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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录取通知书的塑封往下淌,林川站在大姑家的玄关外,鞋边已经积了一圈水。离报到只剩七天,他还差六千元学费。
母亲把伞全偏向他,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湿透了,手里那张缴费单攥得死紧。门内是新皮沙发和刚拆塑料膜的车钥匙,门外是他们还没凑齐的六千元。
大姑林秀兰没有让他们进客厅,只指了指门边的矮凳:“先把鞋擦干净,别弄脏地板。”
客厅里摆着新买的皮沙发,周强正在拆车钥匙上的塑料膜,周小禾坐在旁边写暑假作业。
林秀兰走过去,把钥匙递给儿子:“明天提车,店里那辆旧车终于不用开了。”
周强接过钥匙,笑着说:“妈,你放心,我以后挣了钱就给你换套更大的房子。”
林川把缴费单铺在玄关柜上,压住被雨打卷的角:“大姑,我还差六千,想先借一笔。”
他把准备好的话一口气说完:“我会写借条,毕业以后工作,每个月按约定还,不让你白帮。”
林秀兰低头看了一眼金额,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算一件不划算的买卖。
“六千块不算多,可钱不是这么花的。”她把缴费单推回去,“周强十六岁就进汽修店挣钱,哪有谁供他上大学?”
母亲连忙说:“秀兰,孩子成绩一直很好,学校也说他能拿奖学金,先让他把这一关过去。”
“奖学金什么时候到账?”林秀兰抬起眼,“录取通知书能当饭吃吗?你们连屋顶漏雨都修不起。”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把伞柄捏得发白。
林川看见周小禾停下了笔,悄悄把作业本合上,像是怕大人的声音落到自己身上。
大姑把缴费单折了一下,塞回他手里:“明天去我认识的汽修店,当学徒,先把日子过起来。”
“报到日期只剩七天。”林川说,“我可以寒暑假去打工,学费以后自己还。”
“你听不懂吗?”林秀兰的声音冷了下来,“家里不是印钞票的,谁都得先认清自己的命。”
周强把车钥匙在掌心转了一圈:“川子,修车也不丢人。大学毕业还不是给人打工?”
母亲赶紧拉了拉林川的袖子:“先别顶嘴,咱们再想想办法。”
林秀兰把缴费单推到门外的鞋柜上,纸角碰到一串备用钥匙,发出轻响。
林川盯着那张纸,忽然觉得六千块像一道门槛,门里是他已经拿到手的未来,门外全是别人替他安排的路。
他抬头看着大姑:“我借的是学费,不是来求你替我认命。”
玄关一下安静下来,连周强转钥匙的声音也停了。
林秀兰脸色变了变,随即把手臂抱在胸前:“有骨气就自己想办法,别过几天又回来哭。”
“我会自己想。”林川弯腰拿起通知书和缴费单,把塑封上的水一把抹掉。
母亲追着他跨出门槛:“川子,你怎么能这样说话?她毕竟是你大姑。”
“我知道。”林川把伞接过来,“所以我才来借,不是来闹。”
周小禾从门缝里看过来,小声说:“奶奶,哥哥的学校是不是很远?”
林秀兰没有回答,只伸手把门往回拉:“上不上得成,看他自己的本事。”
门在母亲身后合上,车钥匙的金属声又从里面响起,像有人已经把这场谈话翻了篇。
母亲站在楼道里,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你大姑要是真不管,咱们还剩什么办法?”
林川把通知书塞进书包最里层:“先去车站,我要给学校打电话。”
公交车迟迟没来,站牌下只有一盏坏了一半的灯,雨幕把街对面的店招揉成模糊的颜色。
母亲说可以去找亲戚凑,可她报出的几个名字,最后都绕回同一句“最近手头紧”。
林川打开手机,照着录取通知书上的号码拨过去,接电话的是招生办值班老师。
老师听完他的情况,告诉他可以申请助学贷款,也可以先办理绿色通道,但材料必须在报到前提交。
“需要村里盖章、贫困证明,还有监护人的身份证复印件。”林川拿笔记下每一项。
母亲听见“贫困证明”,脸色更难看:“是不是要把咱们家最难看的地方都摊给人看?”
