本事吗?”

张红阳心生怯意,下意识后退半步,支支吾吾道:“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不是什么?”焦元南上前一步,目光凌厉,步步紧逼。

彼时在八道街、旱冰场、文化宫一带混迹的人,无论年长的混混还是老牌地头蛇,都对焦元南、张军、林汉强一行人颇为忌惮。这群少年年纪不大,却下手果决、不计后果,气场凶悍,无人敢轻易招惹。

张红阳强装镇定,硬着头皮开口:“元南,这件事,好像跟你没关系吧?”

焦元南并未回应,只是给张军递了个眼色。张军立刻上前扶起宋子龙,轻轻揉搓他红肿的胳膊,低声询问:“子龙,怎么样?疼不疼?”

宋子龙脸色惨白,冷汗不停滴落,浑身酸痛无力。但他看着身前的焦元南,依旧咬牙摇头,轻声喊道:“南哥。”

“好样的,有骨气,是个男子汉。”焦元南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随即转头冷视张红阳,“说清楚,为什么对一个孩子动手?”

张红阳咽了口唾沫,指着地上的小人书辩解:“这孩子在我家看书,把书弄坏了,还死活不肯承认,换谁都生气。”

焦元南看向宋子龙:“书是你弄坏的?”

“不是我,南哥,我真的没有弄坏。”宋子龙急得连连跺脚,满心委屈。

“还在狡辩!”张红阳立刻插嘴。

张军闻言,抬手从怀中抽出一把长刀,重重拍在一旁的石墩上,声响刺耳:“没人问你,少多嘴。”

张红阳吓得浑身一僵,再也不敢多言。

焦元南上前一步,目光冰冷地盯着他:“过来。”

张红阳吓得往后躲。焦元南说:“躲什么?堂堂成年人,躲躲闪闪像什么样子。”

他伸手将张红阳拽到宋子龙面前,语气愈发凌厉:“你自己看看,你二十多岁,早已成年,他才十岁。你仗着年纪和力气欺负一个孩子,很威风吗?有本事跟我较量一番。”

张红阳垂着头,噤声不语,丝毫不敢反驳。

焦元南冷笑一声:“不敢?那就是没本事。”他看向地上的破损画册,“子龙说不是他弄坏的,即便真是他弄坏的,一本两毛钱的书,你至于对一个孩子大打出手?”

“元南,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做错事不肯承认。”张红阳还想辩解。

“你非要较真,这笔钱我来赔。”焦元南转头对张军抬手示意,“拿钱给他。”

张军立刻从兜里掏出两毛钱,重重摔在地上:“钱赔给你,书的事,到此为止。”

张红阳连忙弯腰捡起钱揣进兜里,转身就想退回书屋。脚步刚动,焦元南猛地伸手攥住他的头发,将人死死按住:“谁让你走了?我允许你离开了吗?”

“元南,钱已经赔了,事情该了结了。”张红阳被拽得头皮发疼,眉头紧皱。

“书钱是赔了。”焦元南眼神骤然变冷,气场逼人,“可你把孩子打出血、拧伤胳膊,这笔账,还没算清楚。”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拳狠狠砸在张红阳脸上,反手精准锁住对方胳膊,用方才张红阳拧宋子龙的姿势,狠狠反向一拧。

“疼!元南,松手!快松手!”张红阳瞬间疼得失声惨叫,声响凄厉。

焦元南手上持续加力,冷声斥责:“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欺负小孩、肆意动手的时候,怎么那般嚣张?一个成年人,反倒不如一个孩子能忍。”

凄厉的惨叫声引来屋内的老张头,他快步冲出书屋,看见儿子被人制服,连忙摆手劝阻:“元南,别动手!有话好好商量,千万别打架!”

焦元南斜睨了老张头一眼,稍作停顿,骤然松手,顺势狠狠将张红阳推得踉跄后退。

“张红阳,你给我记清楚。”焦元南语气严肃,气场十足,“今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上,我暂且放过你。往后安分守己,不要肆意挑事、欺负弱小。真有本事,就去和社会上的人硬碰硬,欺负十岁的孩子,算不上半点能耐。听懂了吗?”

“听懂了,我记住了。”张红阳缩着脖子,不敢有丝毫异议。

老张头连忙打圆场:“多谢元南手下留情,实在抱歉,是我们不对。”说完立刻拽着儿子,“还不赶紧进屋!”硬生生将狼狈的张红阳拉回了屋内。

张军上前一步,瞪着张红阳的背影冷声质问:“怎么?心里不服?”

见张红阳回头对视,张军当即抬手拎起长刀,意欲上前。焦元南抬手拦住他:“收起来,让他走。”

随后,焦元南转头看向宋子龙,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缓和了许多:“可以啊,子龙,小小年纪一身傲骨,很有血性。就是年纪太小,不能喝酒,不然肯定带你一起。”

宋子龙闻言立刻抬头,仰着小脸认真说道:“南哥,我能喝!”

张军在一旁笑骂:“算了吧,别给你一点阳光就得意忘形。你才多大年纪,哪里懂得喝酒?”

“军哥,我真的会喝。我平时总偷偷喝我父亲的酒,确实能喝。”宋子龙挺直脖颈辩解。

话音落下,张军笑了,林汉强笑了,焦元南也跟着笑起来。焦元南这一笑,张军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朝着宋子龙抬了抬下巴:“不耽误事,走,带你去,还差你这一口酒?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喝多少。走吧走吧。”说着,伸手拎住宋子龙的衣领,带着他往喝酒的地方去。

就因为这件事,一来二去,宋子龙和焦元南一行人来往愈发密切。后来这个少年便成了焦元南、张军等人的追随者。但宋子龙也有他的用处,帮这群人跑腿办事、采买物品、回家取东西,手脚麻利,从来不会耽误事情。

一晃四年过去。宋子龙这年十四岁,焦元南也年满二十一。此时的焦元南在八道街一带已经闯出极大名气,整个南岗区提起他的名字,无人不知。宋子龙依旧像从前那样,时常跟着焦元南几人混迹街头。只是焦元南定下规矩,从来不让宋子龙参与他们打架的事情,始终把他当作孩子看待。

这天,焦元南在外闯了祸,正朝着八道街方向狂奔,身后有阿sir紧追不舍。焦元南早已是辖区登记在册的重点人员,追赶的阿sir一边跑一边高声呼喊:“站住!焦元南,你给我站住!”

