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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是凌晨三点半哭醒的。
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路灯光,看见陈浩把被子蒙过头顶。哭声又急又响,小脸涨得通红。我撑着床沿坐起来,刀口扯着疼,后背的汗已经凉透了。
换了尿布,喂了奶,拍完嗝,孩子总算安静下来。我把他放回小床,看了一眼手机,四点十二分。
陈浩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早上七点多,我迷迷糊糊听见衣柜的动静。睁开眼,陈浩站在床边,行李箱已经拉好拉链放在地上。他穿着那件深灰色西装,领带打得整整齐齐。
“公司有急事,我得去一趟。”
我看着他。他目光落在床头柜上,没看我。
“什么事这么急?”我问。
“新项目临时出状况,领导点名要我去。”他说着,弯腰把行李箱提起来,“可能要几天。”
孩子在小床里动了动,发出哼哼声。我走过去,把孩子抱起来,坐在床边喂奶。陈浩站在那儿,像是还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把手机揣进兜里。
“饭在冰箱里,你自己热着吃。有什么事儿打我电话。”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越来越远,然后彻底没了。
屋里安静下来。孩子在我怀里吃奶,咕咚咕咚的。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落在地板上,照出一个小小的光斑。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闭着眼睛,小手抓着我的衣襟。
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他皱了皱小鼻子,没醒。
我伸手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
坐月子第一天。陈浩走了。
我没挽留。
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太累了,也许是看他提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的样子,突然觉得陌生。也许是从某一个瞬间开始,我心里已经隐约知道,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我低头亲了亲孩子的额头。
“没事,妈妈在。”
窗外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渐渐远了。
01
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刀口疼,奶水胀,晚上睡不到整觉。白天孩子睡了,我赶紧躺下眯一会儿,刚闭上眼,他又醒了。那几天我数着日子过,一天,两天,三天。
陈浩走后的第三天,赵敏来了。
她拎着保温桶进门,先洗手,然后凑到小床边看孩子。孩子刚睡醒,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她。
“真像陈浩。”她说着,转头看我,“你瘦了。”
我笑了一下:“奶水不够,孩子老哭。”
赵敏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碗汤递过来:“我妈炖的,猪蹄花生汤。趁热喝。”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汤很浓,放了姜,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赵敏坐在床边,看着我把汤喝完,才开口:“陈浩呢?出差了?”
“嗯,公司有急事,走了三天了。”
“三天?”她皱了皱眉,“你刚生完孩子,他就走?”
“领导点名要他去。”我低头,把碗放在床头柜上,“没办法。”
赵敏没接话,低头逗孩子。过了一会儿,她说:“晓晓,你妈那会儿生你的时候,你爸是不是也不在家?”
我愣了一下。
我妈生我那天下大雪,我爸在外面跑运输,接到电话往回赶,路上轮胎打滑,等到了医院,我已经生下来了。后来我妈跟我说,那会儿她一个人躺在产房里,眼泪都没敢掉,怕护士看见笑话。
赵敏是知道的。我们俩从小一起长大,她妈和我妈是同事。
“我跟她不一样。”我说。
赵敏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说。
孩子突然哭了,我把他抱起来,解开衣襟喂奶。赵敏在旁边看着,忽然说:“你们俩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儿?”
“什么事儿?”
“我说不上来。”她顿了一下,“上次见你们,还是你怀孕八个月的时候。那天陈浩接了个电话,说是单位的事儿,饭没吃完就走了。你一个人把整桌菜吃了,还笑着说正好减肥。”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吃奶吃得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那会儿我就觉得不对劲。”赵敏说,“哪个单位的事儿,能急成那样?”
我没说话。
“晓晓,我不是挑拨你们夫妻关系。我就是……”她停了一下,“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扛得太多了。”
“我能扛。”
“我知道你能扛。”她声音轻下来,“可你一个人在这儿坐月子,孩子哭了,奶水不够了,刀口疼了,你给他打电话,他接吗?”
我张了张嘴,没出声。
陈浩走的第三天,我给他打过一次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怎么了?”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旁边有人。
“孩子老哭,我奶水不太够。”
“那你去医院看看,或者问问妈。”
“你什么时候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边事儿还没完,得再等几天。”
我听见他那边有女声在说话,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了什么。陈浩捂住话筒,说了句“等会儿”,然后对我说:“我先挂了,回头给你打。”
电话挂断了。
那个回头,等到现在也没等到。
赵敏走的时候,把孩子哄睡了,又把碗洗了,垃圾袋换了新的,放在门口。她站在玄关穿鞋,回头看我:“有事儿给我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知道了。”
“我说真的。”她看着我,“二十四小时都行。”
我点点头。她转身带上门,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安静了。
屋里又剩我和孩子两个人。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孩子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小胸脯一起一伏。我坐在床边,看着他,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赵敏说的对。我跟我妈,确实不一样。
我妈是没得选。我呢?