林川合上笔记本:“难看总比把人生交给别人安排好。”
电话那头的老师又提醒,贷款审批需要时间,报到当天最好先缴齐最低费用,别错过注册。
公交车驶进站台,车轮碾起一片水花,林川把那张写满材料的纸折成小方块。
母亲上车前忽然问:“二姑那里,要不要也问一声?”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她家也不宽裕,先别让她为难。”
回到租住的小屋,母亲拿出晾在炉边的旧毛巾,替他擦通知书边缘的水。
林川把贷款材料摊在桌上,逐项检查需要的证件,母亲在旁边默默翻找抽屉。
夜里十一点多,二姑林秀梅打来电话,先问他有没有到家,再问大姑那边怎么说。
林川只说:“她没借,学校给了助学贷款的路子,我明天去准备材料。”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林秀梅没有追问争吵,只问:“还差多少?”
“六千。”林川说完立刻补了一句,“二姑,你别操心,贷款和勤工俭学都能解决。”
林秀梅嗯了一声:“你把学校地址发我,明早再说。”
挂断电话后,林川以为贷款让事情有了方向,却不知道电话另一头的林秀梅已经披上外套,先想到的是院后那两头待出栏的猪。
她走到院后的猪圈,打开昏黄的灯,圈里两头待出栏的肥猪同时抬起头。
林秀梅摸了摸猪栏上的木栓,站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拨给熟悉的猪贩。
“明天能不能来一趟?”她问,“我有两头猪,想提前出栏。”
猪圈里响起沉重的喘息声,雨水敲着破旧的瓦片,林秀梅把电话贴得更紧。
第二天一早,林川陪母亲去村委会开证明,又赶到镇上复印材料,直到午后才把申请表填完。
他刚走出复印店,林秀梅的电话就打了过来:“猪贩到了,你现在能不能回来帮我看一眼?”
林川赶回二姑家时,院门外停着一辆旧货车,两个猪贩正围着猪圈说价。
其中一个人掂了掂手里的铁钩:“最近行情不好,两头一起算,五千二,现钱拿走。”
林秀梅站在猪圈门口,手上还沾着饲料:“昨天电话里不是这个价。”
“昨天是昨天,今天饲料又涨了,路上还要掉秤。”猪贩把烟灰弹在地上,“你不卖,过几天也未必有人来。”
林川看见二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立即掏出手机查附近的收购价。
他把几个养殖群里的报价翻给猪贩看:“同样重量,镇东今天给六千一,你们压得太狠了。”
猪贩笑了一声:“那你自己联系车,自己找人称,别到时候又怪我们不收。”
林秀梅拉了拉林川:“算了,能卖就卖,别耽误你办入学。”
“不能算了。”林川把手机收起来,“二姑,你养了一年,不该被人趁急压价。”
他给镇东的收购点打电话,确认有人愿意按当天价格收,又联系村里的拖拉机帮忙转运。
那边说下午车才空出来,林川立刻重新约定称重时间,把每个条件都记在纸上。
猪贩见他真要走,语气松了些:“六千,已经够意思了。”
林秀梅摇头:“少一分都不卖,等车来。”
她说得不高,却第一次没有顺着对方的催促退让。
两个猪贩嘟囔着离开,林川陪二姑把猪圈门重新扣好,院子里只剩下母猪翻动食槽的声音。
林秀梅问:“你大姑那边,是不是说了难听话?”
