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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码能够运行之后,模型研发还有更难的判断。
作者 /Oriana
新物种 Sinovum 设立了对谈栏目。
视界线,是黑洞的边缘——一旦跨过,既有规则将不再适用,变化变得不可逆。 我们借用这个概念,关注那些已经越过“临界点”的技术与企业:方向开始收敛,选择正在锁定,新的规则正在形成。
我们关心的是: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他们如何看见未来?又如何以一个个关键判断为支点,推动整个行业越过那道无形的边界?
故事,正在视界线上发生。而「新物种」将成为忠实的记录者,与你一同见证。
以下是该系列的第 18 篇。
-Intro-
在四川大学读大三时,谢澎涛在图书馆翻到了一本《Machine Learning》,作者是卡内基梅隆大学(CMU)教授 Tom Mitchell。那是他开始对机器学习产生兴趣的起点。几年后,他去了 CMU 读博。
但读懂一本书,与做出自己的研究,是两回事。
大四在微软亚洲研究院实习,随后进入清华读硕士、赴 CMU 深造,谢澎涛逐渐学会了怎样研究模型:让不同组件捕捉互补的信息,高效处理大规模数据,再把方法带入医疗问题。
2018 年,他获得 CMU 机器学习系博士学位,随后来到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UCSD)任教。自己开始带学生后,谢澎涛愈发熟悉这项工作里的另一种反复:问题和数据已经准备好,要把模型做到足够好,却仍需数周乃至数月。
“要大量地、不停地改,不停地调。”他对「新物种Sinovum」说道。
程序能运行,结果却不够理想。该换模型结构,还是调整训练方法?沿着当前方向再试一次,还是停下来重新设计?这些选择没有统一答案,却不断占用研究者的时间。
于是谢澎涛想把其中一部分工作交给 AI。
机器学习始终是他的研究主线,只是研究对象逐渐包括了模型开发过程本身。
2026 年 3 月,已经获得 UCSD 终身教职的他,与学生一起创办 AIBuildAI。这个名字直白地表达了目标:让 AI 研发 AI 模型。
但要实现它,系统不能只会完成一次训练,还得在结果不理想时,决定下一轮值得做什么。
具体来说,AIBuildAI 让不同智能体分工提出建模方案、写代码、训练和评估模型。每轮实验结束,系统再根据结果决定保留方案、修改方法,还是尝试另一条路径。后来的版本还引入外部机器学习知识和树状搜索,帮助它判断哪些尝试值得投入时间与算力。
谢澎涛想交给 AI 的,不只是写代码和调参数,还有实验之间那些反复出现的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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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澎涛在课堂上
01.
接过下一轮实验
一位研究 RNA 的生物学家,手里已有一批 RNA 序列和对应的功能数据。他想用这些数据训练模型,预测尚未研究过的 RNA 有什么功能。
他知道自己要解决的生物学问题,却未必知道该选什么模型、怎样训练;如果结果不理想,又该先改哪一步。
谢澎涛在与「新物种Sinovum」对话时用这个例子解释 AIBuildAI 的目标:用户提供任务描述和训练数据,智能体尝试完成模型设计、代码实现、训练和后续调整。
这是谢澎涛在采访中举的例子。按他的介绍,用户向 AIBuildAI 提供任务描述与训练数据,智能体再尝试完成模型的设计、实现和迭代。
这里要交付的,不是一份湿实验安排,也不是一段关于 RNA 的回答,而是能够继续接收新序列、给出预测结果的模型。
难点不只有写代码。
程序报错,通常还能沿着报错信息排查。但模型能正常训练,表现却不够好,原因就显示得没那么直接了:可能是架构不合适,也可能是数据处理、训练方法或参数出了问题。一次实验结束之后,研究者还得决定下一次改什么。
过去,AutoML 和神经网络架构搜索已经能承担一部分工作:人预先定义模型、参数或结构空间,让算法在其中寻找更好的选择。
谢澎涛自己也研究过这些方法。他感受到的限制是,用户需求多种多样,预先实现的模块却有限,许多个性化问题仍需要人重新设计和写代码。
大模型扩大了可生成方案的范围,也能写代码、调用工具。困难于是更集中地落在另一个地方:方案变多之后,怎样挑出值得真正训练的那几个?
