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埠岭慨叹

秋日来到山东肥城的五埠岭伙大门，天高云淡，石巷幽深。这座“山东第一石头村”，石屋依山而建，石巷蜿蜒其间，门中有门，院中有院，巷中有巷，仿佛一座凝固的时间迷宫。参加心理成长工作坊之余，我穿行其间，触目所及，竟生出许多与文化有关的慨叹。

一、情感都去哪儿了

有一首歌叫《时间都去哪儿了》，唱的是人生的流逝。而站在五埠岭的石巷里，我想问的是另一句话：情感都去哪儿了？

穿行在村庄的大街小巷，仿佛还能听到原住民的欢声笑语。想象中，人们蹲在家门口边吃边聊，傍晚街头有说书唱戏的，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那时候没有手机，没有娱乐工具，人与人之间的相见和说话，就是全部的精神生活。邻居之间，家长里短都清楚；一家人之间，抬头不见低头见，情感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自然生长。那时的情感，是“长”出来的，不是“发”出来的。

可回观现代的人们，生活水平高了，亲人之间的互动却少了。兄弟姐妹成了“亲戚”，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即使一家人坐在一起，也各自抱着手机，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人们的距离，也隔开了人们的感情。五埠岭如今乡村振兴、文化旅游，经济发展了，可原住民却人去院空。那些曾经鲜活的庄户情感，渐渐成了记忆，成了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符号，而非在现实中流行。
当人与物的交流减少，情感就停滞了；当人与人重新展开交流，新的情感才会形成。问题是，我们还能重新展开那种面对面的、有温度的交流吗？当“在一起”变成了“在同一个屋檐下各自独处”，情感便失去了生长的土壤。这不是技术的错，是我们在技术面前，忘记了人还需要人。
二、伙大门与城市社区
五埠岭最显著的建筑特征，就是“门中有门，院中有院，巷中有巷”。这种独特的聚居方式，本质是安全与凝聚力的平衡——对外防患，对内凝聚。广大的村庄虽不都像这里讲究，但一个村子里大多居住着几个大姓家族，从祖辈延续下来，有一根轴线，有一条血缘纽带牵着。那是自然生长的文化，是千百年沉淀下来的共同体。它不靠制度维系，靠的是日复一日的照面、借还、帮衬、吵嘴又和好。

而现在的城市社区呢？开发商开发，市场配置，回迁户、外来户、各行各业的人被随机组合在一起。除了物业和商业，几乎找不到文化的元素；人与人之间的深度联结，更是荡然无存。有的只是楼、路、树、园。你住了三年，不知道对门姓什么；你搬进来五年，小区里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朋友。
如果换一种方式，像农村聚居那样用心打造城市社区，让那些所谓的公共空间真正“忙”起来，让大家的思想、创造在这里交流碰撞，新的文化元素或许就能形成。社区不只是住的地方，更应该是“在一起生活”的地方。农村的伙大门是自然长出来的，城市的社区文化却需要有心人去“种”。种什么？种人与人之间的连接，种公共生活的温度。
三、农家院与城市之家
在五埠岭，我们看到了有滋有味的农家院。一张床，一个挂在房梁上防小孩偷吃的用具，一个拴牲口的石头凹口，一架纺车，一个造酒作坊——衣食住行、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在一个院子里。那是当时生产力发展水平的标志，也是浓浓乡愁的载体。那些老物件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它们旧，更因为它们身上有人的手温、有日子的痕迹、有一家人围着它们转的记忆。

再对照现在的城市之家：现代化家具一应俱全，高科技产品越来越多，楼房宽敞明亮，可总感觉少了点什么滋味。那些科技的东西，若干年之后，还能像农村的老物件一样有价值吗？老物件之所以珍贵，是因为它们承载着人的记忆、情感与生活方式。而我们的城市之家，除了居住功能，还承载了什么？一个家如果没有“故事”，再大也只是房子。
依我之见，城市家庭文化也该好好打造厚一下。建一个像样的书房，设一个家庭文物角，做一个小博物馆，甚至辟一个小的科技实验室，都对家庭文化的延续和学习提升有益。家不只是吃饭睡觉的地方，更应该是文化生长的最小单元。让孩子在书房里闻到墨香，在文物角里摸到祖辈的温度，在实验室里生出好奇——这些，比多一间卧室更重要。

文化是时代的产物，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文化，一个时代也有一个时代的需要。传统的农村文化已经凝结成一个符号，日益发展的城市，需要怎样的文化？怎样发展这些文化？五埠岭的石巷给了我一个启示：文化不是设计出来的，是生活出来的。当人们真正在一起生活、交流、劳动、分享的时候，文化自然就生长出来了。而我们今天要做的，或许就是重新创造那种“在一起”的条件——不论是在乡村，还是在城市。
石巷无言，却道尽了千言。五埠岭的石头记住了人的温度，而我们的城市，正在等待新的温度。（纪维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