“她让我去汽修店当学徒。”林川没有掩饰,“我没答应。”
二姑没有骂姐姐,只把手上的泥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想清楚了就行。”
下午的车终于来了,林川帮着把两头猪赶上车,又拿秤核对重量和价格。
猪贩想把运输损耗算进去,林川把之前约好的数字摊在车厢边,要求重新结算。
林秀梅站在旁边没说话,直到对方把钱数到六千元,才接过那沓钞票。
她把其中一部分塞进布包,剩下的钱直接递给林川:“明天拿去交学费。”
林川没有接:“二姑,学校的贷款还能办,猪钱你先留着。”
“我卖猪就是为了这个。”她把钱拍进他掌心,“证件看清楚,别让人少收一张表。”
林川看着空下来的猪圈,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把钱攥紧。
报到前一天,他带着材料和学费赶到学校,先去办理绿色通道,再排队补交手续。
宿舍楼道里挤满了新生,行李箱轮子磕在台阶上,通知书终于不再只是塑封里的纸。
林川给二姑发了短信,说自己已经报到,钱一分不少,宿舍也安排好了。
林秀梅只回了句:“晚上早点睡,明早去看证件。”
大学里的第一个月并不轻松,林川白天上课,晚上到食堂后厨洗菜、收拾餐盘。
他把工牌挂在胸前,课本塞进围裙口袋,休息时就在后门台阶上背专业词汇。
有同学问他为什么不申请轻松一点的岗位,他笑着说:“食堂管饭,省得再花一笔。”
十月下旬,老师布置第一次编程作业,要求每个人独立完成一套简单的数据处理程序。
林川在宿舍熄灯后继续改代码,屏幕亮得刺眼,室友翻身时他便把亮度调低。
程序第一次运行时,数据在最后一步全部变成了乱码,他盯着错误提示看了十几分钟。
第二天午休,他去实验室请教老师,才发现自己把编码格式和文件格式混在了一起。
老师让他自己重写,林川没有解释昨晚在食堂加班,只抱着电脑回到空教室。
他重新整理数据,逐行检查程序,直到交作业前十分钟才把文件上传成功。
课堂上老师点名表扬他的处理逻辑,林川低头记下修改意见,没有把那句夸奖告诉母亲。
第一次寒假回家,他带了两袋米和一盒护手霜,走进二姑院子时,猪圈已经空了。
林秀梅正在屋里择菜,听见脚步就喊:“别站门口,鞋底全是泥。”
林川进屋后发现墙角摆着三个接水盆,雨水从屋顶缝隙滴下来,盆里的水已经漫到边缘。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梁上挂着湿黑的水痕,二姑却把盆往旁边挪了挪。
“这点漏不碍事,春天再修。”林秀梅说,“你学校里是不是又要交什么钱?”
林川没有回答,先拿手机拍下漏水的位置,又去村口找瓦工问价。
瓦工第二天来查看,确认是旧瓦松动和屋脊开裂,需要把最坏的一段重新铺过。
林秀梅听见报价,立刻摆手:“不用这么好,拿泥补一补就行。”
林川把自己的勤工工资卡放到桌上:“这次我来付,补完以后你不用再拿盆接雨。”
“你才刚上大学,钱留着买书。”二姑把卡推回来。
林川按住她的手:“猪是你卖的,屋顶是你的,修它不是浪费。”
二姑看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最后只问瓦工什么时候能来。
瓦工把旧瓦揭开时,阳光从屋顶的空洞照进来,落在二姑满是裂口的手背上。
林川搬着新瓦上屋,脚下一滑,林秀梅在下面急得直喊:“下来,我找别人做!”
他稳住身体笑道:“我就负责递瓦,真正干活的是师傅。”
三天后,屋里终于没有滴水声,接水盆被林秀梅洗干净,倒扣在墙边。
她把修屋剩下的钱塞回林川包里:“多出来的,拿去买件厚外套。”
林川没有再推回去,只把那笔钱记在心里,陪她去镇上买了一盏亮一些的灯。
灯装好后,二姑站在桌边试了几次开关,轻声说:“这样看账本,眼睛没那么累了。”
灯下,林秀梅低头翻开账本,没有再把这份回馈推回来。林川这才明白,真正还那份人情,不只是把钱塞回她手里,而是让她也能把自己的日子放在前面。
毕业那年,林川没有留在大城市做看不见尽头的重复工作,而是进了一家工业软件团队,从现场维护做起。
他的第一项任务是跟着工程师去工厂调试设备接口,车间里昼夜不停,油雾和金属粉末沾满了鞋面。
同事周启明把一摞接口文档递给他:“客户要的是能运行,不是写得漂亮。”
林川点头,把现场每一台设备的型号和故障时间记在表格里,没有急着证明自己。
第三个月,一套新系统接入生产线后频繁掉线,客户暂停了后续订单,项目组的气氛骤然绷紧。