片刻功夫,焦元南冲进八道街。这里是他熟悉的地盘,进到这片街区,便如同回到自己的主场。恰好宋家馒头铺的门还开着,子龙父亲刚把门推开一道缝隙,焦元南立刻侧身闪身钻进门内,喘着粗气说道:“叔叔,后面有阿sir在追我。”

老宋头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拉住焦元南往屋内拽:“快进来!”直接将他带进里屋。里屋只是一间狭小的厨房,空间局促,想要藏一个人并不容易。老宋头却有办法,屋内摆放着一个老式大面柜,平日里面粉袋和各类工具都收纳在柜子里。他迅速拉开面柜柜门,急促说道:“快点,钻进去!”

焦元南纵身一跃钻进柜内,俯身趴好。老宋头立刻取来一块宽大的面板,重重盖在面柜顶端,又将半袋面粉全部倾倒在面板之上。远远看去,面柜顶部堆满隆起的面粉,完全看不出底下藏人的痕迹。安置妥当,老宋头转身回到灶台前,继续揉面。

没过多久,阿sir一把掀开布帘闯进屋中,开口直接问道:“刚才有没有人跑进这间屋子?”

“没有,没有。”老宋头手上动作不停,一边揉面一边回答,“同志,我一直在这儿和面,还有两屉馒头等着蒸。我经营馒头铺,不会随便让陌生人进来。”

“少废话,老实交代!”一名阿sir厉声呵斥,“我们亲眼看见人跑进你这间屋子!”

“您应该是看错了。”老宋头陪着笑脸,“这片胡同里的房屋样式相近,很容易看错。您看我这地方就这么大,屋外摆着三张小木桌,里屋就只有这间厨房,人能藏在什么地方?”

几名阿sir在屋内来回搜查一番,确实没有发现异常,低声抱怨着:“真是怪事。”临走前,他指着老宋头警告:“我是六道街派出所的,姓薛。如果见到焦元南,立刻到派出所上报,听见没有?不然我会反复过来核查,你明白其中的利害。”

“好,好,您放心,我一定上报。”老宋头连忙应声。

等阿sir离开,老宋又在门口等候七八分钟,确认四周没有动静,才返回屋内掀开面板。焦元南从面柜里爬出来,头顶、衣服,连眉毛上都沾满白色面粉,活像一个面人。他抬手拍打身上的面粉,开口说道:“宋叔,多谢您。”

“不必客气。”老宋头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元南,叔跟你说几句话。我知道你为人重情义,但你的母亲日日牵挂你,总担心你在外与人冲突惹出事端。我们这些老街坊看着,心里也一直放不下。”

焦元南继续拍落身上的面粉,点头回应:“我知道了宋叔,往后我会多加注意。”

老宋头这才摆了摆手:“快走吧,别再被人堵住。”

没过多久,八三年大规模搜捕行动开始,焦元南被抓捕前一晚,焦元南特意绕到馒头铺,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他站在门口朝屋内喊道:“子龙!子龙!”

听见声音,宋子龙兴冲冲从里屋跑出来:“哥,怎么了?”

到了铺子门外,焦元南将手里提着的布包递给他:“给你的,打开看看。”

宋子龙连忙接过布包,一把扯开。包里是一套崭新的军装,除去帽徽与领章,面料、样式都和制式军装一模一样。他从小就向往参军,目光瞬间亮起来,抬头望向焦元南:“南哥,这……这是给我的?”

“喜欢吗?”焦元南拍了拍他的肩膀。

“喜欢,太喜欢了!”宋子龙把军装紧紧抱在怀中,满心欢喜。

“你不是一直想当兵吗?”焦元南蹲下身看着他,“今年十四岁了吧?”

“十四岁。”

“再过两年,年满十六岁就可以报名应征。”焦元南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南哥记得你的心愿。到时候好好走正路,进部队踏实历练,听见没有?”

“我记住了!”宋子龙用力点头,把军装抱得更紧。

这件事宋子龙一直记在心里,日日期盼着年龄达标。可还没等到他年满十六,焦元南就出事了。

抓捕焦元南那天,警笛声响彻胡同口。宋子龙眼睁睁看着焦元南被戴上手铐押上警车,他在车后拼命追赶,一边奔跑一边呼喊:“南哥!南哥!”

“小孩,别追了!”车上的阿sir出声制止,“赶紧回家,不要乱跑。”

焦元南隔着车窗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微微动了动。这一次分别,便是数年。

后来邻里才知晓,焦元南被判处五年刑期,关押在北龙监狱。那几天宋子龙整日痛哭,心里空落落的,走到哪里都会想起和焦元南一同待过的地方,做任何事都提不起精神。这个少年心思重,格外看重旧情。没过几天,他执意拉着父亲前去监狱探望焦元南。但监狱有明确规定,未满十六周岁人员不能探视,非直系亲属也不允许会见。父子二人白跑一趟,宋子龙闷闷不乐了许久。

时光流转,宋子龙终于年满十六。他立刻报名应征,顺利成为一名兵营战士。彼时正值对越自卫反击战,老山前线战事激烈。《凯旋在子夜》《高山下的花环》这类影视作品轮番播出。宋子龙看着影片里的战士,一心向往奔赴老山前线,像片中英雄一样奔赴战场作战。他始终记得焦元南叮嘱他走正道,参军保家卫国,就是最坚定的正道。

入伍之后,宋子龙被分配到辽宁省某军分区二连五班。刚入伍这段时间,他和其他新兵截然不同。不少新兵还在适应军营生活,整日浑浑噩噩,宋子龙却肯下苦功训练。射击、格斗、军体拳,不说在全军范围,单在整个军分区新兵当中,他都是名列前茅的尖子。正是凭借这股不服输的韧劲,连长李春生十分看重他,时常单独给他加练。这份加练并非提供吃喝优待,而是私下传授实战技巧。

一次训练结束,连长拉住他说道:“子龙,你想要取得进步,我给你指一条路子。”

宋子龙连忙问道:“连长,是什么办法?”

“多找指导员秦霄请教,多跟他学习。”李春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宋子龙一脸疑惑:“啊?连长,这是什么道理?”

“你不懂。”李春生笑着打趣,“秦霄不会在我们这里久留,他是侦察兵出身,论射击、格斗本领,整个军分区没有人能比得上他。”

“真的吗?连长,我怎么没看出来?”

