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到荒郊,女司机丁玉娜突然熄火。
她扭过头,带着哭腔说,大哥帮我个忙。
我攥着腰包里的十万块,后视镜里两道车灯直逼过来。
她递来一把扳手,说绑匪叫郑永发。
我浑身一冷。
二十年前,我在厂保卫科举报过他。
风刮着枯草,沙沙响,像有人在地上爬。
车门被拍响。
她看着我,眼睛红得吓人。
![]()
01
妹妹许丽的电话是早上七点打来的。
她在那头哭,说妈不行了,医院让准备十万手术费,越快越好。
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就去银行。
存折里有十二万,是我退休后攒了五年的家底。
柜员问取这么多干嘛,我说看病。
她让我填单子,我手有点抖,写错一个字,又重填一张。
钱装进腰包,贴身系着,外面套件旧夹克。
从老家到临市,火车票六十多,大巴五十。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打开手机叫顺风车。
平台报价三百一,我选了拼车,系统派单,显示司机姓丁,红色小车。
车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
一辆红色比亚迪停在跟前,车窗摇下来,是个女的,四十来岁,脸瘦,眼窝有点陷。
她问,去临市?
我点头。
她说,三百,走不走。
我说平台不是这个价。
她说,你取消订单,私下给我,平台抽成太狠。
我想省点是点,就取消了。
上车前我瞄了一眼后座,脚垫上搁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她说是干活用的工具,往旁边踢了踢。
我坐进副驾驶,把腰包往肚子上按了按。
车里挂着一张男孩照片,十几岁的样子,穿校服,笑得很开。
她看我盯着看,说,我儿子,丁浩。
车上了国道,她开得稳,不怎么说话。
我靠在椅背上,心里算着手术时间,没留意她右手一直缩在袖子里。
开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只听见一句,知道了,在路上了。
挂了电话,她脸色不太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问,家里有事?
她说,没事,儿子不听话。
然后她打了把方向,下了国道,拐进一条小路。
我说,导航不是这条路。
她说,近路,省一小时。
我看了看窗外,两边的树密起来,房子越来越少。
我说,还是按导航走吧。
她没接话,车速反而快了。
我伸手去拉车门,锁死了。
我说,你开锁。
她说,大哥你别急,前面有个加油站,到了就让你下。
我盯着她侧脸,看见她耳朵根红了,像要哭的样子。
车又开了十来分钟,加油站没见着,倒是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土路,两边全是枯草。
我心里发毛,正要硬抢方向盘,她突然踩了刹车。
车停了。
四周一片野地,远处有座废弃砖窑,烟囱歪着,像个断指头。
她熄了火,车灯灭了,天还没全黑,灰蒙蒙的。
她两只手搭在方向盘上,肩膀开始抖。
我说,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转过身,脸上全是泪,扑通一下跪在驾驶座旁边,说,大哥帮我个忙。
02
我往后退,后背顶住车门。
腰包里的十万块像块石头压着肚子。
她跪在那儿,一只手攥着手机,一只手捂着嘴,哭得喘不上气。
我说,你起来,有话说话。
她摇头,说,大哥,我儿子被绑了。
她翻开手机给我看,照片里一个年轻男的被吊在梁上,嘴用黑胶布缠着,身上全是血道子。
她说,这是丁浩,我儿子。
绑匪刚才发的。
我头皮一紧,问她,你报警了吗。
她说,不敢,他们说报警就撕票。
我打量她,不像装的。
可这荒郊野外,一辆车,一个女人,一张照片,谁知道真假。
我说,你儿子被绑,你拉我干什么。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方向盘套,抠出一道白印。
她说,绑匪让我拉个人到砖厂,不然就杀丁浩。
我本来想随便拉一个,可你上车以后,我看你年纪跟我爸差不多,我下不去手。
我听了这话,后背发凉。
她本来是要害我。
我压着火问,绑匪是谁。
她说,郑永发。
我脑子嗡的一声。
这个名字我二十年没听过了,可一听还是像根针扎进来。
我说,你再说一遍。
她说,郑永发,我男人以前在轧钢厂上班,被他害过。
我没说话。
她接着说,丁浩不争气,赌钱欠了郑永发一屁股债。
郑永发说,只要我帮他拉个人,债就一笔勾销。
我问拉谁,他说到时候告诉你。
今天早上他发来你的照片和行程,让我去接你。
我攥紧腰包带子。
原来我才是目标。
我问,郑永发怎么知道我。
她说,我不知道,他只说跟你有点旧账。
我闭上眼睛,二十年前的事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那时候我在轧钢厂保卫科,郑永发是装卸工,偷钢材出去卖,被我抓了现行。
他在派出所门口指着我说,许鹏,你等着,我出来弄死你。
后来他判了三年,我调走了,以为这事就完了。
没想到他记了二十年。
我睁开眼,问她,你男人叫什么。
她说,丁大山。
我愣住了。
丁大山,轧钢厂炉前工,二十年前出事故,钢水溅出来,人没救回来。
当时厂里想私了,赔三万。
是我帮着家属跑的工伤认定,最后赔了八万。
那个家属,好像就姓丁。
我盯着她看。她抹了把脸,说,大哥,我认出你了。你当年在厂里帮我男人作证,我记得你样子。你老了,可眼睛没变。所以我下不去手。
外面起了风,枯草刮在车门上,沙沙响。
她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脸色刷白,说,郑永发问怎么还没到,他说再给十分钟,不来就先剁丁浩一根手指。
![]()
03
我让她把手机给我。
屏幕上郑永发又发来一条,这回是语音,我点开,一个粗嗓子说,丁玉娜,你他妈别跟我耍花样,老子在砖厂等着呢,你男人当年怎么死的你忘了?