02
陈浩走的第六天,我在整理他衣柜。
准确说,是想找件他的旧毛衣穿。月子里不能受凉,屋里暖气不太热,我翻遍了衣柜,只找到几件T恤。
他的衣服少了大半。
我站在衣柜前愣了一会儿,才想起来,他走那天提了一个大行李箱,后来又回来拿过一次东西。我以为他拿的是几件换洗衣服,现在看来,不止。
抽屉里还剩几条领带,都是旧的。那件深灰色西装不见了,他最喜欢的那双皮鞋也不在。
我关上柜门,坐回床上。
床头柜的抽屉半开着,露出来一个信封角。我拉开来,是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了几张发票。
酒店发票。
我一张一张翻过去。都是同一个月,同一家酒店,时间间隔两三天。有几张是单人的,有几张是双人早餐的。日期最早的一张,是我怀孕七个月的时候。
那会儿陈浩跟我说,单位组织封闭培训,不能带手机。
我的手有点抖。发票捏在手里,纸张很硬,边角有点毛。
我盯着那几张发票看了很久,窗外的风灌进来,后背发凉。孩子在小床里动了动,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我赶紧把发票塞回信封,放回抽屉里。
走过去看孩子,他醒了,正睁着眼睛四处看。
我把他抱起来,他打了个哈欠,小手抓住我的衣领。
“饿了吧?”我轻声问。
喂完奶,我把孩子放回小床,又坐回床边。那个抽屉关上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我抱着孩子在客厅里坐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沙发脚边。屋里很安静,能听见冰箱嗡嗡的响声。
我低头看着孩子,他睡得很香,嘴角带着一点奶渍。
“宝宝,”我说,“妈妈只有你了。”
眼泪又掉下来。我没擦,任它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孩子的小毯子上。
他什么都不知道,睡得安稳。
傍晚的时候,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是陈浩。
“喂。”
“在家呢?孩子怎么样?”他问,声音听起来比前几天轻松些。
“还好。”
“我这边可能还得几天。”他说,“项目收尾,走不开。”
“嗯。”
沉默了几秒。
“你……”他顿了一下,“家里没什么事儿吧?”
“没有。”我说,“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先这样,我挂了。”
“陈浩。”
“嗯?”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那几张发票的样子在脑子里晃,我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能下周吧。”他说,“到时候再说。”
电话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盯着屏幕暗下去。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雾气里化开。
孩子醒了,开始哭。我起身把他抱起来,他哭得厉害,小脸涨红,怎么哄都不停。
我抱着他,在客厅里来回走。
“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他哭累了,终于安静下来。我坐下来,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前襟湿了一大片。
不知道是奶水,还是眼泪。
那天夜里,孩子睡着之后,我又打开了那个抽屉。信封还在,发票还在。我把它抽出来,叠好,塞进自己那件外套的内侧口袋里。
然后关上抽屉,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过,又暗下去。
我告诉自己,等陈浩回来,当面问清楚。
03
第七天,婆婆的电话打过来,我正在给孩子喂奶。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又震,我单手抱稳孩子,腾出手去接。那头的声音一上来就带着火气。
“晓啊,陈浩说你都没问过他一句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奶瓶换了个手,没吱声。
“男人在外面挣钱不容易,你倒好,月子坐得清闲,连个电话都不打。这像什么话?”
孩子含着奶嘴,眼睛半闭着,小嘴一抽一抽地动。我低头看着他,指腹轻轻擦过他额角的一层细汗。
“妈,我这边孩子刚睡。”
“我问你话呢,你跟我扯孩子干什么?陈浩累死累活在外头,你连句暖心话都没有,”
我握着手机,指头收紧了一点。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妈,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你要是真知道,就该主动给陈浩打个电话,问他吃没吃,住没住好,”
孩子忽然吐了奶嘴,哇一声哭起来。我把手机夹在肩窝里,两只手去抱他,肩膀一歪,手机掉在被子上。
那头的声音还在往外冒。我捡起手机,干脆按了静音,放在一边,专心哄孩子。
哭声慢慢小了,孩子又睡过去。我看着他那张小脸,鼻头忽然有点酸。
我没打回去。
那天下午,孩子睡了,我坐在客厅地板上,把陈浩留下的东西一样一样翻出来。抽屉底层,一件旧外套口袋里,摸到一张硬纸。
是张酒店的房卡。
我捏着那张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卡面很干净,没写酒店名字,只有一串房号。602。
我放下卡,又去翻别的。衣柜里,他常年放钱包的格子空着。抽屉最里面,一个旧信封,我打开,里面是一张打印的行程单,日期是三个月前。
那天他跟我说,公司组织封闭培训,三天两夜。
行程单上的酒店地址,和发票上的,对上了。
我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孩子的哭声从卧室传来。我站起来,把纸叠好,塞回信封,放进衣柜最底层。
走回卧室,抱起孩子。他哭得小脸通红,我把他贴在胸口,轻轻拍着。
“没事。”我听见自己说,“没事的。”
不知道是说给孩子,还是说给自己。
04
赵敏再来的时候,带了一袋水果和一箱牛奶。
她进门先看了看孩子,又看了看我,眉头拧起来。
“林晓,你瘦了。脸都凹下去了。”
“月子里本来就瘦。”
她没接话,坐到沙发上,自己倒了杯水。我抱着孩子坐在旁边,气氛安静了一阵。
“陈浩还是没回来?”