“凭你的眼力还看不出来,按我说的去做。”

宋子龙立刻领会,而且他懂得人情世故。他拿出自己本就不多的津贴,购置了烟酒,酒是当地有名的洋河大曲,揣着东西去找指导员秦霄。他知道秦霄爱好抽烟喝酒,这在连队里算不上秘密。

走到指导员宿舍门口,宋子龙高声喊道:“报告。”

“进来。”秦霄在屋内应声。

推门进屋,秦霄看着他笑:“休息日不跟战友进城,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我不想去。指导员,我有事找您。”宋子龙把手里的烟酒放在桌上,“这是我买的酒,不知道您是否喜欢。”

秦霄看着桌上的物品,笑着说道:“你小子,这是想用东西讨好我。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宋子龙挠了挠头,略带局促地开口:“指导员,我的射击命中率虽然不算落后,但射击移动靶的时候总是差一点火候。您能不能教教我?”

秦霄看着宋子龙,心里了然:“我就知道你另有目的,是想来学本事。是不是李春生让你来的?”

宋子龙没有应声。

秦霄撇了撇嘴:“行吧,新兵。射击的事情之后再说。我先看看你的身手怎么样,去操场比试一番?”

来到操场,宋子龙搓了搓手问道:“指导员,我们是真打还是切磋?”

秦霄眼睛一瞪:“小子,你觉得呢?怎么,担心伤到我?别妄想。今天你要是能碰到我的脸,留下一点痕迹,就算你赢。”

“真的?”宋子龙眼中一亮,斗志瞬间燃起,“那就来!”

话音刚落,秦霄一句“这就对了”还没说完,宋子龙的拳头已经裹挟着风声挥了过来。秦霄淡淡一笑,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等到拳头快要抵达面前,才缓缓抬手,一把扣住宋子龙的手腕。顺势一个擒拿锁住手腕,反手一记过肩摔,伴随着沉闷的声响,宋子龙重重摔落在地面。秦霄的拳头紧随而至,停在距离宋子龙喉咙一寸的位置,及时收住力道。方才凌厉的目光稍稍缓和,他低头看着倒地的宋子龙说道:“还敢夸口吗?起来吧。记住,对敌之时,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绝对不能心软。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记住没有?”

宋子龙从地上爬起来,揉着后背:“记住了。”

“你的底子尚可。往后每晚来找我,我单独给你加练。”

“谢谢指导员!”宋子龙十分欣喜,敬了一个军礼转身离开。

从这天起,宋子龙训练格外拼命。体能训练的强度远超其他战友,抗击打能力一点点打磨,身体愈发结实。射击训练更是严苛,单独拎起步枪,在枪头悬挂一摞砖块,单手持枪原地站立,咬牙稳住身形。长时间保持姿势,手臂酸麻如同不属于自己,汗水不断滴落,一站就是两三个小时。路过的战友私下议论:“这人是不是练得太过投入了?”宋子龙毫不在意,依旧坚持训练。久而久之,他各项作战技能愈发扎实,加上秦霄单独指导移动靶射击,抬手基本命中目标,几乎百发百中。

转眼到了军分区年度大比武。宋子龙以新兵身份报名参赛。按照原有规定,新兵没有参赛资格,是连长李春生与秦霄一同向团长申请特批名额,他才得以站上赛场。宋子龙没有辜负二人的期待,在军分区大比武拿下第一名。

恰逢比武结束没几天,沈阳军区传来通知,要组建侦察兵大队,也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东北虎特种部队前身。消息一经下达,宋子龙的名字直接被上报,成为第一批候选人员。

离开前一晚,宋子龙约秦霄和连长李春生到一间小饭馆。三人点了两道硬菜,开了一瓶烧刀子酒。李春生喝得面色发红,重重拍在宋子龙肩头:“别总叫连长,跟你说了多少次,叫大哥。”

宋子龙立刻端起酒杯:“大哥!”

“这就对了。”李春生眯着眼喝下一口酒,“记住,到了侦察兵大队,你永远是我的兵。千万不要给我丢脸。如果你松懈散漫被退回,往后见面,不要说认识我,听见没有?”

宋子龙挺直脊背:“放心大哥,丢脸的事情我不会做。”说完一饮而尽。

秦霄在一旁笑着插话:“怎么,你小子这是要展翅高飞,想脱离我的管束?我告诉你,不可能。你到侦察兵大队若是训练懈怠,就算相隔几百里,我也会过去找你。”

宋子龙正要开口反驳,李春生笑出声:“你秦哥也要调到侦察兵大队担任教官,想要管教你,再容易不过。”他故意拉下脸,“我还纳闷,他都能去,为什么我不行?”

秦霄一口酒差点喷出来:“就凭你酒量不行?”兴致上来,他也举杯一饮而尽。

三人在小饭馆放声大笑,笑声隔着窗户都能传到街上。

第二天清晨,宋子龙背起背包前往沈阳军区,正式成为侦察兵大队新兵。报名人员约三千人,全部是各部队选拔出来的优秀战士,体能、身手个个出众。最终能够留下的,三个人里面最多只留一人,能坚持到最后的千人已是少数。

淘汰考核极为残酷。能来到这里的人没有弱者,全是百里挑一的硬角色。每日全副武装完成十公里长跑,仅仅只是热身;三十公里、五十公里穿插奔袭属于常规训练。有时深夜熟睡,紧急集合哨声突然响起,所有人必须立刻起身奔赴野外;还会不定期开展敌袭演练,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是常有的事。这已经不只是普通训练,近乎是极限施压,不断将人的耐力与意志推向崩溃边缘。

宋子龙在大队里更是拼上了全部力气。别人跑完三十公里,他悄悄多绕两圈加码;旁人练格斗直到天黑收操,他独自留下来加练到后半夜;抗击打训练被战友打得鼻青脸肿,第二天依旧准时起身,照常投入训练。一轮轮淘汰筛选接连不断,最后侦察兵大队仅剩下八百三十九人,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如同野性十足的狼崽,眼底藏着一股狠劲。

宋子龙被分到军属一连。整个侦察大队一共四个连,编制各有讲究:一连为军属编制,直接归军区管辖;另外两个是直属连。论装备水平、任务优先级,一连都压过其余连队一头,能进一连的,全是尖子里挑出来的尖子;剩下一个是炮兵连。不要误以为炮兵连只负责发射火炮,这个大队的炮兵连人人都是精英,轻重各类火力装备全都精通。一支大队自带专属炮兵支援,这样的配置,放在当年整个军区都找不出第二家。

