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糖干掉饮料里的白砂糖后，开启了没有尽头的无限内战

不甜，往往是中国人对一杯饮品或是一份甜品最高的褒奖。

口感之外，人们越来越强烈的健康追求，也让减糖、控糖成了食品饮料行业绕不开的课题。

2018 年，元气森林带着赤藓糖醇在瓶装碳酸饮料领域大杀四方，喜茶则率先在菜单上线甜菊糖，代糖被直接推到消费者眼前。后来，行业对代糖的期待一步步拉高，从单纯做到 0 卡，再到尽量降低血糖波动，再到追求口感。2022 年，奈雪的茶打出罗汉果糖的概念，直接把用了什么代糖包装成产品卖点。

如今，代糖行业又有新皇登基，刚获得审批不久的 D-阿洛酮糖已经悄然出现在新茶饮门店以及商超新式饮品的配料表上。

与当年赤藓糖醇类似的叙事再次上演，有人说 D-阿洛酮糖是 “ 地表最强代糖 ”。

代糖又是所有食品配料里独一份持续迭代更新的品类，毕竟你不会看到盐、花椒粉逐年推出新版本。糖捆绑着体重、健康焦虑，同时撑起上游原料生意，主打赤藓糖醇与 D-阿洛酮糖的三元生物 2022 年登陆创业板，上市首日市值一度接近 197 亿元。迄今为止，A 股已有十余家企业布局代糖相关业务。

消费者、上下游商家都在寻找完美代糖，同时希望它是个完美的资本故事。但完美的代糖，或许从来都不存在。

人们寻找代糖，本质上是拒绝添加糖。蔗糖、果葡糖浆、麦芽糖浆都是添加糖，它们会被人体完全吸收，短时间快速升高血糖，带来热量和其它身体负担。

但寻找完美代糖的过程并不容易。我们想到了人工合成，三氯蔗糖、安赛蜜就是这么来的，零热量、不被人体吸收，但却后味发苦，口感不好。合成不行，就从天然植物中提取，于是有了甜菊糖苷、罗汉果甜苷，但它们还是有一种与出身相符的草木异味。

近些年，糖醇与稀有糖这类物种开始占据市场，赤藓糖醇、D-阿洛酮糖都属于这一类。它们不是合成的，也不是天然提取，而是以玉米淀粉发酵制取的，拥有和蔗糖一致的分子骨架，口感更贴近真糖。人体仅少量吸收、代谢路径特殊，可以实现保证口感的同时，还做到低热量、低升糖。

一切涉及糖添加的行业，都或主动或被动地加入了代糖革命中，其中典型代表是新茶饮。

2018 年，喜茶率先在门店菜单上线甜菊糖，把代糖变成消费者可以主动勾选的选项，乐乐茶等品牌很快跟进。在此之前，奶茶的减糖只是少糖、微糖的甜度调节，而从这一刻起，甜味原料本身，开始成为品牌可以对外讲述的产品卖点。

之后，赤藓糖醇站上风口。很多人会误以为它是植物直接提取，但工业化量产的赤藓糖醇，是以玉米淀粉为原料由微生物发酵制成。赤藓糖醇凭借清爽甜感、稳定的特性迅速普及，成本持续下探，成为 0 卡复配糖最主流的基底原料。

2022 年，奈雪把罗汉果糖推到台前，算是行业第一次大规模把单一代糖原料单独拿出来做品牌营销。

后来，赛道里还出现了思路不一样的选手：L-阿拉伯糖。它不仅带来甜味，还能够抑制小肠里蔗糖酶的活性，当和蔗糖一同摄入时，可以减少人体对蔗糖的分解吸收，压低餐后血糖波动，喜茶也把它用在了低 GI 特调系列当中。

直到今天，D-阿洛酮糖登场，被业内称作新一代 “ 地表最强代糖 ”。国内新茶饮里，奈雪率先落地，在 “ 瘦瘦小绿瓶 ” 产品中使用 D-阿洛酮糖，树夏也官宣和中粮合作，在奶昔产品应用 D-阿洛酮糖。就连盒马最近上线的新饮品如苦瓜柠檬水，都添加了 D-阿洛酮糖。