你要是不把人带来,你儿子就下去陪他爹。
丁玉娜捂着嘴,哭得蹲在地上。
我脑子飞快转。
报警,来不及,他说十分钟。
不报警,我去了就是送钱送命。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机。
我问她,砖厂在哪个方向。
她指了指南边,说,走过去二十分钟。
我说,你开车走,去镇上派出所报警。
她摇头,说,我走了他们更得杀丁浩。
我说,你在这儿更没用。
她抓住我胳膊,说,大哥,你帮我,你帮我救丁浩,我给你当牛做马。
我把她手掰开,说,你听我说。
你开车去报警,我拖住他们。
她眼睛瞪大,说,你一个人去?
我说,我不是一个人,你不是说砖厂有地道吗。
她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刚才说的,你男人以前在砖厂干过,你知道路。
其实她没说过地道,我是诈她的。
可她点头了,说,有个旧地道,运砖的,现在塌了一半,但能钻人。
我心里有了数。
我把腰包解下来,抽出两万塞进裤兜,剩下的塞给她。
我说,这钱你拿着,万一我出不来,给我妈送医院去。
她不要,我把钱硬塞进她怀里。
我说,你儿子重要还是钱重要。
她哭着把钱收下了。
我让她把车掉头,她抹了把眼泪,发动车,倒了十几米,掉头走了。
尾灯在黑暗里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我一个人站在土路上,风灌进领口。
远处砖窑黑黢黢的,像个蹲着的野兽。
我摸了摸裤兜里的两万块,又摸了摸手机。
然后我拨了110,没等接通就挂了,把位置短信发过去。
我不知道有没有用,但得试试。
我往砖窑走。
草很深,踩下去软绵绵的,偶尔有东西从脚边窜过去,不知道是野兔还是耗子。
走了大概十分钟,看见砖窑的轮廓了,破窗户里透着光,有人影晃动。
我蹲下来,绕到窑后面,找到丁玉娜说的那个地道口。
半人高,里面黑得看不见底。
我钻进去,猫着腰往前摸。
地道里全是碎砖和土,一股霉味呛鼻子。
爬了十几米,前面有光透进来,是个通风口。
我凑过去,看见里面是个大屋子,灯泡吊在梁上,丁浩被吊在中间,身上确实有伤,但没照片上那么吓人,血道子像是画上去的。
郑永发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旁边站着两个男的,一个光头,一个戴帽子。
郑永发说,几点了。
光头说,快八点。
郑永发骂了句,说,那娘们怎么还没来。
戴帽子的说,发哥,那小子好像不对劲。
他指了指丁浩。
丁浩突然抬起头,嘴上胶布掉了,他说,发哥,我妈肯定来,你再等等。
郑永发走过去,扇了他一巴掌,说,你他妈跟你妈一个德行,都是废物。
丁浩嘴角流血,但还是笑,说,发哥,你不是说我配合你演完这出戏,债就免了吗。
郑永发说,免,免你妈。
老子要的是许鹏的命,你娘俩的债,拿命抵。
丁浩脸色变了,说,你骗我。
郑永发说,骗你怎么了,你他妈赌钱的时候没想过今天。
我缩回地道,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丁浩跟郑永发是一伙的,假装被绑,骗丁玉娜拉人。
可郑永发没打算放过他们。
我摸了摸兜里的钱,又看了看手机,信号一格都没有。
04
我退到地道深处,蹲下来喘气。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丁玉娜不知道她儿子在骗她?
还是知道?
她塞给我钥匙和手机的时候,眼泪是真的。
可她儿子刚才说的话,明显是设好的局。
我拿不准。
我掏出丁玉娜的手机,翻她的通话记录。
早上七点二十,有个电话打进来,响了十几秒。
七点四十,又一个。
八点,郑永发发来我的照片。
八点十分,丁玉娜拨了110,通话时长三秒。
她报过警。
可三秒能说什么?
位置都说不全。
我又翻她的短信。
草稿箱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写的是:许大哥,对不起,我骗了你。
我男人不是工伤死的,是郑永发害的。
他推了我男人一把,钢水才溅出来。
没人信我。
丁浩被他捏在手里,我没办法。
你要是能看见这条,快跑。
我盯着屏幕,字是打了一半的,后面还有几个乱码。
她写这条短信的时候,应该是在停车熄火之前。
她终究没发出来。
可她把手机塞给我了,也许就是想让我看见。
我深吸一口气,做了个决定。
我钻出地道,绕到砖窑正面,拍身上的土,然后大步走了进去。
郑永发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说,许鹏,二十年了,你老成这样了。
我说,郑永发,你也没变,还是那么不是东西。
他站起来,手里转着一把弹簧刀。
他说,钱带来了吗。
我拍了拍裤兜,说,两万。
他说,十万。
我说,十万在车上,车我让丁玉娜开走了。
他脸色变了,说,你耍我。
我说,我没耍你,是你耍丁浩。
你压根没打算放他。
郑永发看了一眼丁浩,又看我。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刚才自己说的,拿命抵。
他哈哈笑了,说,行,你聪明。
可你今天来了,就别想走。
他冲光头使了个眼色,光头走过来搜我身,把两万块摸走了。
我说,郑永发,你当年偷钢材,我举报你,你恨我,我认。
可丁大山的事,你推了他,害他掉进钢水里,这事你认不认。
郑永发笑容没了,说,你他妈少管闲事。
我说,丁玉娜一个人把丁浩拉扯大,你逼她儿子赌钱,逼她害人,你还是人吗。
郑永发走过来,刀尖顶着我胸口,说,你再废话,我现在就捅了你。
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