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鹰：一个天才少女的「滑落」

棋手战鹰曾被称为“天才少女”。

六岁开始下棋，八岁半辍学，全职学围棋。但通往职业棋手的那道门，她又走了八年，才终于迈进去。

她曾无数次梦见定段成功，想象自己会像“范进中举”一样，兴奋得大喊大叫。可真正等到那天，她看着成绩公示栏，大脑一片空白。

成为职业棋手之后，她没能成为想象中的顶尖选手。小时候轻易就能得到的胜利，后来常常求而不得。

2022年底，她在直播时看到一条评论：“战鹰靠下棋挣不到钱，只能靠直播，不然怎么生活？”她当场落泪。那句话说中了她明知如此、却仍难以接受的处境——一个总在输的职业棋手，终于接受了某种现实。

那次落泪让她意外走红。有人认为她是围棋界的福原爱，视她为吉祥物般的存在。她也学着拿自己的失利开玩笑，“八定王”“骑手”“2胜16负”。自嘲和伤心就这样留在同一个人身上。

走红很容易被讲成一个转折，仿佛此前的失意都在等待这一刻。但对战鹰来说，故事远没有那么轻巧。

一个曾被视为“天才”的人，最终因“失败”被更多人认识。

放在更长的人生里看，战鹰下了一盘很慢的棋。慢到旁人都以为她输定了，但她还在下。

“天才少女”

战鹰到现在还记得那个场景。

在连输六盘棋之后，她行尸走肉般回到酒店房间，瘫在床上放声大哭。片刻，她看向窗外，甚至动了想要跳下去的念头。

那是2021年，战鹰26岁，成为职业棋手的第七年。彼时的她作为山西队的一员，参加第九届中国女子围棋甲级联赛——国内女子围棋最高级别的团体联赛。

那年的赛事里，战鹰一共下了18盘棋，输了16盘，赢了2盘。这也成为了她身上久久撕不掉的标签——“2胜16负”。

战鹰从没下过这么臭的棋。而这一年的输棋记录，也为她的职业围棋之路划下了一个休止符。

但在六岁时，她曾是大人们口中的“天才少女”。对小时候的战鹰来说，赢棋是很轻松的事情，优秀更是一种常态。

千禧年初，少年宫里挤满了带小孩的家长。在一众兴趣班里，六岁的战鹰一眼就看上了歌舞班。她骨子里有种活泼好动的劲儿，似乎天生就向往在舞台上被镁光灯照亮、和伙伴们一起轻盈歌唱的感觉。

如果不是父亲的那通电话，战鹰或许不会走上职业围棋的道路。

战鹰出生于军人家庭，父亲是战斗机飞行员。在部队里，战友们习惯把战斗机叫作“战鹰”。早在她出生之前，父亲就已经想好了这个名字——不管男孩女孩都叫战鹰。

父亲常年在外工作，了解到少年宫有围棋班时，便来了兴趣，想让妈妈带着战鹰去试试看。

父亲年轻时赶上了聂卫平在中日围棋擂台赛上连胜日本，那时的大学生们跑到天安门广场大喊聂卫平的名字，全国掀起围棋热，也深深影响了一代人的围棋梦。

在那代人的内心深处，围棋是能自我修炼的，更是能为国争光的。

就这样，六岁的战鹰坐在了棋盘前，走进了一黑一白的世界里。

最开始，她对围棋谈不上多么喜欢。

相比唱歌跳舞，围棋安静了些。没有音乐，没有舞台，两个棋手面对面坐着，把黑白棋子一颗一颗落在棋盘上，在安静中便足以博弈。

好在，围棋很快带来了立竿见影的反馈，几十分钟就能下完一盘，战鹰总是赢的一方。在不断的赢棋中，那个喜欢闹腾的小孩，一点点为围棋着了迷。

学棋半年后，战鹰第一次参加河北省的比赛，拿到了同年龄组的第六名。

刚学棋的孩子就能取得这样的成绩，对家长来说，这是一种惊喜——眼前这个好动的小孩，似乎很有下棋的天赋。

围棋课从一周一次变成一周两次，比赛也越来越多。学围棋渐渐从一项支线任务变成了主线任务。

两年后，战鹰已经能在省里的同龄组比赛里拿冠军。有时遇到比自己大几岁的选手，她也照样能赢。

赢棋对战鹰来说并不困难。大人们见证着一个小孩的天赋逐渐显露，围棋老师也特意找上了门。“你家这孩子进步很明显，我教过这么多学生，能看出来她有职业棋手的潜质，你们要不要考虑一下走这条路？”

