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政审体检都过了，裁军文件来了，提干的事就这么黄了

回眸参军五十载

雪域浪人

• 第一节——第四十六节（略）

第四十七节：回望几度裁军岁月，听党指挥笃行不怠（下）——回望亲历的裁军实录

中国人民解放军从建国初期的1950年至2015年九.三阅兵，经历了十一次裁军；中国军人在一次次精简整编中，见证时代变迁、扛起初心使命。一代代官兵把个人进退得失置于大局之后；一声命令，便告别熟悉的营盘；一纸整编，就服从时代的抉择。雪域之上，无数军人以家国为重，不讲条件、不计得失，用忠诚诠释军人本色，把青春热血镌刻在共和国强军的征程上。

在部队服役14年，其间亲历了部队的四次裁军；从首次的编制微调到后来的团缩编为营、营撤编改所的深度精简。

裁军，简简单单两个字，对于身在军营的官兵而言，这两个字却是无比的沉重，像一位既公正又无情的时代判官，既裁决着一支部队的存续兴衰，也改写着无数官兵的军旅人生。我在四次裁军洗礼中，目睹了所在部队的涅槃蜕变，也历经了个人的成长磨砺，每一次都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回望第一次部队编制调整，即第五次裁军。这期间我们部队裁减了三个建制连和一个建制班，由四四编制缩减为三三编制，减少员额600余人。这次裁减的是三营十二连（女兵连）、一营一连、二营六连和修理加工连女兵班。

十二连和修理加工连女兵班的女兵们，她们基本上都是1972年随西藏军区后勤部营建总队符合“工改兵”条件而参军入伍的。在1975年的裁编中，她们部分调往西藏军区各医院，部分下到西藏地方，有的调回了内地。二营六连、一营一连战士则是按建制排充实其他连队。比如一营一连的四个排，按建制分别充实到二连、三连、四连和机械一连，然后由四连改建一连。缩编多出的干部，本团消化不了的就是异地外调或转业地方安排工作。

连队撤编，朝夕相处的战友分别去了其他连队，但好在都在本营，节假日星期天还是能经常见面联系。但处于上升期的副排长和班长们，分到其他连队，对其自身发展或多或少还是有影响的。去到一个新的连队，初来乍到，要取得新单位首长的信任，至少得半年功夫。部队提干是有年龄限制的，岁月不等人，机会一旦错过，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完全可能成为过往。

三营十二连的女兵们，她们扎根高原、不畏苦寒，在林芝原始森林伐木的岁月，做着男兵同样的工作，吃着同样的苦，她们默默坚守着。“巾帼不让须眉”，给部队、给时代留下了难以忘怀的印记。当年，她们都是来自天南海北，连队撤编后，好姐妹们就天各一方，见面的机会极其有限，据说很多战友五十年来都没有再见过。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裁军的重量，它没有硝烟战火，却有着无声的离别与不舍，让我读懂军人的奉献，不止是戍边卫国、冲锋在前，更得有自觉服从大局、甘愿取舍的家国担当。

紧随其后的第二次部队编制调整，即第六次裁军。这次编制调整是我所在部队变革幅度最大、影响最为深远的一次调整，彻底改写了部队的建制格局。我们原本建制完整、兵力充足的工程兵建筑第一五二团缩编为西藏军区后勤部建筑工程营，编制架构迎来颠覆性重塑。曾经十四（九个施工连、机一连、机二连、汽车连、修理连、安装连）个功能齐全、分工明确的基层连队，大幅精简压缩，最终重组保留了四个（即一营组建一连、二营组建二连、三营组建三连，安装连、修理连合并组建安装连，汽车连、机一连、机二连合并组建营直汽车排）。

编制的大幅缩减，带来的是人员结构的剧烈调整，两千名官兵的命运被重新改写。按照整编方案，全团干部实行“三三分流”原则，百分之三十干部转业地方、百分之三十干部异地外调，剩余部分留任新组建的工程营。连队战士大规模退役，千多名战士离别军营，当年春季入伍的新兵冬季就退伍了。

缩编前的1980年底，团里准备提拔一批干部，他们通过政审，身体也检查了，就等着团里下达任命通知了，结果是裁军文件走在了前头——编制冻结。从农村参军入伍来到雪域高原，经过数年的拼搏历练，眼看就要修成正果了，却遇见半路杀出程咬金，把好事给搅黄了。那种心里的痛，常人是无法理解的。