时光一晃,两年转瞬而过。宋子龙早已不是刚入大队的新兵,硬生生熬成了一排长,手下带着四名战士:王学江、刘兴志、马超、黄新海。四人全是实打实苦练出来的硬角色,身手、胆识,在全大队都排得上号。难得的是,几个人性情相投。一次休息,几人在营区找地方摆酒,插枪为誓,磕头拜了把子。几人同年入伍,年纪相差无几,宋子龙生日稍大几天,顺理成章成了这几兄弟的大哥。平日里训练、生活,几人几乎形影不离,配合默契到无需多言。



这天清晨,紧急集合号尖锐地响起来。全大队官兵如同条件反射,从听见号声到操场列队完毕,全程不到三十秒。所有人身着作训服,腰杆绷得笔直,眼底带着肃杀的锐气,静静站定,连大气都不敢多出一口。宋子龙带着手下几名兄弟站在前排,心里暗自掂量——这个阵仗不一般,司令员居然亲自到场。

不多时,小跑到司令员面前的大队长,“啪”敬出标准军礼:“报告司令员同志,侦察大队全体指战员八百三十九人集合完毕,请指示!”

司令员抬手回礼,声如洪钟:“同志们稍息!”

队伍“刷”地同步稍息。司令员目光扫过下方这支虎狼之师,开口说道:“咱们大队组建快两年。你们用汗水、血水打磨自己,锻成军中利刃,这点,我认可。”

队伍齐声高喊:“为人民服务!”喊声震得空气嗡嗡作响。

“可训练终究是训练,实战完全是两码事。”司令员话锋一转,眼神骤然锐利,“现在,考验你们的时候来了。党和人民等着你们。我们该怎么做?”

“保卫祖国,消灭一切来犯敌人!首战用我,用我必胜!”八百多人齐声怒吼,拳头攥得咯吱作响,一身杀气直冲云霄。

司令员缓缓点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两天我们收到军委命令,派遣你们奔赴前线,执行特种侦察任务。我要你们拿出真本事,传承我军打硬仗、恶仗的传统,务必完成任务。”

震天的应答轰然响起:“是!”

司令员抬手一挥:“我在这里等你们凯旋,回来咱们共饮庆功酒。”

话音落下,队伍自发喊出口号:“守边防,我与阵地共存亡!”呐喊声席卷整个营区,听得人热血翻涌。

当天下午,八百三十九名侦察精锐整装开拔,直奔老山前线。抵达前线阵地后,各连队迅速拆分部署。宋子龙所在的军属一连领受核心任务:深入敌后实施侦察,捣毁越南第一师猛虎团指挥部。一排作为全连尖刀排,由宋子龙带队打头,承担最凶险的穿插渗透。

行动之前,连队召开作战会议。地图平铺地面,上面标记密密麻麻,每一条岔路、每一片林地都做了详尽预案。宋子龙拍着胸脯向连长保证:“连长放心,一定端掉鬼子的指挥部。”

天色刚暗,宋子龙带着四名兄弟与全排战士,弯腰隐入茫茫丛林。平日在大队苦练的丛林潜行、野外生存本领,此刻全部派上用场。众人踩在厚厚的腐叶之上,避开毒蛇毒虫,悄无声息向前摸进。不知潜行多久,终于抵达预定潜伏点,距离猛虎团指挥部仅有百余米。帐篷内透出灯光,甚至能听清里面越南士兵叽里呱啦的交谈声。宋子龙抬手打出手势,所有人立刻卧倒在草丛,屏住呼吸,静待行动信号。

宋子龙向后稍稍挪动身体,借着草木掩护掏出怀表核对时间。按预定方案,其余几个排此刻应当已经就位,行动必须卡点同步发起。他压低声音对身旁的王学江说:“大江,带两个人,悄悄摸过去解决前方暗哨。动作干净利落,不许出声。”

“明白。”王学江比出战术手势,带上两名战士弯腰潜行而出。

宋子龙转头看向刘兴志:“大刘,看见高处那两个瞭望哨了吗?带上马超、黄新海,拿下这两个岗哨,三分钟之内搞定。”

“放心排长。”刘兴志拍了拍枪托,三人握紧匕首,向着旁边土坡摸去。

“剩下的人跟我走。”宋子龙最后检查一遍枪栓,“三分钟之后,强攻指挥部。记住,尽量留活口,尤其是那个团长,必须生擒。”

“明白!”身后战士低声应答,人人眼中燃起战意。

怀表指针刚落到预定时刻,宋子龙低声喝令:“动手!”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两声闷响——王学江那边已经得手。紧接着土坡方向传来一阵短暂的挣扎声响,转瞬归于寂静,刘兴志一行人也完成任务。

“上!”宋子龙手臂一挥,队伍如同离弦之箭扑向指挥部。

猛虎团指挥部外围只有一个班的守备兵力,万万没料到敌军会摸到眼皮底下。哨兵刚反应过来想要拿枪,宋子龙这边冲锋枪已经“哒哒哒”开火。他冲在最前面,手中枪械稳如磐石,几声点射接连放倒门口四名哨兵,动作快如疾风。抬脚“砰”一声踹开指挥部木门,宋子龙厉声喝喊:“不许动!”

屋内的越军瞬间乱作一团。一名越军军官反应极快,伸手就要去抓墙上悬挂的冲锋枪。宋子龙眼疾手快,抬手一枪击中对方手臂,那人当场倒地。他箭步冲到主位跟前,一把揪住头戴军官帽的男子,正是猛虎团团长,枪口抵住对方头颅:“别动!敢动一下,我一枪打死你!”

队伍里一名通晓越南语的战士立刻喊话:“缴枪不杀,放下武器!”那团长吓得脸色惨白,被战士反剪双臂捆牢,推搡着向外撤离。

刚踏出指挥部大门,宋子龙抬手扣动信号枪扳机。“砰!”一枚红色信号弹划破夜空,在空中炸开一朵赤红的花。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后方炮兵连队见到信号,立刻按照标定坐标实施火力覆盖。不出半分钟,远处传来炮弹破空的呼啸声,紧随其后便是连绵不绝的轰鸣,炮火将整个团部区域反复覆盖。爆炸声、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听得人心头发紧。

“撤退!”宋子龙一声令下,队伍押着俘虏迅速撤离。一行人跑出很远,后方炮火才渐渐停歇,昔日的猛虎团指挥部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连队在预定地点重新集结。连长看着押解过来的俘虏,重重拍了拍宋子龙肩膀,放声大笑:“好小子,打得漂亮!干脆利落,零伤亡,任务圆满完成,好样的!”