这条路，意味着不再去学校上课，而是全身心投入围棋训练中，直至定段成功，成为职业棋手。

那时的战鹰只有八岁多。

孩童的天赋被当作筹码一样下注，而这场赌局的另一端，是成为职业棋手的可能性。

对于“职业棋手”是什么，战鹰没什么概念。多年以后，父母总说，当时征求过她的意见，是她自己点了头。但在一个八岁小孩的世界里，这个选择其实没那么复杂——只要不用再上学，似乎做什么都可以。

至于另一条路是什么，要走多久才能看到终点，八岁的战鹰想不到太多。

“孙悟空挣脱了五行山”

作为“全村的希望”，理想中的情况下，她应该先制霸河北，再问鼎全国，最后站上世界之巅。

但一切并没有那么如愿。

决定走职业围棋道路后，八岁半的战鹰休了学，妈妈也放下了工作，带着战鹰辗转石家庄、唐山、天津，一路跟着打听哪里的老师更厉害、高手更多。最终，母女俩留在了北京，成为了众多冲段家庭的一份子。

那一年，战鹰十二岁。

道场附近一套老旧的两居室里，挤着六个冲段家庭。卧室摆满上下铺，战鹰和妈妈租下客厅的一个床位，用一道帘子，隔出一方空间。这就是她们在北京临时的“家”。

年幼的战鹰倒不觉得苦，反而觉得热闹。六个家庭的小孩挤在一起，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玩，是她对童年的珍贵印象。

过了一段时间，她们又换租到一间半地下室。房间几乎没有窗户，在屋里刚好能看到路人的脚踝。屋子里很暗，从早到晚都要开灯，被子常年潮乎乎的，空气里也总有股霉味儿。租住在这里的，有不少是和她们一样的学棋家庭。

和生活在保定的感觉不同，北京是一个更庞大的城市。战鹰吃到了人生中第一次肯德基，印象里，汉堡很好吃，也很贵。

北京的围棋道场也大得出奇。棋手们密密麻麻地坐在棋盘前，微微低着头。一眼望去，整个道场像一片黑白色的稻田。

每天早上八点半，战鹰准时出现在道场。上午下棋，下午继续，晚上复盘，直至八点半从道场离开。回到家，妈妈通常还会让她再学一会，真正合上棋谱，已是晚上十点半。

道场里的孩子来自全国各地。上海的、湖南的、内蒙古的……各个省份的“天才”聚集在一起。有人和她差不多大，也有人年长几岁，孩子们几乎都已离开校园，过着差不多的生活——学棋、比赛、复盘。

战鹰的童年就这样泡在围棋道场里。黑子落下，白子跟上，一盘结束，再摆下一盘。

周围的小孩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她没体验过其他的生活方式，甚至以为在道场日复一日的下棋就是唯一的生活方式。

每次去别的道场交流比赛，是孩子们偶尔能钻到的空子。下完棋，不着急回家，在外面逛逛，买点吃的、喝点饮料，玩上两个小时后，再踩着时间点坐公交回家。很多时候，战鹰觉得自己的快乐像是偷来的。

对冲段少年而言，定段赛几乎就是他们的“高考”。对每个家庭来说，这都像是一场豪赌——家长放下工作，孩子放下学业，全押在一年一次的“高考”上。而只有跨过这道门，孩子才能成为职业棋手。

但这扇门很窄。

战鹰参加的那些年，每届女子组全国只录取三到五人。像一年一度的鲤鱼跃龙门，有人一跃而过，更多人则落回原处，等待下一年再来。很多时候，她感受到道场里的人来了又去，像棋盘上被提掉的子。那些冲段几年仍看不到希望的孩子，陆续离开道场，重新回归校园。

与此同时，输棋渐渐成为了战鹰的常态。那个曾在河北被冠以“天才少女”的她，在冲段的道场里则显得有些黯淡无光。

有一次，她在一盘关键棋中犯了失误，“是连刚学棋没多久的孩子可能都不会犯的错误”，本来局面大优，但一步错棋，满盘皆输。

那盘棋让她印象很深，“觉得这个世界真没意思”。

每次输完棋，老师会带她把那盘棋重新摆一遍，指出其中的问题。这一过程就像“医生将针管插进伤口里，把最有毒的东西吸出来”，痛苦至极。有时，父母也会想办法安慰她，带她去超市买点零食，吃个冰淇淋。但她知道，只有直面并解剖输掉的那盘棋，才能过了心中那道坎。