从两个兜到四个兜，着装变化的内核是身份的变化、那纸任命是对未来命运的改写。两个兜是服兵役尽义务，四个兜则是职业军人，两个兜退伍是哪里来到哪里去，四个兜转业则是由国家安排工作，决定着后半身幸福。

彭州战友李爱民回忆起当年裁军往事：完成政审，身体也检查了，眼看就要提干成功，恰逢裁军来临，到手的机遇付诸东流。退伍回到地方，凭着自身拼搏奋斗，成长为彭州市社保局副局长。即便事业有成，回望那段军旅过往，心底依旧存有几分惋惜；那份本该写入档案的荣光，终究成为了心中一桩遗憾。

整编后的营区，楼宇营房依旧是熟悉的模样，道路操场仍是昔日的布局，却再也不见往日的喧嚣；昔日人声鼎沸、烟火盎然的团部大院，彻底褪去繁华。缩编后的营区显得格外冷清寂寥，新组建的工程营，四个连队全住在外边，营直机关就营首长，军务、工程、政工、军需、财务、运输、器材办公室、卫生所、警通班和炊事班，偌大的营区只剩下寥寥数十官兵。

当年的工建一五二团，经过十来年的沉淀，无论是软实力（人员技术）还是硬实力（机械装备），在当时的西藏来说都是屈指可数的。整编途中，工程机械及各型汽车百多台，都是从汽车连、各机械连队统一集中停放到刚完工的“西山综合库”（即后来的岗沙库）封存保管。当时70%左右的战士退伍，干部送兵的送兵、休假的休假，在部队的也不知道自己明天到哪？那些汽车（其中还有当年刚从从德国进口的20辆崭新的依法自缷车）、工程机械都是开着进去停放的，几个月后几乎是拖着出来的。封存保管，门上贴着“封条”，君子不敢违，但小人却不以为然。车内配置的小电扇、电瓶、座垫都不翼而飞。

这次裁军，让我深刻体会到“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的真正含义。军队整编改制，是强军大势、时代所需，没有任何人可以例外。个人的军旅理想、集体的荣光岁月，在国家强军大局面前，唯有绝对服从。虽有万般不舍，但在服从命令听指挥面前，只能将其深藏于心，让所有的离别与牺牲，为强军让路。

第七次裁军（1982年9月开始），改革重心聚焦全军整体优化，以“精兵、合成、平战结合、提高效能”为原则，将人民解放军总员额减至400余万。我们新组建的工程营职能清晰、架构精简，适配新时代高原边防保障需求，此次裁军对我们单位没有影响。但对西藏军区而言影响也是很大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前期，因边境战备需要，一批临时机动步兵团、守备团增补入藏。随着国家军事战略调整，这批为应急组建的部队，一部分调回内地原建制，一部分就地撤编，官兵分流编入驻藏各部队。成立没几年的西藏军区后勤部第二综合仓库，在这次裁军中也被裁撤。

紧接着的是1985年的裁军，是我军旅生涯经历的最后一次裁军，也是最大一次裁军——即百万大裁军。时间跨度最长、精简最彻底的一次终极蜕变。按照先机关，后部队自上而下“消肿”精神，军委三总部机关人员编制直接精简近一半；全军11个大军区精简合并为7个，撤销了福州、武汉、昆明和乌鲁木齐军区。全军35个野战军，直接裁撤11个；其中不少是战功赫赫的老牌劲旅，比如在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歼敌过万的第55军、源自叶挺独立团的四野王牌第43军都在撤编名单中。

此次裁军也是西藏部队建制变革最大、整编最彻底的一次。裁撤方向非常明确：压缩野战机动部队、保留边防守备主力、裁撤老旧冗余建制、合并后勤保障单位。本次裁军彻底从“野战驻防模式”转为高原边防守备模式，也是很多雪域老兵记忆中最深刻的一次整编。

陆军第52师、53师，缩编为山地步兵第52旅、53旅。老旧的工程基建部队、冗余的通信团予以裁撤，只保留边防刚需的轻型保障分队。军区各大独立后勤分部、兵站大站、留守处进行撤并精简——沿线多处老旧油库、物资仓库的冗余编制一并清理。军区直属的文艺团体、体工队、教导队，以及冗余的招待所、疗养院等附属机构，相继裁撤。军区、军分区两级机关大力压缩冗员，重叠的参谋、勤务、行政科室一并撤销。

