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梦也没想到,这辈子会沦落到给亲家当保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楼下花坛边晒太阳,儿媳妇周敏打来电话,声音甜得像抹了蜜:"妈,我跟您商量个事儿。我妈腰椎间盘突出犯了,下不了床,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您反正也退休了,能不能去帮忙照看几个月?我们每月给您5000块钱,不让您白干。"
5000块?我在老家一个月退休金才2200,这数目确实诱人。可一想到要伺候亲家母,心里头就跟吞了个苍蝇似的——不是不愿意帮忙,是那个女人,我实在怵她。
我儿子李建军娶了周敏八年,我进过亲家门不超过五次。亲家母陈玉兰是个厉害角色,退休前是百货商场的柜组长,说话像连珠炮,眼睛挑剔得能从鸡蛋里挑出骨头。头一回上门认亲,她当着两家人的面说:"建军这孩子是不错,就是家底薄了点。"那话像根刺,扎在我心窝子里八年了。
可我有什么办法呢?儿子在电话那头也开了口:"妈,就当帮我个忙吧,敏敏一个人上班还要带孩子,实在分不开身。"
儿子的话就是圣旨。第二天一早,我收拾了个蛇皮袋,坐了三个小时大巴,从县城赶到省城。
站在亲家那个130平的大房子门口,我捏着袋子带子的手心全是汗。门开了,亲家公老周笑呵呵地把我迎进去,走廊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膏药味儿,混着红花油辛辣的气息。
卧室门半掩着,陈玉兰靠在床头,脖子上围着条真丝围巾,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见我进来,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一撇:"哟,亲家母来了。辛苦你了啊,我这也是没法子。"
那语气,客气里带着居高临下,像是在跟钟点工交代注意事项。
我笑笑没接话,把袋子放进了给我安排的小房间——其实就是个储物间,临时支了张折叠床,堆满了纸箱和旧衣服,连转个身都费劲。窗户巴掌大,糊着一层灰,阳光根本照不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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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张吱嘎作响的折叠床上,盯着头顶晃动的灯泡,心想:忍忍吧,为了儿子。
噩梦从第一顿饭就开始了。
我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做了四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鸡蛋、凉拌黄瓜,外加一锅筒骨莲藕汤。我自认为手艺不赖,在老家也是出了名的好灶头。
端上桌,陈玉兰让老周扶着坐到餐桌前,用筷子夹了块排骨,咬了一口,眉头立刻拧成了麻花:"这排骨怎么是甜口的?我跟你说过我不吃甜的。"
我愣了一下:"没人跟我说……"
"你做之前不会问一声?"她把排骨扔回盘子里,筷子在桌上"啪"地一磕,"我血糖高,甜的碰都不能碰。"
我脸上火辣辣的,端起排骨就要回厨房重做。亲家公老周赶紧打圆场:"没事没事,我多吃点,别浪费了。"
从那以后,每顿饭我都要先站在卧室门口,像汇报工作一样请示菜单。她嫌油多了、盐重了、火候过了、菜切得太粗了……连米饭的软硬程度都有讲究,非要用矿泉水煮,说自来水有漂白粉味儿。
做饭只是开始。
她规定我早上六点起床,先烧好热水,把毛巾拧到不滴水的程度给她擦脸。擦完脸要帮她梳头——不能用塑料梳子,必须用她那把桃木梳,力道要"轻柔但到位"。然后是熬药、喂药、扶她上厕所、给她按摩腿脚。
每天按摩的时候最难熬。我跪在地上,两只手揉她浮肿的小腿,膝盖硌在冰凉的瓷砖上,疼得钻心。她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剧,时不时指挥一句:"往上点,力气大点,你这手跟摸豆腐似的,有什么用?"
我咬着牙不吭声,可心里头像有把锉刀在来回磨。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她当着外人的面奚落我。第三天,她牌友来探望,三个烫着卷发的阿姨坐在客厅嗑瓜子。陈玉兰指着我对她们说:"这是我亲家母,现在给我当保姆呢。唉,也是人家孝顺,不嫌活儿累。"
那几个女人齐刷刷看向我,目光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是同情,还是看笑话?
我端着水杯的手在发抖,水洒了一半在托盘上。我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上,眼泪啪啪掉进洗碗池里。
晚上我给儿子打电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声音疲惫得像被碾过的棉花。我怎么开口?说你丈母娘欺负我?那不是给他添堵,给他们小两口埋地雷吗?
第五天早上,事情彻底爆发了。
我给陈玉兰煎药,灶上同时炖着她要喝的银耳羹。一个走神,药罐子溢了,药汁顺着灶台淌了一地,浓黑的药汤浸了厨房半块地砖,整间屋子弥漫着苦涩的中药味。
她拄着拐杖出现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一罐药材四十多块钱,你说洒就洒了?你在自己家也这么糟蹋东西?"
我蹲在地上擦药汁,手背青筋暴起。
她还不罢休:"我说句不好听的,你们家要是日子过得好,建军也不至于——"
"你闭嘴!"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吼出这一声。
整个屋子安静了。窗外知了的叫声突然变得刺耳无比。
我站起来,围裙上全是黑乎乎的药渍,六十六年的隐忍在这一刻像烧开的水,盖子再也压不住了。我直视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但一字一顿:"亲家母,我敬你是长辈,来你家伺候你,没有一句怨言。可你不能践踏我的尊严。我穷是穷,可我没偷没抢。你瞧不起我可以,但你不能瞧不起我儿子。"
陈玉兰张了张嘴,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竟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亲家公老周从阳台跑进来,急得直搓手。我没再看他们,回到那个储物间,把折叠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蛇皮袋原封不动拎起来。
走到门口时,老周追上来,往我手里硬塞了一个信封:"这是说好的5000块……你受委屈了。"
我把信封推回去,摇了摇头:"不要了。钱能买来干活的人,买不来受气的命。"
下楼的时候,腿是软的。坐上回县城的大巴,靠着窗户,看着省城的高楼一栋栋往后退,眼泪又下来了。不是委屈,是心酸——我不是心疼那5000块,我是心疼自己活了66年,到头来连说"不"的底气,都要攒到忍无可忍才敢拿出来。
后来儿子打来电话,没有责怪,只说了句:"妈,是我考虑不周,对不起。"
儿媳妇也发了条微信:"妈,我妈那个脾气,您别往心里去。"
我没回。不是记仇,是有些伤口,不是一句"别往心里去"就能抹平的。
如今我又回到老家,每天早起去河堤上走走,听鸟叫,闻青草味儿,买两根油条一碗豆浆,日子清净得像一碗白开水。
可有时候半夜醒来,还是会想:人这一辈子,骨头硬不硬,跟有没有钱没关系。真正的体面,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回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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