底层的 Claude、GPT、DeepSeek,其他团队同样可以调用。谢澎涛解释,AIBuildAI 在这些模型之外,训练了几个较小的模型,参与设计方案、代码、实验分析和调参等环节的评价。底层模型提出候选,后面的模型再对候选进行分析和筛选。
这些判断并非凭空产生。团队从论文和公开代码中整理训练材料,尤其关注消融实验:作者去掉了什么模块,改变了什么配置,对应的性能又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比起只知道最终模型得了多少分,这些对照更接近研发中的实际问题,追踪可能有用的改动。
但论文记录还需要重新组织,自动合成的训练数据也可能带有噪声。谢澎涛认为,训练这些模型最难的是让判断足够稳健,能够适用于不同任务。人工标注昂贵,合成数据则可能把错误一起带进来。
因此,筛选不能代替真正的实验。
团队将过程分成两轮:先不运行候选模型,让评价模型通过推理挑出少数方案;再写代码、调试、上 GPU 训练,用实际表现比较。前一轮给出预估,后一轮检验判断。
更难的选择发生在得到一个还不错的结果之后。
谢澎涛回忆,早期版本常常围绕当前最好的方案小修小补:加一个组件,减一个组件,再调一下参数。结果可能有所提升,却总是在附近打转。
团队后来增加了下一轮方案的改动幅度,让系统尝试差异更大的设计。但改得更大,也意味着进入一个不知道表现如何的区域,未必比原方案更好。
继续优化已有方案,还是把有限的时间花在未知方向上?这对应着机器学习中的探索与利用问题。智能体不仅要执行实验,还要承担这种取舍。谢澎涛并没有把它描述成已经解决的问题。
候选方案的来源也在变化。按他的介绍,知识智能体持续读取论文、代码仓库和模型资料,将方法整理成可检索的知识。第二代系统论文进一步描述了分层组织方式:上层约 30 个主题类别,下层约 1000 份具体文档,按任务逐层调取,而不是将全部材料一次塞进上下文。运行中的经验,也会整理回知识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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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BuildAI-2 工作流
知识库提供设计材料,评价模型帮助筛选,实际训练检验结果。几个环节相互衔接,但知道一种方法,并不代表它适合眼前的数据。
因此,谢澎涛对当前能力的描述仍然是:“更多的还是这种组合式的创新。”
Transformer 编码器、图神经网络、多模态融合等已有方法,可以被重新组合,形成适合当前任务的模型。但让智能体提出人类从未设计过的基本组件或架构,在他看来还有很长的路。
这种组合能做到什么程度?团队公布的 NatureBench 测试覆盖 90 个科研任务,给定任务描述与训练数据,每项任务限定四小时。Science 版本在约四分之一的任务上超过参照方法,计入持平情况后,比例约为57%。参照来自相应科研论文报告的模型表现。
测试不包括提出科学问题、采集样本或完成湿实验。它检验的是一段建模工作的自动化,而不是一项科学研究的自动完成。
在谢澎涛看来,问题该怎样定义,结果应该如何使用,仍然需要人判断。读文献、与同行交流、考虑新的生物学线索,本来就是他觉得研究中更有意思的部分。他希望反复改模型所占用的时间,能够回到这些问题上。
02.
模型跑通之后
模型交出来,并不意味着用户就能用起来。
谢澎涛在采访中说,目前的工具相对独立:数据要提前准备,产出的模型也需要有人部署。对于公司,这是一个容易标准化的边界;对于用户,却可能是两段额外的工作。
企业原本已有数据库和接口,使用者还得写程序把数据提取出来,再交给 AIBuildAI。模型训练完成后,又要接回现有系统,预测结果才能进入业务。
“最难落地的,我觉得还是怎么去和他们现有的工作流结合起来。”
这与模型在测试集上多得几分,是不同的问题。即使研发过程省下了时间,接入和部署的负担仍可能留给客户。若用户原本就缺少技术人员,模型生成之后的这段路,也未必走得顺畅。
公开产品说明列出的交付物包括模型权重、推理脚本和开发代码,而不只是一段文字回答。用户可以继续运行、检查和修改模型。但交出这些文件,与让模型在用户原有环境中持续运行,仍有距离。
谢澎涛希望进一步减少数据接入和模型部署中的人工工作,又清楚它们不容易像训练流程一样统一。
不同企业的数据接口、业务要求和工作习惯都不相同。做得更深入,可能更接近真实需求,也可能让每个项目都需要单独开发。
数据本身还有另一种成本。在生物与医疗领域,一组训练样本背后,可能是昂贵的实验和长时间的积累。系统可以利用公共资源和预训练模型,降低一部分建模负担,却无法替用户省去所有数据采集工作。
这也决定了,产品不能只靠一个统一分数说明价值。
据他介绍,截至采访时,AIBuildAI 已有 300 多名用户及客户,其中部分带来收入。他提到的一种实际评价方式是:客户已经有内部模型,就比较智能体产出的模型能否做得更好。这样的比较,比“自动完成了多少步骤”更接近使用者的要求。
但模型表现之外,用户还需要解决接入、运行和部署的问题。一个需求应该变成大家都能使用的功能,还是留在某个客户的特殊场景里,需要团队不断判断。
2026 年 3 月 17 日,公司正式成立,4 月初完成 400 万美元的 Pre-seed 轮融资。谢澎涛对融资规模比较谨慎,希望先启动,不给后续阶段过早加上过高的预期。
在产品节奏上,谢澎涛的选择则更急切,“速度现在是最宝贵的。”做研究时,他习惯把方法和实验打磨得比较完备,再写成论文发表。
做产品后,他开始接受另一种顺序:先把能够使用的版本交出去,再根据反馈修改。其中不少反馈会是负面的,但等待完备,也意味着推迟发现问题。
销售则是另一门新课。他开始通过邮件和领英联系潜在用户,学习由创始人直接推动销售。大部分消息没有回复,是谢澎涛主动向「新物种Sinovum」提到的体验。
“这时需要心态归零,不要因此沮丧,继续往前走。”他并不觉得教授与创业者截然不同。研究组也要申请经费、招人、介绍成果,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如今,交流对象不再只有同行,工作的价值也不能只由同行评审确认。
客户未必关心一个方法发表在哪里。他们需要知道,自己的数据交过来后,能得到什么,又需要再花多少力气才能用上。
03.