大多数时候，战鹰的恢复速度比旁人想象得更快。似乎天生有一种“钝感力”——输了棋会难过、会沮丧，但不会因为一盘棋就想放弃冲段。

她和妈妈甚至算过一笔账。每年有八十个女孩来参加定段赛，按照一年只有两个名额来算的话，是不是排四十年就轮到了呢？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战鹰在这道龙门前，一共跳了八年。

对大部分人来说，这种情况并不常见。有统计显示，冲段少年平均需要5～7年能够定段，要么早早成功，要么尽早放弃。后来，网友们总拿“八定王”这一称号嘲笑战鹰。

在妈妈眼里，这八年分得很清楚。前两三年，只当女儿来见见世面，心里不慌；中间几年，眼看女儿够到了门槛却总差一步，便开始焦虑；最后两三年，她几乎夜夜失眠，白天头疼不止。

2014年，19岁的战鹰第八次参加定段赛。最后一盘棋，她输了。

按照往年的录取标准，这意味着又要再等一年。比赛结束后，她和父亲离开道场去吃饭，已经做好了再来一年的心理准备。

但令人意外的是，这届定段赛比以往多了一个名额——539名冲段少年角逐25个名额，其中女子组110人，录取5个。

按照小分排名，战鹰的成绩排在第5位，刚好踩进最后一个职业名额。

八年，她终于定段成功。

她梦到过很多次定段成功的情景——像范进中举一样，兴奋得大喊大叫。此刻，美梦成真，她却有些愣了神，大脑一片空白。

周围的一切似乎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自己和那张榜单。接着，八年间的回忆不断涌现——北京的半地下室，日复一日的训练，东奔西跑的比赛；妈妈放下工作，照顾她的生活起居，爸爸也常年在两地之间奔波。

很多年后，回忆起那天，妈妈形容自己就像有块压在身上好多年的石头终于被搬开了，“仿佛孙悟空挣脱了五行山”。对妈妈来说，一项持续八年的任务也终于结束了。

成为职业棋手后，战鹰感受到了些许自由的气息。

最直观的变化，是晚上不用再被强制安排训练。吃过晚饭，她可以和朋友出门逛街、唱K，也能窝在家里看剧。那段时间，《爱情公寓》热播，韩剧和综艺也填满了她过去很少拥有的闲暇。晚饭因此成了一天里最值得期待的时刻，她终于拥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光。

在最狼狈的时候走红

对棋手来说，定段成功堪比“考上清华”。只要考上清华，似乎一切都有了。

但很快，战鹰发现，自己只是从一座山峰来到了另一座山脚。

定段成功，只意味着拿到了入场券。职业棋手的段位从初段到九段，一共九个等级。初段只是起点，往上还有二段、三段，直至九段。段位越高，棋手积累下来的职业履历往往也越厚。

身边的棋手开始陆续出成绩，有人升段，有人夺冠。彼时的战鹰已成为职业棋手两三年，却仍停留在初段，也始终没有拿到一份足够亮眼的成绩。

那段日子，战鹰的世界常常是灰色的，耳边常有莫名的噪声。相比之前，她更在乎输赢了，“我发现自己进入了另一个山脚下”。

22岁，战鹰自学韩语，前往韩国道场进修。进修的收获不少，但她时常感到孤独，身在异乡，发烧卧床时，也无人在意。一年之后，战鹰回了国。

此后，战鹰一边下棋，一边寻找其他出路。24岁升到职业二段，但成绩依然没有起色。战鹰有些着急了，“我很不满意，但又无力改变”。

成绩上不去，围棋比赛的奖金就拿不到太多。职业棋手的收入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赛场上的表现——赢棋有奖金，签约有薪资。但对战鹰来说，教棋几乎是当时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

为了多挣一些钱，战鹰在一家围棋网站做讲解，对着镜头给观众分析围棋赛事，一场三百块。她发现自己不怕镜头，也擅长和人说话。命运的齿轮似乎开始转动。

2020年，线下比赛全面停摆。战鹰第一次尝试做个人网络直播，给围棋赛事做线上讲解。一年之后，B站开设围棋板块，并以“围棋主播”的身份和她签约，月薪八千。对一个职业成绩并不突出的棋手来说，这些“副业”让她的生活有了更稳定的支点。

