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外的动静非但没停,反倒愈演愈烈。砖头土块接二连三地砸在屋顶和院墙上,间或夹着刘二夯粗声粗气的叫骂和孙歪嘴尖细的帮腔,污言秽语顺着腊月的寒风翻过墙头,灌进石头家的堂屋。
石头坐在炉子前,手里的火钳被他攥得直抖。媳妇看了他一眼,轻声说:“别出去,让他们骂去,骂够了就消停了!”
石头没应声,只是盯着炉子里将熄未熄的炭火。那火红一阵暗一阵,映着他脸上的阴影。刘二夯又扔过来一块碎瓦,砸在窗棂上,“啪”的一声。
石头猛地站起来。他媳妇伸手去拉他,没拉住,“石头!”她喊了一声。石头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什么都没说,推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冷得刺骨,石头站在院子中央,脚下是碎砖断瓦,散了一地。他抬头看向矮墙那边,刘二夯和孙歪嘴并排站着,两人手里都还攥着半截砖头,脸红脖子粗,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
“哟!出来了?”刘二夯把砖头往手心里掂了掂,嗓门提得更高,“你躲啥?你倒是出来说清楚啊!当年你爹死的时候,要不是我们帮衬,你家早散了!如今你攀上高枝了,就看不起我们这些老邻居了是吧?”
孙歪嘴立刻接上:“人家现在是谁?那是少夫人的堂兄!还看得起咱们这些穷邻居?人家眼里只有丘家大院的门槛高不高!”
石头站在那儿,拳头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不想惹事,腊月里头吵一架,伤了和气,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处?可刘二夯接下来说的那句话,像一根烧红的铁签子,直直捅进了他心窝里。
“你爹当年就是贪心!也学人家王世昌老爷去挖什么箱子,结果挖出邪祟,那是他该得的?活该!”
石头浑身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他爹陈仓米的死,是石头这辈子最不愿提的事。如今刘二夯拿这事出来说,石头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放屁!”石头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响得多,在冷气里撞开一片。
![]()
刘二夯非但没收敛,反而像是得了趣,又抠下一块墙头上的碎砖,抡圆了胳膊扔过来。砖头擦着石头的肩膀飞过去,砸在他身后的水缸上,“哐”的一声,缸沿崩下一块豁口。孙歪嘴紧跟着也扔了一块,这一块砸在院门上,震得门板直晃。
“你爹就是贪心!不死也守不住那十亩地!说起来还得谢谢他死了呢!”刘二夯越骂越收不住,“还有你那个堂妹,嫁到丘家,谁知道怎么攀上的?陈家就是靠娘们发家的,一个两个都是……”
石头再也听不下去了。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头,正是刘二夯扔过来的那块,半截青砖,棱角分明,攥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他走到墙根底下,隔着那道矮墙,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对面那两张脸,一张黑红粗壮,疤脸涨成了紫酱色;一张尖瘦阴冷,歪着嘴,眼睛里全是得意。
石头一扬手,把砖头扔了回去。他没用多大力气,真的,他就是想让他闭嘴。可那砖头在半空中翻了个个儿,越过矮墙,“咚”的一声,正砸在刘二夯的头上。刘二夯“哎哟”一声,往后踉跄了半步,脸上的疤猛地一跳。
“你敢打我?”刘二夯眼珠子一下红了。他弯腰从墙根抠出一块半截砖头,胳膊抡圆了,狠狠一甩。砖头带着风声飞过墙头,石头偏头一躲,那砖擦着他的耳朵,“啪”地摔在他身后的地上,弹起来,险些砸中门槛上站着的言平。
言平尖叫了一声,大哭着缩回屋里去了。石头看见儿子那张被吓白了的小脸,心里的火“腾”地一下蹿到了顶。他往前踏了一步,站在墙根底下,抬头瞪着对面:“你们够了啊!”
“够?”刘二夯又从墙头上抠下一块,脸上的疤红得发紫,“咱们今天没完!”
接下来那短短的片刻,谁也说不清究竟扔了多少块。砖头、土坯、碎瓦片,院子里能捡起来的全飞过了那道矮墙。石头被砸中了好几处,额角一道口子,血淌下来糊了半边脸,左胳膊也被磕了一下,抬起来就发麻。
刘二夯也没占着便宜,肩膀挨了两下,手背上蹭掉一大块皮,孙歪嘴额头上鼓了个青紫的包,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院子里尘土飞扬,碎土和砖屑溅得到处都是。石头的媳妇在屋里喊他,声音又急又颤,可他根本听不见了。他眼里只剩下墙那边那两张脸,嘴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让他们停下来。
![]()
他弯腰又捡起一块砖头,攥紧了,朝着刘二夯的方向扔过去。那块砖头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越过矮墙,直直地飞向刘二夯。
刘二夯正要弯腰躲,脚下踩到一块碎瓦片,整个人往旁边一滑,身子歪了歪。砖头正中他的太阳穴。“咚”的一声,闷闷的。
刘二夯晃了晃,抬手摸了一下被砸中的地方,手指上沾了暗红色的血。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眼睛忽然往上翻,露出大片眼白,整个人直挺挺地朝后仰了下去。
“咚”的一声,后脑勺磕在冻硬的泥地上,四肢抽搐了两下,便再没了动静。
“二夯!”孙歪嘴吓得声音都劈了,扑过去一把扶住他,又是拍脸又是摇肩膀,“二夯!二夯你醒醒!”
