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
"妈，二胎可以生，但我有三个条件。"
李秀兰端着刚沏好的茶杯，手猛地一抖，滚烫的茶水溅在手背上，她却顾不上疼，瞪大眼睛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媳妇周敏。
那是去年腊月二十八的傍晚，窗外飘着小雪，厨房里炖着排骨的香气弥漫整间屋子。本来一家人正热热闹闹准备过年，李秀兰趁着儿子张伟去超市买年货的空当，又把生二胎的事提了出来。
她没想到，这回儿媳妇居然松了口。
"你说，什么条件？"李秀兰把茶杯搁下，搓了搓手，心里又惊又喜。她催二胎催了三年，从孙子两岁催到五岁，每次提起来，周敏不是沉着脸不说话，就是找借口躲开。今天这是头一回正面接话。
周敏抱着手臂，靠在沙发上，脸上的表情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为难，倒像是深思熟虑后的平静。
"第一，生二胎的所有费用，从产检到坐月子，再到孩子三岁前的奶粉钱，你们出。"
李秀兰连连点头："这个没问题，应该的。"
"第二，我怀孕期间和坐月子那段时间，你得来帮忙带大宝，接送幼儿园。"
"行，这也没问题。"
周敏顿了顿，目光直直看着婆婆："第三，生完二胎后，我们一家四口搬出去单独住，不再跟你们住一起。"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厨房里排骨翻滚的咕噜声显得格外刺耳。
李秀兰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出话来。
说实话，李秀兰心里堵得慌。
她和老伴张国强住的这套房子，一百二十平，三室两厅，当年是掏空了两人大半辈子的积蓄买的。儿子结婚后，小两口就住在主卧，她和老伴搬去了次卧，孙子出生后占了书房，一家五口虽然挤了点，但她觉得热热闹闹的，挺好。
"搬出去住？那我孙子我还怎么看？"李秀兰的声音有些发颤。
周敏没有退让："妈，咱们住在一起五年了，你也累，我也累。生活习惯不一样，小摩擦不断，我不想再因为鸡毛蒜皮的事伤了感情。"
这话戳到了李秀兰的心窝子。
她想起去年夏天，因为孙子到底该不该光脚在地上跑，婆媳俩在厨房里红了脸。她也记得周敏嫌她做饭油放多了，她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像被针扎了一下。还有上个月，她随口说了句"敏敏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太短了"，周敏当场就黑了脸，一整天没跟她说话。
那天晚上，张伟回来了，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进门，一眼就看出气氛不对。
"怎么了？"
李秀兰把事情一说，张伟看看老妈又看看老婆，为难地搓着手。
"妈，要不就按敏敏说的来？我们在附近租个房子，离您这儿走路十分钟，想看孙子随时过来。"
李秀兰眼眶一下就红了："我辛辛苦苦伺候你们一家三口，到头来倒要把我撵走似的？"
"不是撵您，是我们搬走。"周敏放缓了语气，"妈，您想想，真要再添个孩子，这房子根本住不开。四个大人两个小孩挤在一起，到时候矛盾只会更多。"
这话，李秀兰没法反驳。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谁也没再提这事。但李秀兰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一整夜，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响到天亮，她愣是没合眼。
正月初五，她把老伴叫到阳台上抽烟，问他怎么看。
张国强吐了口烟圈，说了句让她意外的话："老婆子，敏敏说得也有道理。咱们岁数大了，分开住清静，对身体也好。钱可以给，但说句实在话——不能让他们住咱家了，咱也得有自己的日子。"
李秀兰愣住了。老伴的意思不是反对分开住，而是主动赞成。
她这才慢慢品过味来。这五年，她何尝不累？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做早饭，送孙子上学，买菜做饭收拾屋子，晚上还得帮着哄孩子睡觉。她的膝盖早就不好了，上下楼梯疼得直咧嘴，可她一直咬牙撑着，觉得一家人就该在一起。
但"在一起"的代价，是她五年没跟老姐妹出去旅过一次游，是老伴的象棋摊子都不敢摆了怕吵着孩子，是她连看个电视都得戴耳机。
正月初八，李秀兰主动找周敏谈话。
"敏敏，三个条件我都答应。钱我和你爸出，月子我来伺候。搬出去住也行，但有一条——每周至少带孩子回来吃一顿饭。"
周敏的眼睛一下亮了，嘴唇动了动，轻轻叫了声："妈。"
这声"妈"叫得软和，不像平时那样客客气气，倒像是头一回带了点真心实意的亲热。
李秀兰鼻子一酸，别过头擦了擦眼睛。
后来的事倒也顺利。小两口在小区隔壁租了套两居室，周敏四月份查出怀孕，李秀兰每天过去帮着接送大宝，做好晚饭放在锅里，不多待，吃完就回自己家。
她发现，分开住以后，儿媳妇反倒比以前客气了，每回见面都笑盈盈的，还主动给她买了双软底棉鞋。
有天晚上，李秀兰躺在自家床上，老伴在旁边打着轻微的呼噜，窗外秋虫唧唧叫着。屋子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种安静不是冷清，是舒坦。
一碗汤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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