众人正准备继续转移,身后骤然响起密集枪声与叫喊声。宋子龙回头一望,脸色猛地沉下去:糟了,敌人快速反应部队追上来了。黑压压的人影从丛林涌出,看不清具体人数,看样子打算把他们全部围困在此。

“准备战斗!”宋子龙横枪在手,眼神瞬间冷冽如冰,“跟他们拼!”

“子龙,多动脑子!听我命令!”连长粗声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宋子龙脸上,“二排留在这片山头警戒,只守十分钟,时间一到立刻撤来会合,听清没有?”随即转头向身后高声下令,“一排,跟我走!”

连长大手一挥,带着二十多名战士弯腰向着山脚土坡转移。刚隐蔽在土坡后方,远处就传来隆隆的引擎声。借着微弱天光,能看见道路上驶来三辆绿色卡车,车斗里挤满越军,粗略估算一辆车四十余人,三车合计一百多号追兵。卡车后方还跟着两三辆摩托车,车上的越军不停叫嚷。

连长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狠厉:“这帮狗东西,自己送上门来。”他指向身旁一名瘦高战士,“带上两名枪法好的兄弟,找地方隐蔽。等他们靠近,把所有车灯全部打烂,别失手。”

“放心连长。”瘦高战士拍着胸脯领命,带上两名战士,持枪躲到路边石堆后方。

“一排长,你带一班往左侧林子边缘移动。枪声一响,你们放几枪佯攻,把这帮敌人引进密林深处。”连长继续布置,“其余人分成两组,一组守住左侧沟谷,一组堵死右侧岔道。各组盯紧目标,等我号令再开火。清楚了?”

“清楚!”众人低声应答,迅速分头进入阵地。

没过多久,卡车轰鸣着开到山脚。头车大灯刺得人睁不开眼,“啪”一声脆响,头车左灯直接碎裂。紧接着噼啪几声枪响,三辆卡车车灯全部被击毁。摩托车上的越军惊慌叫喊,正要减速,宋子龙带领一班在侧面打出两枪,子弹擦着卡车篷布飞过。

“追!给我追!”卡车里传出一声嘶吼。车门“咣当”被踹开,成群的越军跳下车,举枪向着树林冲来。

这一夜漆黑无比,天上连一丝月牙都没有。车灯被毁之后,林间伸手不见五指,一钻进树林更是睁眼瞎。树影晃动,脚下枯枝不断发出脆响,连敌我都难以分辨。这时侦察大队的优势彻底显现——他们配备八三四手持微光夜视仪。在那个年代,这是稀罕装备,全军区只有这支侦察大队才有,普通连队士兵碰都不能碰。一台夜视仪当年造价高达十六万,那可是一笔巨款,普通工人月薪才几十块,十六万在当年能买下好几套房子。一个侦察排只分到两台,等于背着巨额装备在丛林作战,足见这支侦察大队的特殊地位。

越军一冲进林子,就像掉进陷阱的兔子,只能盲目乱撞。一排战士的枪管加装了半尺长的消焰器,并非消音器,开枪不会迸出火光,黑夜之中完全找不到枪口位置。越军只能听见此起彼伏的枪声,子弹不断从耳边掠过,却看不到射击的人,只能慌乱地在林中乱窜。反观我方战士,依靠夜视仪,林中草木、敌人动向看得一清二楚,如同白昼。侦察兵本就是百里挑一的好手,对付这群看不见目标的敌人,完全掌握主动权。

“左边三个,堵住;右侧沟里钻进去两个,全部清理掉。”连长压低声音在对讲机里指挥。枪声持续响起,时不时夹杂越军惨叫。仅仅七八分钟,林中枪声渐渐平息,叫喊声也消失了,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响。对讲机传来二排长的声音,他借助夜视仪扫视四周,低声汇报:“连长,基本肃清,没有活口。”

连长吐掉嘴里烟蒂,语气冰冷:“清理现场,不要留下痕迹。”

宋子龙清点各班人员:“一班二班三班,报数。”随着一声声报数完毕,这场伏击战,我方没有一名战士负伤。

宋子龙抬腕看表,刚好十分钟,立刻低声下令:“撤,按原路撤离!”

大伙刚收拾好家伙准备撤离,斜刺里突然滚过来一个黑影。是个装死的越南兵,这家伙目露凶光,手榴弹的保险环早已拉开,胸前隐隐冒着火星,嘴里哇哩哇啦嘶吼着,直扑过来,打算拉着身边人同归于尽。

“小心!”马超反应快到极致,猛地纵身扑上去,死死抱住这名越军,两人“啪嚓”一声,顺着山坡翻滚而下。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片刻之后,下方轰然一声巨响,冲击波直接把旁边的小树拦腰炸断。

“超儿!”宋子龙双眼瞬间赤红,扯着嗓子嘶吼。身边弟兄们瞬间红了眼,举枪就要朝坡下扫射,提防还有伏兵。

“别乱开枪!”宋子龙厉声喝止,率先朝着坡底冲下去。刚跑到半山坡,就听见下方传来一声抱怨:“喊什么喊,差点把我震聋。”

众人快步围拢,借着微光夜视仪一看,马超正捂着胳膊坐在地上,咧嘴咬牙:“我命硬,死不了。”

马超老家山东,兄弟们平日里都喊他小山东。众人连忙上前把他搀扶起来,拍着他后背打趣:“可以啊,小山东,这条命真硬。回去必须给你炖一锅大骨头好好补补。”

这场任务完成得干脆利落。队伍撤回后方指挥部,所有人都竖起大拇指。他们在前线驻守三个月,抓捕俘虏、前沿侦察、为炮兵指引坐标,大大小小执行十几场任务,场场圆满。最了不起的一点:侦察大队奔赴前线时八百三十九人,凯旋归来依旧是八百三十九人,无一人牺牲。凭这份战绩,军区下定决心,大力发展特种兵建设。归建之后,侦察大队荣立集体二等功。战场上的二等功分量极重,多少战士拼尽性命才能换来,这是实打实靠血战拼出来的荣誉。

经历这场血与火的淬炼,宋子龙和兄弟们的情谊愈发厚重。这不是嘴上客套的兄弟情,是真刀真枪、一起闯过鬼门关换来的生死之交。

时光飞逝,转眼到了军区大比武。这一年比武安排了一场特殊的实战演练:刚从前线归来的侦察大队,对阵久负盛名的九十八师钢铁团。消息一出,整个军区都沸腾了。一边是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尖刀劲旅,一边是老牌王牌钢铁团,所有人都等着看这场硬碰硬的较量。

演练刚开始,宋子龙的一排就悄无声息摸到对方侦察连驻地,一举端掉对方临时指挥部。兄弟们一拥而入,枪口齐齐对准屋内的人:“不许动!演习俘虏!”