刘二夯躺在地上,眼睛半睁着,瞳孔散了,嘴微微张着,嘴角有一缕血沫子渗出来。孙歪嘴哆嗦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探了好几下,指尖抖得像筛糠。有气,可极弱,弱得像一根将断的蚕丝,随时都可能化在风里。
孙歪嘴猛地抬起头,朝墙那边嘶声喊:“陈石头!你杀人啦!”
石头站在墙这边,手里的砖头还没来得及松开。他愣在那儿,脸上的血顺着下颌滴在衣襟上,他像是感觉不到。耳朵里全是孙歪嘴那撕心裂肺的喊声,一声比一声尖,像用锉子锉着他的骨头。
言平从门槛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看见他爹满脸是血地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半截砖头,吓得“哇”地又哭起来,缩回屋里再也不敢露头。
石头媳妇从屋里跑出来,一眼看见丈夫脸上的血,又听见隔壁孙歪嘴的喊声,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跪下去。
“石头……石头你咋了?”她跑过来抱住他的胳膊,声音打着颤。
石头没说话,只是盯着对面那堵矮墙。墙那边,刘二夯的女人从屋里冲了出来,看见自家男人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先是一愣,接着“嗷”一嗓子嚎了出来。
![]()
她扑到刘二夯身上,拍着他的脸叫他,叫了几声没反应,抬头看了看孙歪嘴,又转头看了看墙那边满脸是血的石头,忽然发了疯似的朝石头家院门扑过来。
“陈石头!你还我男人!你还我男人!”
她整个人撞在院门上,门闩被震得吱嘎作响,拳头捶在门板上,咚咚咚地响,哭声骂声混在一起,在腊月的冷风里传出去老远。
隔壁几家邻居听见动静,纷纷探头出来张望,有人远远地喊了一嗓子:“咋回事?打起来了?”
庄头丘世园来得最快。他住在村子正中间,听见这边闹得不像话,披了件棉袄就跑了过来。一进院子,先看见石头满脸是血地杵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半截砖头,地上扔满了碎砖和瓦片。
“石头!”丘世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把砖头放下!”
石头像是被人从梦里拽回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砖头,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啪嗒”一声,砖头落在地上,滚了两滚,停在脚边。
丘世园又跑到隔壁院子里。刘二夯还躺在地上,孙歪嘴蹲在旁边,脸色白得像纸。刘二夯的女人已经哭不出声了,只剩下干嚎。丘世园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刘二夯的鼻息,又摸了一把他的脉搏,脸色一下变了。
他抬起头,冲孙歪嘴厉声道:“快去!骑我家那马,上镇上请郎中来!快!”
孙歪嘴跌跌撞撞地爬起来,鞋都跑掉了一只,连滚带爬地出了院门。
丘世园让人把刘二夯抬进屋里的炕上,又让人找了块干净的布巾给他擦脸上的血。可那血擦不完,太阳穴上那道伤口不大,却一直在往外渗,布巾换了一块又一块,很快就染红了一大片。刘二夯的女人瘫坐在炕沿边,抓着男人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
“二夯你醒醒啊……你睁开眼看看我啊……你走了我们娘几个咋办……”
![]()
天一点一点地黑了。屋里的油灯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土墙上,人影晃来晃去。隔壁石头家鸦雀无声,没人敢过来,也没人敢出去。
石头媳妇搂着言平坐在炕沿上,一声不吭,言平哭累了,伏在她怀里睡着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痕。石头坐在灶房门口那条矮凳上,两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嗡嗡地响,全是那块砖头飞出去时候的感觉。力气不大,真的不大。他就是想扔过去,砸他一下,让他闭嘴,让他停下来。怎么就……怎么就倒了呢?
晚饭谁也没吃。锅里的面糊糊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白皮,筷子插进去都能立住。没人去动。
窗外远远地传来刘二夯女人的哭声,一阵高一阵低,在冬夜里被风送得格外远,贴着地面爬过来,钻进堂屋,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钻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到了半夜,隔壁的哭声忽然变了个调,又尖又厉,像碎瓷片划在瓦片上,直直地捅破夜空。接着是孙歪嘴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喊什么,听不清字句,只觉得那声音里裹着慌张和惧意。
再然后,刘二夯家的院子里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有人跑着出了门,有人喊,有人哭,乱成一锅粥。
石头从门口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院子里,站在墙根底下。隔着那道矮墙,他清清楚楚地听见刘二夯的女人在屋里扯着嗓子喊:“二夯!二夯你别走啊!你走了我们娘几个咋办啊……”
那声音忽然断了,像被人一把掐住了喉咙。石头浑身一僵,后脊梁上蹿起一阵冷,比腊月的风还冷。他想起那年,他爹死的时候,他娘也是这么哭的。也是这么一声断了气的哭嚎,像天塌下来砸在胸口上,再也喘不上来。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