笔者所在部队建制再度精简，原西藏军区后勤部建筑工程营改编为西藏军区后勤部机电修理所。人员规模迎来断崖式精简，原本六百余人的工程营，最终只保留六十余名骨干人员；数百名官兵再次面临分流、转业、退役的选择，大部分战友遗憾告别雪域军营。

听党指挥不讲条件，大局观确是如此，但从内心讲，实事求是的说，还是有人欢喜有人愁。这种欢喜与忧愁，其配偶起着决定性作用。从某种情况下说，老婆不仅仅是伴侣，更是我们转业军人的依靠；不是她们有多能，而是转业安置政策给了她们特权。配偶是党政机关、事业单位、国有企业的，他们早就想解甲归田了；而配偶是农村户口的，基本上都想多干那么多几年，待职务升至副营解决家属随军问题。

我们1972年12月入伍这批兵提拔的干部，当时基本上都是连职，特别是机关的，三年一晋升，80年升副连、83年升正连，86年基本上都能升副营职。副营职是家属随军的必备条件，升至副营，就可以办理家属随军，解决农转非户口及子女入学问题。在这节骨眼上，谁愿意走？为了家庭、为了子女，他们不得不找到上级领导，如实汇报自己的实际困难及想法。尽管是百万大裁军，但部队领导还是比较人性化，经过无数次微调（实际上就是让愿意走的人先走），大多数人还是如愿留队了，后来转业基本上都扛上了中校军衔。

自愿要求转业的机关干部，86年应该定副营职，因为大裁军，职务晋升这个工作被搁置。由于想转业的意愿比较强烈，马上到手的副营，大家都自觉放弃了。当时离队的思想占据了主导，只要部队批准转业就高兴，什么副营不副营根本就无所谓了。

工程营撤编，组建西藏军区后勤部机电修理所，工程营已不复存在，机电修理所我们不在编，我们自然就成了编外人员。组织纪律、日常生活、政治学习等等都没人过问；每天干什么，全由自己安排。没事做的我们上午各自在寝室读书看报，下午大家聚集一起吹牛。从85年10月就成了浪人，直到86年4月填写了转业审批表后，我们这批编外干部，便陆续离队回家等待安置通知。

当年可能是国家政策，百万大裁军转业干部，大部分都安置到了党政部门或机关事业单位，去企业的很少。政法系统、财贸系统、金融系统比较多，就重庆税务系统1986年就接收了140多名军转干部。我们转业那批连、排职干部，在部队补习了文化，有的通过自学取得了大专文凭，大部分人都年轻气盛，转业地方工作数年后，绝大部分都成了各局、行的中坚力量，有部分还成了单位主官或领导班子成员，退休时都是正科、副处、正处级别，个别的还进入到了副厅。

十四年军旅四度裁军，四次蜕变，于单位、于个人，都是刻骨铭心的淬炼与成长。于单位而言，四次裁军是破旧立新、提质增效的重生之路；于个人而言，四次裁军是磨砺初心、锤炼担当、沉淀成长的军旅修行。裁军一次次改变身边的环境、身边的人，却从未改变军人听党指挥、坚守初心的本色。

作为一名亲历四次裁军的雪域老兵，我有幸见证了人民军队一次次自我革新与净化、自我提升的伟大历程。那些因改革离别军营的战友，那些悄然消失的连队番号，那些落幕的营区喧嚣，都是强军路上最珍贵的印记，是军人舍小家为大家、弃小我成大我的无悔奉献。

岁月流转，戎装沉淀。百万大裁军浪潮让我褪去戎装，但我始终铭记：军人的底色是服从，老兵的初心是奉献。强军之路永不止步，改革蜕变永不停歇，那些历经裁军淬炼的军旅时光，终将成为我们每一位老兵，一生珍藏的荣光与信仰。

（未完待续）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雪域浪人：本名龙建春。出生于巴渝农家，成长于雪域军营。1972年12月参军入伍，服役于西藏56190部队。雪域从军14载，税海耕耘28年，在部队立过三等功，在地方多次获优秀。闲暇之时喜欢码字，偶有小作见诸报刊杂志；暮年回首，唯有雪域军营那段滚烫岁月，魂牵梦萦终生难忘。

作者：雪域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