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好转，除了下棋本身。

2021年，战鹰迎来了职业生涯最糟糕的一个赛季。

在全国女子围棋甲级联赛中，18盘棋，她只赢了2盘。那段时间，羞耻感常伴在身，“觉得很丢脸，但又百口莫辩”。

“2胜16负”成了一个无法绕开的数字。对职业棋手来说，比赛结束了，成绩却不会就此翻篇，甚至意味着一些机会的消失，“以后教练不会再选你，赞助商不会再看你，队伍签不签你也要打个问号”。

第二年，战鹰接到了一通电话。对方告诉她，新赛季的名额有限，队里决定锻炼新人，一个14岁的孩子会代替她的位置。

在此之前，战鹰心里早有预感，不过仍抱着一丝侥幸，虽然自己成绩一般，但“万一今年找不到人呢？万一还需要我呢？”

这通电话像是下了一个判决。她理解队里的决策，也没有再争取什么。

同一时期，合作了两年的围棋讲解机构撑不下去了，无法再和战鹰合作。与此同时，B站也砍掉了围棋板块的投入，和战鹰进行了解约。

27岁，三份工作同时没了。战鹰躺在家里，有些发懵。

过去二十多年，她几乎从不需要回答“接下来做什么”这个问题。小时候要定段，定段成功后要赢棋、升段、出成绩。而此刻，她心里有些慌，不得不开始面对未知的道路。

没多久，她面试了一家围棋培训机构，下定决心要转行。

就在准备入职的前几天，战鹰又开了几场个人直播。聊天间隙，有观众起哄，让她去看看围棋贴吧，看看大家对她的评价。战鹰执拗不过，点进了贴吧。

她硬着头皮读帖子。有人说她棋下得臭，有人说她长得丑，好在她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围棋圈内的人都清楚，贴吧的用户攻击性很强，就连世界冠军下了臭棋也能被骂得体无完肤。

直到，一条为她“辩解”的评论映入眼帘。

“战鹰直播怎么了？她靠下棋又挣不到钱，只能靠直播，不然还让人家怎么生活？”

霎那间，她顿住了，默不作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这条评论过于真实，像是把她一切的伪装和自我安慰都撕开了，心底里最不愿摊开的那些窘迫，全被点了出来。

但意外的是，“破防”的切片被反复二创、传播，播放量动辄上百万。接下来的几个月，她的粉丝从不到5万，一路涨到10万、50万，四个月后突破100万。

对她来说，那是一个狼狈不堪的夜晚。27岁，存款见底，前途未卜。一个在职业赛场迟迟没能突破的棋手，却在镜头前的一次失控里，被全网看见了。

“永不认输的下等马”

按照互联网的逻辑，当流量开始上涨，最应该做的似乎是趁热打铁、顺势而为。但战鹰突然消失了，她跑去下了场围棋比赛，停播了十天。

然而就在这十天之内，越来越多的网友开始关心她去哪里了，比赛赢了还是输了。十天后，她重新打开直播间，几千个人涌入进来，其中大部分人甚至不会下围棋。战鹰对此十分不解：“大家不会下棋，为什么这么爱看我一个围棋主播？”

真正意识到自己突然火了，是在月底的收入账单上。那个月，她大半时间都在准备比赛，并没有直播几场。但在月底结算时，平台上的礼物收入竟有两三万元。

在她过去的世界里，钱和劳动有一套相对简单的对应关系。讲一场棋，就拿一场的钱；教几小时围棋，就挣几小时的课时费。若围棋比赛的成绩不错，也能拿到一些奖金。“干一份工，挣一份钱”，是她一直以来理解的规则。

但那一个月里，她几乎“没有干活”。只是在直播间讲讲棋、聊聊天，得到的收入却已远超过去。

棋盘之外的世界，似乎运行着另一套完全不同的规则。

走红之后，战鹰没再去培训机构上班，她开始尝试做全职主播，向大家科普围棋、讲解热门赛事，亦想让观众了解围棋职业棋手真实的样子。从最慢的行业踏入了最快的行业，她有些不太适应，甚至有太多无法理解的时刻。

二十多年来，她学习的是怎样成为一个棋手。突然进入到另一套生活系统，她才发觉，一些在他人眼中习以为常的东西，自己却从未接触过。

有粉丝找她指导下棋，她用纸笔把每个人的名字记录下来。妹妹看到后，建议她“可以用Excel表格来统计”。

战鹰问：“Excel是什么东西？”

27岁的战鹰单纯得像一张白纸。她不理解世界上为什么会有Excel软件，也搞不懂电脑配置的CPU、GPU、显卡配置，更难理解直播间里不断出现的“考研”“考公”“上岸”意味着怎样一种生活。

