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早晨，朋友圈发现了胡正兄的九张图，是一片被推平的黄土地，霞光下，挖掘机的剪影清晰可见。我正疑惑，那一畦畦碧绿的菜地怎么不见了？接着看到了他无奈的文字：我的菜地已归零。原来，昨天下午，房产公司的挖掘机在他菜地上翻起黄土，把所有的蔬菜瓜果埋进了土里。那是他侍弄了六七年的一块菜地，有他的汗水和他的喜悦。
也不是没有一点预兆。地处市郊的这一片平缓的坡地，是被开发商早就征用下的。这段时间里，远远近近常有围栏、平地的动作。他一直关注着附近楼盘的销售情况，自我判断，推平他200多平方米的菜地为时还早。现在，一瞬间就把地里结着的南瓜、冬瓜，种下的秋玉米、萝卜、番薯、番茄、扁豆，全压烂了。两天前，刚收摘了一个86斤重的大冬瓜，分送给了学校的老师。
他默默看着这一片黄土，心疼。
第二天清晨5点，他又划着小船去向菜地。在靠近菜地的河中间，他将一把锁，扔进了水里。静静的，不见水花。这把锁，是在船靠岸后，用来锁船链的。
我们在大学同学四年。他三十年前创办了一家专修学院，学生最多时，有一万多人。退休后，把董事长的责任交给了女儿，自己当起了菜农。躬身地头，十三年下来，已成菜农老把式。那天见到他，棕色脸膛、灰黑衣裤、赤脚拖鞋，如同一个刚从工地回来的农民工。
年已74岁，他想放下所有，身无挂牵，与菜地为伴。荡一小舟，河水清冽，两岸青绿，时见野鸭游弋。年轻时，他喜欢唱歌。清晨，船在水中央，便会兴起高歌一曲，抒情的旋律飞向云天。他的网名就是“舟子”。有一片种菜的小田地，他生活的转向，就有了一个平台，也是他想把自己融进田野之中的入口。现在，平台被损毁，入口遭封堵，瞬间，有一丝失落中的茫然：以后，寻常的日子该怎样打发？
这块菜地一年年的播种、收割，是他菜农史上最闪亮的篇章。刚入行时，辗转于几块偏微小地，不谙农事，品种少、产量低。得此地后，四季撒下不同菜种，九宫格上便红黄紫绿纷呈出现，同学们分享着丰收的色彩。不同蔬菜的田间打理，日头下的汗流浃背，同学们看了，也会感叹起种菜的不易，想起自己下乡时，种种艰辛和尴尬。
我在朋友圈劝慰：休整一段时间吧。他不理我。却每天傍晚划着小船去河道里游荡。那天，在河里见浮标下钩着一条鲢鱼，取回做了一鱼两吃，鱼头滚豆腐汤，鱼的身和尾红烧，乐呵呵地饱餐了一顿。
我知道，劝慰对他只是隔靴搔痒。他是一个心胸阔大之人，除了种菜，另有关注国际时事的爱好。家中置放着一个大地球仪，俄乌战争、中东烽火、南海纷扰，手指地球仪一转，可以对地域政治、全球走向，写出一篇议论发于朋友圈，宏观思路、个人视角，富有独特性。世界风云在心中翻涌，何以会在三分菜地上难以自拔？
果然，河中游荡，成了对岸边荒地的寻找。他说，只要西溪河还在，我的船还在，就不怕找不到还可种菜的地方。几天里，他拐进了四通八达的河汊，目光所及，平缓之处已不见有荒，但只要人可站稳的小块坡地也绝不放过。
终于，发现了河边一块20多平方米的坡地，再往前看去，不远处，又有一块80多平方米的地也荒着，这下，心情大好。回家去，好好评估这两块地位置的优劣，盘一盘种什么菜。一高兴，又上了一篇国际述评。
创业中的挫折，胡正兄经历不少。这次失地插曲，带来的只是心中涟漪。找到了这两块荒地后，他对我说：生活总是这样，风平浪静中，变故说来就来。过好寻常日子，也得有不断从零开始的心理准备呢。
第二天，他笑呵呵地带了工具，骑上三轮车出门，要去开垦这两块荒地。骑在车上的他坦然自得，脸上一派柳暗花明的欣喜。脚踩三轮车的踏板，轻松又有力……
原标题：《夜读｜宁白：“我的菜地已归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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