这支侦察连的负责人是代理指导员林建军。这人背景不一般,是某位首长的儿子,来基层本质是镀金。他原本打算借着这次演习出彩立功,为后续晋升铺路。上级交给他们侦察连的任务并不算难:隐蔽六个小时,摸清侦察大队的补给路线就算完成目标。就算钢铁团整体落败,只要侦察连拿到情报,照样能立功受奖。谁能想到演习才开始不到两个小时,老窝就被人端了,等于当众挨了一记耳光。林建军脸色瞬间挂不住,梗着脖子往前一步。

马超背着枪,笑着调侃:“怎么?首长公子不服气?别愣着了,上车吧,我们优待俘虏。”

这话在兄弟们听来只是一句玩笑,落在林建军耳中,却像钢针一样扎人。这次任务本就是他主动争取来的立功机会,非但没能露脸,反倒当众惨败,这口气他怎么都咽不下。

“你他妈说什么?”林建军红着眼怒吼。

马超把枪往后一甩,挑眉回怼:“怎么,我说错话了?还张口骂人?”

“骂你又怎么样!”林建军脑子一热,攥起拳头直奔马超面门砸过去。可他只是养尊处优的镀金干部,哪里比得上常年在训练场和丛林里摸爬滚打的马超。马超反手一把扣住他胳膊,顺势一个漂亮背摔将人重重掼倒,紧跟着膝盖顶住他喉咙,死死把他按在地上。

宋子龙在一旁看得清楚,立刻出声制止:“马超,松手,让他起来。”

林建军被人拉起来,嘴里依旧不停,喋喋不休地争辩。宋子龙走上前,盯着他冷冷开口:“不服气就回去好好练。就你这点本事,纯粹给九十八师、给钢铁团丢人。走!”众人不再多言,直接撤出对方指挥部——演习有规定,被俘人员自行乘车撤离。

林建军憋着一肚子怒火上了车。他看见马超和兄弟们在一旁说笑,误以为众人都在嘲讽自己,心底的怒火噌地一下窜到顶点。他猛地拧动车钥匙,引擎轰鸣,一脚油门踩到底,汽车径直朝着人群猛冲过来。众人反应迅速,纷纷向两侧闪避,唯独马超背对着车辆,来不及躲开。

“砰!”一声沉闷撞击,车轮狠狠碾过马超双腿。

“俏丽娃!”弟兄们瞬间红了眼,举枪就要上前。纵然是演习,突发这种恶性事故,谁都压不住怒火。还好副大队长秦霄及时赶到,一把攥住枪管大声喝止:“都冷静!把枪放下!不许动手!”

“队长,你别拦我!今天我非得收拾他!”马超疼得浑身发抖,咬牙挣扎着想往前冲。

“他犯下的错,自有军法处置,轮不到我们私自动手!听见没有,马上送伤员去医院!”秦霄厉声下达指令,立刻安排人把马超送往医院抢救。

可医生检查之后给出结论:双腿受碾压伤势过重,只能截肢。就这样,马超落下终身残疾。事情发生很久,部队那边迟迟没有给出明确处理结论,案子如同石沉大海,没有下文。兄弟们心里全都憋着一股闷气,替马超不值。

宋子龙带着兄弟们去找队长秦霄。作为马超的战友、拜把子大哥,宋子龙的性子,绝不可能就此忍下。他直接找到秦霄的办公室。

“进来。”秦霄抬眼看向他,“子龙,有事?”

“队长,我来问一句,林建军那件事,最后怎么处理?”

“你过来,坐下谈。”秦霄朝旁边椅子示意。

“我不坐,我只要一个结果。”

“你这性子怎么这么犟。行,先坐下说。”

宋子龙手臂一甩,重重坐在椅子上:“我坐下了,你说。”

“子龙,林建军是林师长的儿子。”秦霄长叹一声,“他本人申辩,当时对车辆操控不熟,误把油门当成刹车。最终处理结果,记过处分。”

“什么?就一个处分?”宋子龙猛地站起身,“那马超的腿呢?就这么算了?”

“马超的伤残补助大队已经向上申报,但他不是战场负伤,审批手续十分繁琐。你别急,部队一定会给一个说法。”

“什么时候能有说法?”宋子龙腾地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秦霄清楚他这倔脾气,急忙喊住他:“你站住!你的连长晋升报告大队已经上报,下个月基本就能批下来。这个节骨眼,千万不能闹事,别亲手毁了自己前途!”

“前途?”宋子龙回头狠狠瞪着秦霄,“我兄弟双腿都没了,公道讨不到手,这个连长不当也罢!”说完转身大步冲出办公室,嘴里咬牙低吼:“林建军,你给我等着!”

秦霄在屋内气得狠狠拍向桌子。这小子,早晚要闯出大祸。原本他十分看好宋子龙,认定这是块能培养成高级指挥员的好苗子,如今怕是全部毁在这股烈性上。

宋子龙一回到排里,王学江、刘兴志、黄新海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追问:“怎么样子龙?队长那边怎么说,有结果了吗?”

“有个屁结果!”宋子龙一把摔掉军帽,“林建军就落一个记过处分,马超的事没人真正管。”

听完这话,所有人都炸了。黄新海攥紧拳头怒骂:“这叫什么处理办法,欺负人!”

宋子龙眼神一沉:“依我看,这份公道,只能咱们自己去讨。”

“子龙,千万别冲动。”王学江连忙劝阻。

“冲动?我兄弟腿都废了,我怎么冷静!”宋子龙眼底通红,“你们留下来照顾马超,我出去一趟。”

“大哥,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刘兴志一把拽住他胳膊,“当年咱们五个人插枪磕头拜把子,有事就得一起扛。讨公道,凭什么你一个人去?”