有人说是设备老旧,有人说是客户临时改了参数,林川把日志复制出来,逐段比对通讯记录。
他发现问题出在一个很少见的协议转换上,系统在高负载时会重复发送确认信号。
周启明问:“你确定不是猜的?”林川把异常时间和设备停机记录并排列给他看。
项目负责人决定让他们留在厂里处理,林川给母亲发短信,说这周可能不能回家。
他连续三天睡在厂区旁边的招待所,白天跟着产线跑,晚上把修订后的程序一遍遍压测。
第四天凌晨,程序终于稳定下来,可一号线又出现新的报警,客户经理当场要求赔偿。
林川没有争辩,先让操作员保留现场数据,再和同事把两条生产线的参数逐项对照。
他们发现夜班员工手动改过一项阈值,导致系统将正常波动误判成故障。
林川没有把责任推给夜班工人,而是把设置界面改成分级权限,要求修改时留下记录。
客户重新启动生产线,负责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次续约,按你们给出的维护方案来。”
项目续约后,林川从现场工程师升成了小组负责人,第一次拿到公司发放的期权。
他把合同看了三遍,仍不敢相信那串数字会和自己的名字连在一起。
周启明提醒他,期权能不能兑现还要看公司发展,别把纸面上的东西当成存款。
林川点头,把大部分工资继续存下,只有每年春节才给母亲和二姑各添置一件实用的东西。
几年里,他参与的系统逐渐覆盖更多工厂,公司也完成了后续交易,期权终于按约定兑现。
到账那天,林川没有先买车,也没有在朋友圈发消息,而是把二姑接到县城住了两晚。
林秀梅穿着洗得发白的布鞋,下车后先问:“你带我来干什么?我还要回去看院子。”
“先看看房子。”林川说,“不是让你替我决定,是让你自己选。”
他们从第一套顶楼房看起,楼道没有电梯,屋里采光也差,林秀梅只站了几分钟就摇头。
第二套在菜市场后面,买菜方便,却没有阳台,窗户正对着邻楼的墙。
售楼人员介绍得很热闹,林川始终没有插话,只在二姑皱眉时记下她不满意的地方。
第三套有一部慢吞吞的电梯,客厅朝南,阳台外能看见河堤和一片旧菜地。
林秀梅走到阳台,摸了摸栏杆:“这里能不能摆几个花盆?”
“能。”林川说,“你还可以租院子外那块菜地,种菜或者养花都行。”
她没有马上答应,转身问售楼人员附近有没有公交站,买药要走多远。
售楼人员指向两条街外的站牌,林川又陪她沿路走了一遍,把菜场、诊所和公交站都看清楚。
回到样板间,林秀梅坐在沙发边,慢慢说:“这个阳台晒得到太阳,冬天也不阴。”
林川把购房预算摊开:“四十八万,房子登记在你名下。剩下十二万放在你自己的账户,想怎么花都由你决定。”
林秀梅猛地抬头:“这么多钱,不能全拿来买房。”
“六千块当年救的是我的入学机会。”林川说,“这些钱是我还给你的生活,不是买你的辛苦。”
她把预算表拿在手里,来回看了很久,才问:“要是以后你用钱呢?”
“我会自己想办法。”林川笑了笑,“你不用再把照顾别人排在自己前面。”
签合同时,林秀梅反复确认房本上的名字,又确认那十二万没有和房款混在一起。
交房当天,她带着一只旧布袋来到楼下,里面装着两盆还没开花的长寿花。
林川去取钥匙时,林秀兰站在小区入口旁,身边没有周强,只有一辆贴着旧广告的面包车。
她看见林秀梅,先喊了一声:“秀梅。”声音不高,却让二姑停住了脚步。
林秀兰走近两步,目光从新楼的门厅扫到林川手里的钥匙:“你们买房了?”
林川没有替二姑回答,只把钥匙交到林秀梅手里。
林秀梅攥住钥匙,问姐姐:“你怎么来了?”
林秀兰抿了抿嘴,终于说:“我有件事,想让你帮我开口。”
二姑看向林川,眼神里没有惊慌,只有对这句话的迟疑。
林川把交房资料收进文件袋,没有问周强出了什么事,也没有替大姑承诺任何帮助。
林秀兰像是被他的沉默逼得难堪,低声补了一句:“家里生意周转出了点问题,先借我一笔,很快就还。”
林秀梅没有立刻答应,只把新房钥匙放进自己的布袋,问姐姐:“缺多少?”
楼道里有人推着行李经过,电梯门开了又合,三个人站在门厅中央,谁也没有先往上走。
林川看着二姑:“你先进去看阳台,花还没摆好。”
林秀梅点点头,却没有回避姐姐:“事情说清楚以前,我不会替你开口借钱。”
林秀兰的脸色僵住,第一次没有把长姐的语气压下来。
电梯再次亮起,林秀梅按下楼层,把那串钥匙握得更稳,慢慢走进了属于自己的屋子。
林秀梅走进电梯后,林秀兰仍站在门厅里,手指不安地捻着衣角,像是怕妹妹立刻把门关上。
林川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大姑,店里到底缺多少?”