最熟悉的工作,最想交出去
谢澎涛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最终会研究什么。
四川大学本科毕业后,他进入清华读硕士。研二时,他主动联系邢波,对方正好有一个与他研究方向相合的图像项目。赴 CMU 的访问持续了一年多,他随后留在组里继续深造。
“基本上我在学术上的每一步,都是在 Eric 的指导和帮助下发展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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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澎涛(右二)博士毕业答辩现场与邢波(左二)合影
导师的影响,首先是研究方法:怎么选题,如何协调不同方向。更深一层,是选题的品味:问题是否重要,是否尚未被充分探索,又能否与实际结合。
但导师不会替学生推进每一步。“我们是整个组都卷。”谢澎涛记得,CMU 的学生有时会反过来“push 导师”。后来自己招学生,他最看重的也是自驱力:背景与能力相近的人,是否愿意持续投入,会慢慢拉开差距。
他自己的起步并不顺利。最初找不到研究的门路,论文产出也慢。回忆导师的评价,他提到的是目标清楚,以及遇到困难后依然坚持。
尝试过不同方向后,他选择围绕多样性持续研究,让模型的不同组成部分学到互补信息,减少冗余,捕捉少见模式。医疗让问题变得具体:少见的疾病亚型能否被识别?模型面对新的患者,是否依然有效?
2018 年,他的博士论文将多样性学习、大规模计算与医疗应用结合起来,后来入围美国医学信息学协会博士论文奖前五。医疗没有替代机器学习,而是成为检验方法的场景。
同年,他与 Baoyu Jing、邢波发表于 ACL 的医学影像报告生成论文,尝试让模型结合图像区域与医学标签,先确定句子主题,再逐词生成描述。模型不只识别影像,还要把发现写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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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流程图
研究也与产业经历交织。博士期间,他参与的分布式机器学习项目及组内人员进入 Petuum。他先实习,毕业后又工作两年,后来担任 Associate Vice President,带领医疗与制造业 AI 研发,参与产品在医院、水泥厂、钢铁厂的部署。
但谢澎涛一直想继续做科研。博士毕业后在 Petuum 工作的第一年,他拿到 UCSD 的机会,推迟一年后,于 2020 年入职。他喜欢研究方向上的自由,也喜欢教学。
在学校里,开发模型本身的负担,越来越成为他的研究对象。
模型参数需要训练,超参数或网络结构也需要选择,而后者的好坏,又得通过训练结果判断。几层问题相互依赖,研究者不仅要设计方法,还要处理复杂的求导与计算。
谢澎涛与合作者开发的 Betty,用数据流图组织这些依赖,自动完成相应的微分计算。这项获 ICLR 2023 Notable-Top-5% 认可的工具,后来又被用于 DreamPRM-Code 的双层优化。早期的研究工具,成为新研究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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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tty 多层级优化的系统架构
GenSeg 则处理医学图像分割中专家标注不足的问题。团队从已有标注出发,生成成对的图像与标注,再用真实数据上的分割表现,反过来指导生成器的架构优化。生成的数据是否有用,要由它能否改善模型来判断。
在胎盘血管分割实验中,GenSeg-DeepLab 用 50 个样本达到的 Dice 分数,基础 DeepLab 需要 500 个样本。这项工作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并入选 Editors’ Highligh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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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enSeg 架构图
选择网络、处理数据、调整训练......2020 年至 2024 年间,谢澎涛不断尝试把这些工作交给算法,但各个环节仍需分别设计。“解决的问题是一样的,只是当时技术不太成熟,能做的有限。”
大模型与智能体让各个环节有了连接的可能。在 GenBio 的 AIDO.Builder 研究中,他也与邢波继续合作,探索自动构建生物医学模型。
但促使谢澎涛创办 AIBuildAI 的,不只有技术成熟。 2025 年获得终身教职后,他更想让积累的技术被真正使用。如今每个会议都有成千上万篇论文,“如果只是发 paper 的话,其实很难有很大的影响。”
当年在图书馆,他开始学习怎样开发机器学习模型。多年后,他熟悉了这项工作,也熟悉了读论文、找代码、复现和调试所需要的耐心。
现在,谢澎涛希望另一位研究者不必走完同样的路,才能用上这些方法。为此,他还要继续完成论文之外的工作:把系统做成产品,交到用户手里,再面对实际使用中出现的问题。
*文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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