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站在厨房窗前淘米,余光瞥见老公张建国又往河边走了。
六点十分,雷打不动。
他换了双拖鞋,手里什么也没拿,低着头,沿着小区后门那条石子路,慢慢往河堤上走。暮色里,他的背影有些佝偻,不像个才四十八岁的男人。
我关了水龙头,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心里那根弦又紧了紧。
这个习惯,他保持了整整两个月。
起初我没在意。男人嘛,工地上累了一天,散散步透透气,正常得很。可日子一长,我就觉出不对味了——刮风去,下雨也去,有天晚上降温到零下三度,他裹着军大衣照样去河边坐半小时。
我试探过。"建国,河边冷,别去了。""没事,坐坐就回来。"他连头都不抬,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我又问:"你在河边干啥呢?""看看水,想想事儿。"
想什么事儿?他不说,我也不好追问。我们这种老夫老妻,早过了追着问"你在想什么"的年纪。可女人的第六感就是这么邪乎——我总觉得他在瞒我什么。
有天晚上我没忍住,等他出门五分钟后,悄悄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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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河边,芦苇已经枯黄,风一吹沙沙响,河水黑黢黢的,映着对岸几盏路灯。他就坐在那块大青石上,一个人,低着头,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偶尔抬头看看河面,又低下去。
没有打电话,没有抽烟,也没有等什么人。
就那么干坐着。
我躲在柳树后头看了二十分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
回到家,我给闺蜜秀芬打了个电话。
秀芬在电话那头听完,沉默了好几秒,然后说了句让我心里咯噔一下的话:"翠英,你家建国……是不是最近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了?"
我愣住了。"什么坎?"
秀芬压低声音:"我前阵子在菜市场碰见你家建国的工友老刘,老刘说工地上出了点事,建国好像被牵扯进去了,具体的老刘也说不清楚。"
我脑子嗡的一声。建国在城东的建筑工地当了十几年瓦工,前两年被提成小组长,每月多拿八百块钱。他一直觉得这是件体面的事,逢人就说"领导信任我"。
挂了电话,我一宿没睡着。第二天一早,趁建国去上工,我翻了他的衣柜。在他那件灰色工装外套的内兜里,我摸到一张皱巴巴的纸。
是一张欠条。
上面写着:张建国借款四万七千元整。落款人是"李德福"。
四万七。我手指头发麻。我们家的存折上,满打满算也就五万出头,那是给儿子攒的彩礼钱。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他什么时候借出去的?为什么不跟我商量?李德福是谁?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骑电动车去了工地。建国看见我,脸色一下就变了。他把我拉到旁边的材料棚,压着声音说:"你来干啥?"
"建国,李德福是谁?"
他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眼神躲闪,半天才开口:"你翻我衣服了?"
"你不说,我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靠在钢管架子上,沉默了很久。工地上搅拌机轰轰响,灰尘扑面,他的眼眶慢慢红了。
"李德福是我工友,上个月他儿子出了车祸,在ICU里躺了二十天。他家你也知道,农村来的,老婆在家种地,哪有那个钱。医院催着交费,他跪在我面前……"
他声音哑了:"翠英,我没法不借。"
我张了张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这不是全部。"他低下头,"工地上查出一批材料有问题,是我签的验收单。我没收过一分钱好处,但当时赶工期,我确实没仔细查。老板说要扣我三个月工资,还可能让我走人。"
原来如此。
钱借出去了,工作可能保不住,儿子的彩礼钱少了大半,他一个大男人,扛不住又不好意思说,就每天跑到河边去坐着,一个人扛。
那天晚上回家的路上,我骑着电动车,冷风刮得脸疼,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不是怨他,是心疼。这个男人跟了我二十多年,从来报喜不报忧。家里房子漏水,他自己爬上去修;他爸住院,他白天上工晚上陪床,硬是扛了一个月,瘦了十几斤。他觉得自己是一家之主,什么都该他扛。
可他忘了,我是他媳妇,不是外人。
晚饭时我没提工地的事,炒了他爱吃的酸豆角肉末,还开了一瓶啤酒。他有些意外地看着我,我笑了笑:"喝吧,难得。"
等他吃完饭,又要往河边走的时候,我拉住了他的衣袖。
"今天我陪你去。"
他愣了一下,想拒绝,看见我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们并排坐在那块大青石上。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的灯光模模糊糊,像隔了一层毛玻璃。芦苇丛里有虫子叫,断断续续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我开口说:"钱的事,咱们想办法。李德福那边不急着催,儿子的彩礼晚两年再说,二十三岁的小伙子,急什么。工地那边,你去跟老板好好谈,该认的错认,但十几年的苦劳,不能一笔勾销。"
他没说话,但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砂纸,指节上全是裂口,被风吹得冰凉。
"翠英,对不起。"
"说什么对不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那天晚上,我们在河边坐了四十分钟。比他平时多了十分钟。
后来建国去找了老板,认了错,被扣了一个月工资,但活儿保住了。李德福的儿子出了院,说分期还钱,每月还两千。日子虽然紧巴了些,但也过得下去。
建国还是会去河边,只是不再每天去了。偶尔去的时候,我就陪他坐坐。
有些话不用说出口,坐在一起,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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