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遥十年，仍是中国电影的希望

第十届平遥国际影展在国庆节前落下帷幕。十年间，平遥留下了太多经典瞬间，让更多名字被观众记住，也送别了许多良师益友。十年，科长和涛姐的Go West热舞不停，平遥在变与不变之中，交出了令人称赞的答卷。

厄尔尼诺的受益者

今年第一个不得不提的变化就是整个电影节期间的气温大幅回升，给人身心舒适的体感。北半球厄尔尼诺现象是一场劫难，但平遥享受到了乌云背后的幸福线。今年9月24日至30日整个举办期间，即便算上最后几日的稍显凉意，整体不要说秋衣渐浓了，简直就是夏意犹存。

这种气温上的变化似乎也由外向内带给人心意上的改变。作为过去有在站台体验过风雨交加，乃至曾经在电影宫外踏雪而归的人，与十月深秋联系在一起的平遥国际影展，往往被视作一年之中第四季度电影节展的排头兵。

自从平遥大举将日程提前，不仅规避了与金鸡、海南（两个都在亚热带、热带举办）可能存在的“竞争”，更与黄金周后的釜山电影节和更晚的 东京电影节进一步拉开距离。事实上，平遥是上半年北京、上海结束后，夏天西宁的FIRST影展之后，第一个国际大型电影活动，稳稳占据了年中这个时段。再加上节目上，平遥在科长团队的选片实力加持下，相当于是一个“戛纳直通车”。综上，今年的平遥感觉正在从一个秋冬季总结型电影节逐渐贴近一个夏秋季发轫型电影节。

气温的上升，成为了这种动势的外在显化，还放大了平遥的另一个优势。十年过去，站台的放映仍然是中国露天放映首屈一指的选择。天气好，能让人坐得住。而站台在这些年的开发利用也显著提高。它能组织排场宏大的开幕活动，贡献了无数场含金量很高的大师班，还在今年首次单独售票举办了《都灵之影》放映暨五条人「县·城·记」音乐现场。

今年，平遥古城在两节虽然仍有摩肩接踵的画面，但随便在古城走走，和商户聊聊便知整体旅游市场大不如前。作为时至今日几乎仍是全国唯一一个在AAAAA级景区举办的电影节，似乎也到了要拯救一下平遥古城的时候。

都说电影已经进入言必称“文商体旅展相结合”的发展阶段，这次平遥站台也是成功完成了一次试水。纵观紧随其后的黄金周，青年一代消费者为体验而出行而买单的意愿强烈。为了摄影展、电影节、名胜古迹和音乐会来到平遥，一次性收获艺术节的体验，势必会成为一个发展方向。

只有平遥在做减法

面对困难重重的电影发展环境，电影节展也需要做出顺应时代的调整，否则就难免会制造出一些非常拧巴的局面。在主流电影节展都在探讨规模的突破、活动的多元的时候，似乎只有平遥大刀阔斧，主动做了减法。

今年是平遥第十年，也是平遥轻装上阵的一年。它砍掉了创投单元和“从山西出发”单元、取消了一些奖项、“市场”的概念也在进一步弱化。这些壮士断腕的举措恰恰体现了平遥在办电影节上是有思考，具备与时代同行的敏锐和魄力。

改革之后，骨相更加清晰的平遥在节目上也不含糊，贡献了能够跻身举办十届以来上游水平的一次选片。

“卧虎”单元今年10部影片，来自卢旺达、菲律宾、黎巴嫩、哥伦比亚、俄罗斯、墨西哥等等国家，全面回到“非西方”的核心道路上。这些影片攒在一起确实是一扇看世界的窗口，但绝不是风土人情展示的人文地图。它们不仅是在海外电影节展小有收获的somebody，几乎每一部都在艺术风格上也是真真切切能够让观众看过之后了解一方水土滋养出的电影人的艺术方向和所思所想。对华语电影创作者来说，是一次很好的海外同行平行观察。

与柏林电影节前艺术总监卡洛·夏特里安的到来冥冥中形成默契的是“卧虎”中的《菲律宾女孩》《林中密语》《宝石劫》《创口》《反自然》都颇具当年柏林节“遇见”单元的趣味，以风格见长，捎带观影挑战性但基本兼顾的叙事性，可看度整体比较高。