“先借十万。”林秀兰压低声音,“只是周转,等这批货出手,最多两个月就还。”
“先借十万”“最多两个月”——林秀兰说得又快又顺。林川听着这些保证,想起多年前自己把缴费单铺在她家玄关柜上,也曾一口气说完还钱的约定。
林川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一眼电梯上跳动的数字。
林秀兰往前一步:“你现在有房有存款,拿十万出来又不会伤筋动骨。”
“房子是二姑的,钱也是二姑自己用的。”林川说,“我没有权利替她挪。”
“她是你二姑,难道还会跟你算利息?”林秀兰的声音高了一点。
电梯门重新打开,林秀梅站在里面,手里还提着那只装长寿花的布袋。
她听见最后一句,停在门口没有出来:“我会算自己的日子。”
林秀兰的脸色变得难看:“我只是让你帮个忙,怎么到了你们嘴里,就像我要抢东西?”
林秀梅没有争辩,把钥匙放在掌心看了一会儿:“先把房子的手续办完,其他事以后再说。”
房产登记在上午完成,银行转账也在中午前办妥,十二万元进入林秀梅单独使用的账户。
柜台工作人员提醒她保存密码,林川站在旁边,没有替她回答任何问题。
林秀梅把银行卡收进布袋,仍旧有些不踏实:“这笔钱真的是我随便用?”
“随便用。”林川说,“买花、看病、旅行,或者一分不动,都由你决定。”
她轻轻点头,却没有笑,只把长寿花抱得更紧,像怕枝叶碰坏了新墙。
林秀兰在旁边等得不耐烦:“手续都办完了,十万的事也该说清楚了。”
林川看着她:“我先陪二姑把东西搬进去,下午再去看看你说的店。”
“你还要我求到什么时候?”林秀兰问。
“不是让你求。”林川说,“是把事实弄明白以后,再决定谁承担什么。”
林秀兰咬住嘴角,没有继续逼问,转身走到楼下等候。
母亲是在午后赶来的,手里拎着旧锅和两床洗干净的被子,见到林秀兰后明显愣了一下。
林秀兰立刻迎上去:“妹子,你来得正好,川子现在有能力,先帮周强把店撑过去。”
母亲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被角,习惯性地想替她说好话。
林秀梅却先开口:“姐,房子刚办好,别在门口催。”
林秀兰不满地说:“我催的是急事,不是来占便宜。”
母亲把被子放到地上,第一次没有跟着赔笑:“秀兰,孩子们刚搬家,你让他们先喘口气。”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怔住了,像没想到会把声音抬到这样的程度。
林秀兰盯着她:“连你也觉得我是在逼人?”
“当年你不借钱,是你的选择。”母亲握紧手指,“现在也别把别人的钱当成你的退路。”
楼下短暂地安静下来,远处有装修工人敲打墙面的声音,一下一下落在水泥地上。
林秀兰没有回答,拎起包往小区外走:“那就去看看店,免得你们说我只会张嘴。”
林川让母亲留下帮二姑整理东西,自己跟着大姑上了车。
车里堆着几只空纸箱,副驾驶脚边还有一叠没有拆封的货单,纸角被踩出了黑印。
林秀兰一路解释店里的账,说供应商催款、客户压货,哪一笔都像只差最后一道关口。
林川没有打断她,只问:“店铺租金交到什么时候?”
“下个月。”她回答得太快,随后又改口,“不过这不是最大的问题。”
汽修店所在的街口比记忆里冷清,卷帘门只拉起一半,门外停着两辆待修的旧车。
周强正在搬工具箱,看见林川后没有惊讶,反而把手上的扳手往桌上一放。
“你大姑把你叫来了?”他问。
“她说店里周转困难。”林川说,“我先看看情况。”
周强扯了扯嘴角:“男人做生意,哪有一点风险都没有的?”
店里货架空了大半,墙角堆着几只未拆的轮胎,收银台上的账本只写到上个月。
林川翻开账本,发现几笔大额支出没有对应进货,也没有客户签收记录。
周强伸手把账本抽走:“这些是内部调货,外行看不懂。”
林川没有抢,只看向林秀兰:“你说的那批货在哪?”
