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初夏,江西于都银坑镇平安村。于都县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讲解员管冬梅穿着一身红军服进村做宣讲,没料到这身灰布军装引来一位老人的追逐。
“我妈妈是胜利县妇女部长!我妈妈是胜利县妇女部长!”老人在她身后一路小跑,反复喊着同一句话。
管冬梅回头,看见一张被岁月刻满沟壑的脸。“胜利县”——这个消失了八十多年的旧县名,从一个乡村老人口中蹦出来,像一枚穿越时空的化石,重重砸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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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江西于都银坑镇平安村,张复信和家中烈士画像。上游新闻记者 周本帅 摄
这位老人,就是张复信。那一年他72岁。
平安村坐落在于都县北部,是赣南最红的土地之一。据赣南日报报道,整个村子,有姓名记载的烈士就有130多位。张复信的家,是这片红土地上沉恸的注脚。
张复信的小爷爷张相保、父亲张长生、叔叔张水生、哥哥张复芹,另有叔父一人、堂叔3人,共8人参加红军。从17岁到27岁,从团长到挑夫,全部倒在长征前后的烽火里。
张复信的母亲钟桂英,1910年出生,1928年参加于都桥头革命暴动,1932年至1933年任苏区胜利县妇女部长。
后来,国民党对苏区干部疯狂反攻清算。敌人用带刺的荆条抽打钟桂英,“刮一下就是一条血痕”,又用线香烧。钟桂英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说。敌人气急败坏,把她绑起来丢进牛栏,放一把火扬长而去。
漫天火光中,钟桂英被烧得面目全非。所幸最后被人秘密救出送去治疗。
往后六十多年,钟桂英活在一具被烈火吞噬过的躯体里。身上60%以上真皮层被毁,眼睛、鼻子、嘴巴全部黏连,手臂无法伸直。每到夏天,皮肤无法排汗,奇痒无比,像千万只虫子在骨头里咬。
钟桂英1994年离世。
2016年7月,管冬梅拎着一壶米酒、一束菊花,上山了。正午烈日下,她对着张家先辈的衣冠冢一一祭拜。张复信站在一旁,看着这个穿红军服的女人在烈日下拜祭他从未谋面的亲人,颤颤巍巍,老泪纵横。他从口袋掏出一个布包——几枚苏区纸币,一枚五角星蓝底的苏区出入证章,要交给管冬梅。
下山后,张复信把母亲留下的遗物全部捐给了纪念馆。管冬梅拿出600块钱表示感谢,张复信把钱推了回来。
此后张复信又两次捐赠了苏币、牛角号子、解放纪念章等。如今它们静静陈列在中央红军长征出发纪念馆里,无声讲述着那段波澜壮阔的岁月。张复信也被大家亲切地称为“宝藏爷爷”。
今年是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一批又一批年轻人循迹而来。
7月,安徽滁州学院寻访团跨越九百多公里走进平安村,年过八旬的张复信在堂屋里缓缓讲述家族往事,围坐的女大学生数次低头擦拭眼角。访谈结束,师生们上山祭拜英烈,又在烈士纪念园顶着酷暑描摹褪色碑文,让张家八烈士的名字重新清晰。
遥远的江苏镇江,中山路中心幼儿园的孩子们用稚嫩画笔绘下八个穿蓝灰军装、戴红星帽的红军小人,旁边写着:“你们是我们心中的大英雄。”这幅画,今年7月被送到了张复信的堂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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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8月19日,江西于都银坑镇平安村,江苏镇江市中山路中心幼儿园向张复信赠送的卡通画。上游新闻记者 李文滔 摄
一个个远去的名字,没有随着时间被尘土掩埋。从耄耋老人的口述,到青年学子的寻访,再到孩童笔下的图画,先辈的故事正以不同的方式代代传递。
上游新闻记者 郎清湘 谢聘 周荞 李文滔 周本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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