“没有。”
“电话呢?”
“打过一次,说忙。”
赵敏放下杯子,盯着我。“你打算就这么等着?”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他的小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紧紧的。
“我能怎么办?孩子还这么小。”
赵敏没再追问。她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晓,你有事别憋着。我认识人,能帮你查。”
“查什么?”
她没明说,只拍了拍我的肩膀。“你心里清楚。”
她走后,我抱着孩子坐在窗前。阳光照进来,孩子在我怀里睡得很安稳。我看着他的睡脸,想起陈浩走那天,连头都没回。
那个背影,其实已经说明了很多东西。
晚上,孩子睡了。我打开手机,翻到陈浩的朋友圈。他平时不怎么发,最近一条是半个月前,一张公司团建的合影。
照片里,他站在一群人中间,旁边挨着一个短头发的女人,手搭在他肩上,笑得很开。陈浩也笑着,眼睛弯着,那表情我很久没见过了。
我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手机,放在床头。
躺下来,天花板在黑暗里白茫茫一片。我睁着眼睛,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
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凉的清醒。
我想起我妈。她这辈子,也是这样,一个人熬着。我爸常年在外头,回来就吵架,吵完又走。她总说,为了这个家,忍忍就过去了。
忍了三十年,忍出一身病。走的时候,我爸连最后一程都没赶回来。
我闭上眼睛。
孩子在我身边动了一下,发出细碎的哼声。我侧过身,伸手轻轻拍他。
那天晚上我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我拿过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赵敏,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帮我联系一下。”
“怎么了?”
“我想查点东西。”
那头沉默了一下。“你想好了?”
我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孩子在我身边均匀地呼吸。
“想好了。”
05
满月那天,天气很好。
我把孩子喂饱,换了身干净衣服,把头发拢到耳后。家里收拾了一遍,地板拖得发亮,茶几上放了一壶茶,刚泡的,还在冒热气。
十点多,门锁响了。
陈浩推门进来,身后跟着王秀兰。他手里拖着那个行李箱,进门就四处看了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
“晓,我们回来了。”
我站在客厅中间,抱着孩子。他看见孩子,愣了一下,走近两步,伸手想摸孩子的脸。
我侧了侧身,避开他的手。
“坐吧,茶泡好了。”
陈浩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收回去。他和王秀兰对视一眼,在沙发上坐下。王秀兰一坐下就开口了。
“这一个月,辛苦你了。陈浩也是没办法,公司那边,”
“妈,我知道。”我打断她,“他忙。”
陈浩抬头看我,目光有些意外。我给他倒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自己也坐下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孩子在我怀里动了动,我轻轻拍着。
陈浩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晓,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咱们之间,”
“陈浩。”我叫他名字。
他停下来,看着我。
我从茶几下面抽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陈浩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这是什么?”
“你看看吧。”
他伸手打开,抽出里面的纸,翻了两页,动作停住了。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财产分割、抚养权、抚养费,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签好名字,日期也填好了。
陈浩抬头看我,脸色变了一下。“林晓,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把茶杯放下,“这三十天,我早想清楚了。”
王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声音一下子尖起来:“离婚?你疯了?孩子才满月,你要离婚?”
我没看她,只看着陈浩。
“你走那天,我就知道你不会回来了。”
陈浩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协议旁边。铜色的,崭新的,上面还挂着个小标签。
“房子的事我也办好了。那套新房子,写的我一个人的名字,婚前买的,跟这套不一样。”
陈浩盯着那把钥匙,瞳孔缩了一下。
王秀兰站起来,声音更尖:“你、你哪来的钱买房?”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陈浩,抱起孩子,声音平静。
“我攒了三年稿费,加上我妈留下的积蓄,付了首付。手续早就办完了,房产证在我手里。”
陈浩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他看看协议,又看看那把钥匙,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王秀兰尖叫起来:“你早就打算好了?你早就,”
“妈。”我打断她,声音不高,“您儿子在我坐月子第一天拿着行李走的时候,就该想到这一天。”
客厅里安静得吓人。陈浩僵坐在那里,手指攥着那张协议,指缝里透出纸的边角。
我把孩子抱紧了一些,转身往门口走。走到玄关,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协议你慢慢看,不着急签。孩子我带走,东西我改天来收拾。”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着门,我听见王秀兰的骂声和陈浩的椅子倒地的声响。我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白晃晃的,照在我脸上。
我走下楼梯,一步,一步,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