林秀兰避开他的目光:“还在路上,等到了就能回款。”
后门忽然传来碰撞声,一个年轻工人推着空车进来,低声问周强什么时候发上个月的工资。
周强骂了一句,让他先去忙,林秀兰马上从柜台里拿出几百元塞过去。
工人拿钱离开时,回头看了林川一眼,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疲惫。
林川把手机打开:“如果只是货款,我可以帮你们联系会计,把流水理清。”
“不需要你教我做事。”周强突然提高声音,“你现在翅膀硬了,就开始查你舅舅的账?”
林秀兰赶紧挡在两人之间:“川子,你舅舅压力也大,你别把话说重。”
林川收起手机,注意到桌脚旁压着一只搬家公司的纸箱,箱面写着“卧室用品”。
“你们要搬家?”他问。
林秀兰一怔,随即说:“店里换地方,暂时把家里的东西也挪过去,省一笔仓租。”
周强抢着接话:“一家人挤一挤,什么问题都没有。”
这句话说得太快,像是提前准备好的答案,反而让林川记在了心里。
傍晚回到家时,林川在楼道里看见周小禾抱着书包坐在纸箱旁,鞋尖不断蹭着地面。
她看见父亲回来,立刻站起来:“爸爸,老师说下周要交新学期材料。”
周强皱眉:“不是还没开学吗?急什么?”
小禾低下头:“转学登记要先交,晚了就排不上。”
林秀兰把纸箱推到墙边:“小禾,你先去屋里写作业,别听大人说话。”
孩子没有动,只看着林川:“哥哥,我能不能在你们那边住几天?”
林川蹲下来:“为什么?”
“奶奶说这里要搬东西。”她把书包抱在怀里,“我不想再换学校了。”
周强立刻走过来:“住什么外面?一家人住一起才省钱,等店里缓过来再说。”
林川看着他脚边那只没有封好的箱子,里面露出几张催款单和半截撕碎的纸。
他没有当场拆穿,只把小禾的材料拿过来:“明天我陪你去问清楚,先把入学手续保住。”
周强伸手要拿:“这些不用你管。”
林川把材料收进文件袋:“孩子的学校,我管得起,也管得清楚。”
林秀兰挡在周强面前,像往常一样替儿子接住了林川的目光。
可这一次,母亲从门外走进来,沉声说:“先让孩子把书包放下,别再拿她的上学说事。”
屋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只有纸箱里的胶带在暖气旁轻轻翘起。
第二天清早,林川带小禾去学校附近的教育服务窗口,先问清转学和住宿需要的材料。
工作人员翻看登记表后说:“名额还在,但必须在本周内完成监护人签字和费用缴纳。”
小禾紧紧抓着书包带:“我只是不想再转学,住哪里都可以。”
林川蹲下来看她:“你真正需要的不是住进谁家,是有一个不会突然改变的地方。”
小禾抿着嘴:“那我能不能先不告诉爸爸?”
“学校的事情不能瞒着监护人。”林川说,“但你想法可以自己说,我不会替你乱答应。”
他们回到周强家时,客厅已经堆满纸箱,沙发被拆掉一半,露出褪色的地板。
林秀兰正在把碗筷塞进箱子,见林川回来,第一句话仍是:“十万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
林川把学校材料放在桌上:“先说小禾的转学,你们准备让她去哪所学校?”
“当然还是原来的学校。”林秀兰回答,“就是暂时住亲戚家,来回接送也不麻烦。”
小禾小声说:“老师说如果不交材料,就要重新排班。”
周强从卧室出来:“她一个小孩懂什么,学校的事我会处理。”
林川问:“那你准备交多少,什么时候交?”
周强脸色一沉:“你查户口呢?我说会处理,就是会处理。”
林秀兰赶紧解释:“店里只是暂时压货,等款一回来,孩子和工人的钱都能安排。”
周强却冷笑一声:“什么压货?那批货根本没发出来。”
林秀兰猛地回头:“你闭嘴。”
周强像被这句话刺到,抬手把桌上的水杯扫落,玻璃碎片滚到墙角。
小禾往后退了一步,书包带从肩上滑下来,林川立即挡到她前面。
“你说没发货,那十万是拿来做什么?”林川问。
周强盯着他,胸口起伏得很快:“做生意赔了,行了吧?你满意了?”
“赔在哪里?”林川没有退,目光落在那几笔没有进货记录的大额支出上,“这些钱到底去了哪儿?”
林秀兰猛地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发紧:“周强,别说了,别把家里的事全抖出来。”
谁也没再出声。冰箱压缩机的嗡鸣填满客厅,林川仍挡在小禾身前,她滑落的书包带还垂在臂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