D-阿洛酮糖的故事更好讲，因为它几乎补齐了过往所有代糖的短板。甜感无限贴近蔗糖，甜度柔和干净，没有赤藓糖醇入口的冰凉感，也没有罗汉果糖挥之不去的草本异味。同时，它的热量极低，对血糖波动的影响微乎其微。

中大恒源生物总经理金先生告诉知危，研究侧有一个发现，D-阿洛酮糖可以刺激肠道分泌 GLP-1，GLP-1 是现今全球在血糖管理中关注度极高的能有效改善血糖曲线的人体内源性激素。D-阿洛酮糖和市场讨论度很高的司美格鲁肽共享 GLP-1 机制。

也就是说，D-阿洛酮糖看似是一种糖，但它并没有蔗糖那样的攻击性，甚至有点温和控血糖的作用。

更特别的是，它还能产生美拉德反应，市面上绝大多数代糖都做不到。长期关注食品行业的人士 Luna 对知危透露，确实有不少做烘焙的企业都开始跟她提出对 D-阿洛酮糖的看好。

如果能一统奶茶和烘焙两大行业，说 D-阿洛酮糖是新皇登基也并没问题。

D-阿洛酮糖确实优秀，但也不是无懈可击。

目前在产业端，D-阿洛酮糖真正的核心应用场景，集中在饮料、糖果、预制菜、焙烤、保健品以及低 GI 机能食品这类高附加值赛道。

金先生也告诉知危，得益于其刺激人体分泌 GLP-1 的特性，它未来的一个重要方向可能是适配餐饮场景。“ 就像吃火锅的时候，可以宣传搭配一杯添加 D-阿洛酮糖的饮品，餐前适量摄入，有助于平稳餐后血糖波动。”

这和大众的想象不一样，新茶饮并不是 D-阿洛酮糖的主战场，品牌对它的使用更多只是象征性、尝试性的轻度添加，并不会大规模替换掉原本的甜味体系。

原因很简单，其成本相对更高，而客户们又相对价格敏感，D-阿洛酮糖目前仅仅是一个更吸引人的故事。

金先生解释，D-阿洛酮糖在海外市场的应用教育，最早扎根在日本的机能性食品当中，例如 Rare Sweet、达能日本的阿洛酮糖酸奶等等。这类产品主打健康相关的叙事，产品溢价能力很强，消费者愿意为这类功能性原料买单。

也就是说，D-阿洛酮糖本身是在高端高毛利市场成长起来的原料，适配自带健康故事的产品。

反观国内，消费者对代糖的认知，却是靠着新茶饮、平价瓶装饮料这类大众快消品建立起来的，大家习惯的是高性价比的减糖方案。二者底层市场逻辑并不匹配，这就让自带高端属性的 D-阿洛酮糖目前很难在大众化茶饮里大规模落地。

成本压力方面，金先生也提到，D-阿洛酮糖的生产链路比赤藓糖醇这类成熟代糖更长，发酵工序复杂，生产周期、能源消耗和前期建厂投入都更高，海外市场售价维持在 3-4 万元/吨 （ 注：赤藓糖醇大概 1 万元左右/吨 ）。放到供需层面来看，当前全球 D-阿洛酮糖整体需求大概只有 20 万吨左右，对比其他天然代糖两百多万吨的成熟市场体量，差距十分明显。目前国内 D-阿洛酮糖的市场还在最初阶段，品牌纷纷下场尝试，但是还不能形成规模化供需关系，产能自然没办法放量摊薄成本。

值得一提的是，国内还有专门的食用限制，按照卫健委的相关公告，D-阿洛酮糖每日推荐食用上限为 20 克，而三氯蔗糖、甜菊糖苷、赤藓糖醇等主流代糖，在国内审批文件中，没有设置这类针对消费者的每日食用限量。

但是，即便吃到 20 克这个上限，D-阿洛酮糖带来的甜感依旧偏柔和，甜效并不突出。对于需要浓郁甜感的新茶饮来说，这样的特性很难满足配方需求，性价比自然不占优势。

多重现实条件摆在面前，新茶饮没有足够动力把主力糖源换成 D-阿洛酮糖。当下少量的添加，更多是新品打造卖点的一次尝试，并非行业整体性的原料替换。

食品研发专家、科普作家刘静也认为，代糖赛道最终的方向，从来不是寻找一款全能完美的最优解，而是走向更加细分的适配。“ 不同食品品类对代糖的要求截然不同，烘焙需要能够发生美拉德反应的原料，茶饮看重干净纯粹的风味，糖果则对结晶性和口感质地有要求。”