今年的“藏龙”单元普遍被视作近年来整体水平最高的一届。11部片，9部都保持着四个字片名的整齐队伍，没有特别奇葩的片名，也没有烂到奇葩的电影。

《善男信女》《黑潮》《入学许可》作为“泛华语”地区出品的影片加入，做到了类型题材上的补充。但说实话，整体而言，中国大陆出品的影片是今年“藏龙”单元最出众的一个阵营。《发现之旅》《爱情笑话》《复制恋人》《尾款》的议题和表现手法都更加亲近大陆年轻一代观众，也是在首映现场收获强烈反响的一个梯队影片。

“卧虎”和“藏龙”看下来，管中窥豹、以小见大地说，有三个感受：一是华语电影普遍更关注内心焦虑的书写和精神世界危机的刻画，而海外影片的所思所想更开阔。他们看问题不一定更深刻，但思考的态度和厚度是在的。二是同样成本捉襟见肘的前提下，华语青年电影普遍比海外电影长出20-30分钟。考虑到是否要成为“观众友好型”电影还有点着急，但如果心怀市场，或许时长本身就是一种需要斟酌的姿态。第三就是在电影节特别容易出现的一种现象：哀叹电影。《寒夜灯柱》的落魄影视城、《爱情笑话》里的剧组蹉跎、《尾款》里一级导演的经济纠纷等等，“内部梗”层出不穷。中国电影人很喜欢做反身自省，也在给电影“写遗书”方面格外积极。

小城之春，十年圆梦

无论AI究竟会给电影带来怎么样的革命，它至少在此刻已经牢牢占据行业的核心舞台。今年平遥，一种机器人包围着古城，AI包围着电影的感觉分外鲜明。从海报、开幕式到AI短片单元，由内而外都透露着科技感。

有趣的是，与此同时平遥电影展也在扮演着电影城池最后一道堡垒的作用，或者至少是鲜有地将这样一种对撞呈现给观众。AI的呼啸而来似乎仅限电影宫的大厅，是突破不了放映影厅的大门的。整个电影节最受普通影迷追捧的仍是鲜活的电影人、学者和值得纪念的实体纪念品。

在小城之春影厅观看全新4K修复的《小城之春》并见证费穆之子费明熙登台无疑是一个值得载入史册的时刻，它标志着电影的发展是离不开科技进步的，但电影的价值是依靠艺术家的前后传承、念念不忘，依靠一代又一代观众的亲身投入去维系、凝聚的。即便是在流程中最先也是最迫切需要拥抱科技的影片修复工程，也无时无刻不在强调电影人的作用、真情实感和对返璞归真的渴望。

再说一个很真的人。在开幕式上接受全体起立鼓掌，获得"2026卧虎藏龙东西方交流贡献荣誉"的 许鞍华为本届平遥带来好几个真情时刻，也是破圈时刻。

许鞍华是出了名的耿直，对自己的作品批评起来毫无保留。她在《胡越的故事》修复版放映现场和与戴锦华、王安忆合作的大师班对谈现场都留下率性的表达。她对过往经历不加滤镜的回忆，对导演生涯极致严苛的反思，以及她对年轻人提问的真诚反馈，实实在在打动每一位现场的观众。本不怎么灵光的普通话也在她连续几日的旋风真情流露中越说越溜。

这样的发言，很难想象会发生在任何其他的一个电影节上。这就是平遥不可取代的魅力之一。

在今年的平遥，入选影片的“手搓感”、嘉宾交流的“真人感”都是最深刻的感受，如果再加上五条人带来的“塑料感”更是层次丰富。

今天，平遥仍然是中国唯一一个在电影宫中完成所有活动的大型电影活动。十年过去，它的成功让人萌生出一种“”电影/电影节似乎围起来更好看”，甚至“围起来才好看”的错觉。只有在这里，通勤成本可以被消除、美食的期待值降低为零，一切围着电影来；在这里，放映和影人交流高密度集中，银幕内外可以被穿透；在这里，志愿者和青年人是真正拥有话语权的人，而不是大型机器的零部件；在这里，一部电影会被反复琢磨，再怎么看不下去的电影翻来覆去的讨论也有了可取之处……

也是在这里，中国电影获得了一种与世界对话的机会和底气。平遥十年，仍然是一个真正的打通中国与世界的电影交流平台，是世界电影走进中国的窗口，是中国电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