几人对视一眼,齐刷刷把长枪背在后背,短枪别在腰间,跳上军车直奔九十八师钢铁团团部。

车子抵达团部门口,哨兵上前阻拦:“同志,请出示通行证。”

宋子龙朝哨兵招手:“通行证在这儿。”

哨兵低头查看的瞬间,宋子龙反手一掌劈在哨兵颈侧。哨兵闷哼一声,当场栽倒在地。几人快速把哨兵拖到隐蔽处,端着枪径直冲进大院。

他们刚闯进大院,秦霄就带着人火速赶到。宋子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兵,他太了解宋子龙的性格,料定他们是去找林建军寻仇,生怕闹出无法挽回的大祸。秦霄一行人拼命赶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一眼看见岗亭里倒地呻吟的哨兵。

“坏了,出大事了!”秦霄急得直跺脚,抓起岗亭电话,紧急联系团指挥部,一边通话一边拼命解释情况。

这边电话还没挂断,宋子龙一行人已经冲到三层指挥楼门口。几人刚跳下车,楼内立刻冲出来几十名战士,全部举枪对准他们:“不许动!全部原地站住!”

宋子龙双眼一瞪,抬枪对准指挥部大门上方的牌子连开数枪,两侧悬挂的红灯笼也被子弹击碎,碎片哗啦散落一地。“所有人听清楚!”他高声嘶吼,“今天这事和其他人无关,谁要是上前阻拦,别怪我们不念战友情!”

团部院内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双方举枪对峙。宋子龙几人红着眼,就要硬往楼里冲。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大喊:“子龙!停下!”

秦霄气喘吁吁狂奔过来,一把攥住宋子龙的枪管:“你疯了?你想捅破天吗?”

“队长,别拦我!我必须……”宋子龙使劲挣开。

“你醒醒!”秦霄直接挡在他身前,“你真想犯浑,就先开枪打死我!你们是不是全都失去理智了?”他转头看向王学江几人,“宋子龙,我承认你有血性,战场上敢玩命,是条好汉。可你看看身边这几个兄弟!你忍心带着他们一起,把一辈子都搭进去?”

宋子龙转头望向王学江、刘兴志几人。兄弟们全都梗着脖子,高声回道:“队长,别说这些!我们不怕!”

看着兄弟们脸上的决绝,再看看秦霄焦急通红的双眼,宋子龙心里翻江倒海。他实在不愿让这些出生入死的兄弟跟着自己一起毁掉前程。宋子龙牙关紧咬思索片刻,猛地抬手,“咣当”一声把枪狠狠砸在水泥地上,枪托撞击地面,震得他虎口发麻。

枪支落地的瞬间,对面卫兵立刻围拢上来,冰凉的手铐“咔哒”锁死他的手腕,战士上前拖拽:“走!老实点!”王学江几人也被一并控制押走。宋子龙扭头望向团部大楼,满心憋屈与愤懑,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

这件事闹得惊天动地。九十八师钢铁团本就是军区标杆部队,带着武器硬闯团部,放在部队里属于弥天大祸。严格按照军法量刑,最重可以判死刑,绝非危言耸听。

秦霄在办公室焦急地来回踱步,一根接一根抽烟,烟灰缸堆得像小山。他深知这几个战士的品性,实在舍不得这群立过战功的好兵就此毁掉。秦霄没有放弃,亲自四处奔走求情,先去找师长,又辗转求见军长,在办公室门外一连等了三天,苦苦陈情:“军长,他们都是前线浴血奋战的战士。马超是被林建军开车碾断双腿,他们只是想替兄弟讨一个公道。”

一旁不少老战友也纷纷帮忙说情:“是啊,林建军肇事只得了一个处分,换谁心里都难以接受。他们都是立过战功的精锐,情有可原。”

众人轮番帮忙求情,终究印证一句话:法不容情,但法理之下尚存人情。最终几人没有移交军事法庭判刑,处分定为强制退伍。部队表面不再追究刑事责任,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敢持枪冲击团部的兵,绝对不能继续留在部队。不少领导私下开会讨论:本事再强,不听指挥绝对不能留。今天敢闯团部,明天说不定就敢持枪对抗上级,夜里谁能安心。

说是强制退伍,说白了就是被部队清退。复员证、工作安置,所有待遇一概没有。能免去刑事追责,已经算是万幸。

宋子龙几人摘掉肩章,穿着旧军装,背着空荡荡的背包走出营门。头顶烈日,晃得人眼睛发酸。数年戎马生涯,就这样潦草落幕。

褪去军营的光环回到地方,无人在意他们曾经立下的赫赫战功,想要找一份安稳的工作,难于上青天。

狭小的出租屋里,几名战友围坐在一起,看着马超空空荡荡的裤管、蹒跚不稳的步履,再想到他迟迟未能报销的医药费,所有人的心头都积压着一股沉重的郁气。

宋子龙蹲在地上,指尖夹着烟,狠狠吸了一口,打破了沉寂。

“要不,我们都跟马超回山东潍坊吧。”

王学江抬头看向众人,出声询问。

“可行。”黄新海随即附和,“马超一个人回去,难免孤单,总得有人在身边照应着。”

刘兴志抬手拍了拍马超的肩膀,语气笃定。

“兄弟们这辈子就绑在一起了,去哪里都无所谓。”

几人当即敲定主意,第二天便买好了火车票,收拾好行囊,一同奔赴山东潍坊。

初到潍坊时,几人举目无亲,前路一片茫然。他们租下一间破旧的小院,白天四处奔波寻找活计,夜晚就伴着咸菜、就着二锅头勉强度日。

后来经人引荐,他们进入城里的酒吧看场,偶尔也给酒吧老板贴身随行、充当保镖。酒吧老板们得知他们是退伍的前线老兵,个个眼前一亮,总爱带着他们四处张扬炫耀。

酒局尽兴之时,老板常会拍着桌子起哄。

“诸位看看,我这几个保镖,都是打过越战的老兵,本事顶尖!兄弟们,露一手,让大家开开眼,踢碎这啤酒瓶!”