他表示，再加上人群需求同样分化，糖尿病患者、健身人群、普通想要减少糖分摄入的消费者，各自对升糖反应、代谢特点、摄入剂量乃至食用时机都有着不一样的诉求。就算是同一款饮品，品牌也可以推出常规版本和轻盈版本，选用不同的甜味配方。

一轮轮新代糖接连登场，本质不是找到一劳永逸的甜味方案。我们只是在当下技术、成本、政策和风味的限制里，找到一个相对更契合消费趋势的临时选项。代糖带来的价值，从来不是彻底消灭蔗糖，而是给不同产品、不同人群，提供更贴合自身需求的甜味选择。

有趣的是，最近，消费者正掀起一轮 “ 还我白砂糖 ” 运动。

网友们一边抵制果葡糖浆这类有别于白砂糖的添加糖，一边对各类代糖产生抵触。

越来越多人意识到，蔗糖作为人类使用了数千年的甜味来源，和人口味的适配度更高。糖本身并非洪水猛兽，真正的问题，是现代加工食品让人们在不经意间摄入过量糖分。在正常饮食、没有摄入大量加工食品的前提下，糖带来的负担并没有想象中可怕。

网友们开始主动调研各个茶饮品牌的用糖方案。他们发现，很多门店点单页，并不会标注清楚甜味原料的具体种类。如果菜单有 0 卡糖选项，少数品牌会标注对应的糖叫什么名字。

刘静提醒道，建议消费者注意看配料表，关注甜味来自哪种代糖，以及是否含有果葡糖浆、浓缩果汁等隐形糖。

但对比包装饮料强制标注配料表，线下茶饮的甜味原料，长期存在信息不透明的盲区。实际上，确实绝大多数品牌，只会区分三分、五分、七分糖或是不另外加糖。不另外加糖不等于不含糖，如果饮品基底使用了浓缩果汁、果味浆，原料会自带添加糖或是来源于水果的果糖，哪怕不额外加糖，整杯饮品依旧含有糖分。

甚至是，当很多人想为了少摄入点糖而选择三分糖时，他们根本不知道奶茶体系里的 “ 三五七 ” 分糖并不是按比例线性衰减的，他们喝到的糖比他们以为的要更多。因为人的舌头对甜度的感知是非线性的，这个 “ 三五七 ” 表达的是体感甜度，并非添加糖的量。

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误区，就是复配糖浆。金先生提到，现在甜味原料厂商大多不会单独售卖单一甜味单体，而是提供整套复配方案。“ 风味感官研究表明，甜味存在前甜、后甜、回甘的时序差异。任何单一甜味单体都只能还原蔗糖甜感中的一部分感官特征，难以复刻蔗糖从起甜到余味的完整感官曲线。因此需要复配多种甜味剂，借助不同单体甜感时序的互补效应，取长补短，模拟出贴近蔗糖的自然甜感。新茶饮、包装饮料里大量使用的，都是这类复配方案。”

也就是说，我们最终吃到嘴里的甜味，从来不是某一种热门原料单独带来的，而是多种原料混合、兼顾风味与成本之后，形成的一套综合甜味方案。

“ 糖是为数不多可以直接刺激人体多巴胺，带来生理性愉悦感的食材。” 金先生表示。寻找更好的糖，更像是一种本能。

所以，这一轮 “ 还我白砂糖 ” 运动，根源上还是消费者在追求更好的口感，他们既不想被低成本的其它添加糖糊弄，也不想被代糖的健康概念所绑架而放弃口感。

我们不会看到行业持续迭代寻找更健康、口感更好的盐、花椒或者味精，却一直在不断研发新的糖与代糖。本质上，我们一直在寻找的，是同时满足快乐与健康爽标准的甜味。

但这个问题没有完美答案，人们对口感和健康的追求是永无止境的。

这也意味着，在部分领域干掉白砂糖的代糖们，开启了一场没有尽头的无限内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