直播间里，她总能问出类似的问题。网友们开始觉得这个主播很有趣，甚至有些傻，“好像从没上过网一样”。

在此前，与围棋的较量占据了她大部分的人生。而现在，她不得不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从头补课。

棋盘外的世界越来越大，直播间的声音也越来越杂。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围棋棋手应该是年长的、沉默的，甚至是坐在深山里打坐参禅的。当一个活泼可爱、有哭有笑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镜头前，很多人的第一反应是：“这也是职业棋手？”

但更多人喜欢她的幽默和真实，或许是从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努力了那么久，却依然够不到想要的结果。

虎扑的网友甚至把她评为年度女神，她起初并不理解，后来觉得或许是在为“普通的自己”投了一票。

离开职业赛场，并不意味着战鹰离开了围棋。

2024年，她自掏腰包办了一场围棋比赛，取名为“熬鹰杯”。战鹰下棋时间长，观众常调侃她赢棋主要靠把对手“熬死”。再加上名字里正好有个“鹰”，久而久之，“熬鹰”成了直播间里的一个“梗”。

第一届比赛像一场大型粉丝聚会，会下棋的人来比赛，不会下棋的人也可以来玩，吃住由她承担，也不收报名费。

后来，“熬鹰杯”逐渐变成一项更正式的围棋赛事。有人为了参加比赛，专门从头学起了围棋。到了第三届，报名人数已经达到1312人，最小的参赛者4岁，最大的78岁。

有人评价她：“职业生涯胜率颇低，推广普及围棋的效果却堪比世界冠军。”

在很多人眼里，战鹰出圈的故事十分耀眼。像是在人生卡住之后，突然中了一张彩票。

最开始，战鹰自己也这么认为。意外走红像是老天送来的一份“大礼包”，亦是一场“泼天的富贵”。

但走红也悄悄改变了她与旧日生活的关系。和老朋友相处时，她越来越少谈自己的工作烦恼。彼此的收入、工作和生活已经不同，她担心那些真实的困扰说出口，会被理解成一种“凡尔赛”。

和过去只需要面对一盘棋不同，现在的她每天面对的是成千上万双眼睛。任何说出口的话、做出的表情，都有可能被截取、讨论和评价。

那些困扰并不总是容易向身边人解释。网络上的一次争议，可能意味着成千上万条评论、粉丝数量的变化，甚至商业合作的流失。而当她向父母倾诉这些压力时，得到的往往只是一个很朴素的问题：“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别人说什么？”

战鹰自己也知道这个问题没有那么容易回答。网络上，有人说她笨、嫌她傻，甚至嘲笑她，“你这样的人是怎么当的职业棋手？”面对这些恶意评价，她“某种程度上习惯了”，却始终“没有办法完全适应”。

采访快结束时，战鹰向我抛来一个问题：“抛开客套的部分，从你的视角来看，你觉得我的故事是一个什么样的故事，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从职业棋手到网络主播，她已经听过太多对自己的评判。此刻，她仍想向一个刚刚认识她的人问一问，自己究竟是什么样子。那句话里有对评价的在意，也藏着一个更难确认的疑问：被这么多人看见之后，她是否真正被谁看清过？

过去，战鹰在团体赛中常被安排对阵强手。按照“田忌赛马”的策略，她是队里的“下等马”。

在那场“2胜16负”的赛季里，她一盘接一盘地输。后来再提起这段经历，她已经能拿自己开玩笑：输到后来，反倒是对手压力更大。赢她似乎理所当然，可万一输给她，那便是职业生涯的“污点”。

联赛最后一轮，她的对手是芮迺伟——世界围棋首位女子九段棋手，也是中国围棋界的传奇。

那时的芮老已经年近花甲，她早已拿过顶尖棋手能拿到的荣誉，也不需要靠一盘棋证明自己。可坐在棋盘前，她仍然和年轻时一样，一颗一颗地落子，琢磨怎么赢下眼前这盘棋。

战鹰坐在对面，看着芮老抬手落子。那只手布满皱纹，指节粗糙，是一双下了一辈子棋的手。她想，一个人到了这个年纪，经历过巅峰，也经历过下滑，为什么还愿意日复一日坐在棋盘前？

也许，下棋本身就足够快乐。两人鏖战了近七个小时后，最终芮老出现失误，战鹰胜。这局也成为了“2胜16负”的其中一胜。

天才有天才的路，战鹰有她自己的路。即便是“下等马”，她也要做那匹最有韧性、坚持跑到最后的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