每每此时,宋子龙几人只会皱着眉头起身,随意一脚,便将地上的空酒瓶踢得粉碎,引得满堂起哄叫好。

可他们心里都清楚,众人追捧的从不是他们的本事,只是猎奇的新鲜感,他们此刻的模样,与供人取乐的把戏别无二致。

宋子龙往前站定,眉头紧紧拧起,语气冷硬。

“我们是来保障你的安全的,不是来当众表演取乐的。”

老板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笑意更浓,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重重拍在桌面上。

“一万块,你踢碎这个瓶子,一半归你。”

宋子龙盯着桌上的现金,心绪翻涌。几人的日子本就拮据,马超的腿伤还需持续治疗,处处都要花钱,每一笔钱都至关重要。

这时,一旁素来爱找事的老板开口挑衅,还主动举起了酒瓶。

“子龙,来,我把瓶子举着,你有本事就踢碎它。钱给你备好,拿稳了。我倒不信,你不起跳能碰到。说好的规矩,起跳就算输。”

宋子龙咬牙,缓缓向前挪了两步,骤然抬腿,一记干脆利落的高抬腿,精准踹中瓶身,啤酒瓶瞬间碎裂成粉末。

常人踢瓶,玻璃碎片必然向外飞溅,可他这一脚刻意收力回勾,细碎的玻璃碴尽数反向扫出,狠狠刮在那名挑衅老板的脸上,瞬间划出数道血淋淋的伤口。

“该死!”

老板捂着流血的脸,暴怒起身就要动手,周围人连忙上前阻拦劝解,这场闹剧才勉强平息。

清贫窘迫的日子日复一日地过着,马超却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在军营,他是最活泼健谈的山东小伙,整日笑语不断,总意气风发地跟众人吹牛,说自己早晚能当上将军。可如今,伤残的双腿让他连基本的生活自理都变得艰难。昔日的开朗锐气尽数消散,他变得沉默寡言,整日垂头静坐,郁郁寡欢。

唯有兄弟们醉酒之时,他才会偶尔敞开心扉。可聊着聊着,话题总会落到军营岁月、落到残缺的双腿上,最后几人必定相拥痛哭,无人能够劝慰。

时光匆匆,两年转瞬即逝。

这天,马超忽然格外精神,眉眼间满是久违的笑意,对着正在忙活的王学江高声喊道:“把老大叫回来。”

王学江一脸诧异:“怎么了?活儿还没干完呢。”

“不干了。”马超拍着轮椅扶手,语气轻快,“我今天高兴,你们陪我上山走走。我们太久没待在山上了,我想找找当年驻守老山的感觉,上山喝点酒,就当野营,多自在。”

王学江见他难得有这般兴致,立刻动身去找宋子龙。

“老大,马超叫我们上山喝酒。”

宋子龙闻言当即应允,马超素来寡言,难得主动开口,他断然不会扫了对方的兴致,立刻放下手头的活计,带着众人准备出行。

几人购置了烧鸡、香肠、卤味、啤酒和满满一袋花生米,收拾好行囊,推着马超的轮椅,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行至半山腰,有一处平整开阔的石台,视野通透。宋子龙就地蹲下。

“就在这里吧。”

马超操控着轮椅原地转了两圈,环顾四周,抬头看向众人。

“你们觉得这里怎么样?有没有当年老山阵地的味道?”

王学江看着眼前的景致,开口回道:“氛围很像,就在这儿落脚吧。”

马超轻轻点头:“好,这里就很好。”

众人手脚麻利地铺开塑料布,摆好碗筷酒水,围坐在一起,边饮酒边追忆往昔军营岁月。

马超端起酒杯,轻轻叹了口气。

“不多说了,今天我做东,大家尽兴。”

他抬手与众人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随后,他看向身旁的宋子龙,眼底满是怀念。

“子龙排长,你还记得吗?在部队的时候,射击、格斗,你样样比我强,唯独跑步,我一直比你快。”

宋子龙点头应声:“是啊,你的耐力和速度,一直都是队里顶尖的。医生也说了,适配假肢之后,你说不定能跑得比以前更快。”

听闻此话,马超的眼神骤然黯淡,声音微微发颤,满是苦涩。

“我真的很怀念前线的日子。排长,当初为什么不让我战死在战场上?也好过我现在回来受尽煎熬。死在前线,我至少能给家里留下一点荣誉,名字还能刻在烈士纪念碑上。可我现在,什么都不是。”

“别胡说!”众人连忙出声劝阻,“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们这群兄弟在。来,喝酒!”

马超端着酒杯,眼眶通红,眼底泛起湿意。

“是啊,我还有你们。这辈子能有你们这群战友兄弟,我不虚此行,值了!再来一杯!”

两人重重碰杯,再度一饮而尽。山风徐徐,众人围坐畅谈,气氛热烈,难得有这般舒心的时刻。

片刻后,马超转动轮椅,淡淡开口:“我去旁边方便一下。”

刘兴志立刻起身:“我扶你去。”

“不用。”马超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执拗,“我自己可以。没了双腿,这点小事还做不好?别总把我当成残疾人,你们越是这样,我心里越难受。”

众人无奈,只得妥协,笑着打趣:“行行行,不把你当残疾人。快去快回,别出洋相。”

“少胡说。”马超笑骂一声,独自操控着轮椅向侧边走去。

众人并未放在心上,继续饮酒闲谈。可十几分钟过去,马超迟迟未归。

宋子龙眉头微蹙,低声道:“不对劲,去个洗手间不该这么久,快去看看。”

几人立刻起身,分头在周边树林搜寻,连声呼喊,却始终不见马超的身影。

“你那边找到了吗?”

“没有!”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不远处的山崖高台,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涌上心头。无人敢率先探头张望,最终宋子龙咬牙上前,俯身低头看向崖底。

视线落下的瞬间,他浑身骤然一僵。

马超连人带轮椅,尽数摔落在山崖底部。

众人脑子瞬间一片空白,不顾一切地朝着崖底狂奔而去。抵达崖底看清景象的那一刻,所有人彻底失神。

轮椅早已摔得支离破碎,马超的身体卡在乱石缝隙之中,头颅重创,胸口塌陷,气息全无,已然没有了半点生机。

这一刻,众人终于明白,马超今日执意上山饮酒、追忆过往,根本不是一时兴起。他早已做好了决定,不愿再拖累朝夕相伴的兄弟们,选择了这样的方式告别。

宋子龙性情刚烈,绝不可能让马超这般窝囊落幕。妥善料理完马超的后事之后,几人毅然离开山东,一路北上,直奔黑龙江牡丹江。

他们此行,只为寻找一个人——林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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