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周的手死死捂在厚棉袄内侧,指尖隔着粗布掐着那本北方农商行的三十万定期存折,硬邦邦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
老伴杜春华揉着酸胀的膝盖,站在门前轻声催促:“快推门呀老周,晓芸和承宇指不定正忙着照看双胞胎呢,咱来得巧,正好给闺女撑腰。”
老周喉结滚了滚,抬手搭上冰凉生锈的门把手,往里轻轻一推。
伴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轻响,门缝彻底敞开,屋里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撞入眼帘。
杜春华脸上的笑意刹那间冻结,老周浑身猛烈一颤,指甲深深抠进暗兜里的存折。
老两口僵在门槛外,胸口像被重锤狠狠砸中,嘴唇剧烈哆嗦着,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第01章
绿皮火车的硬座车厢里,铁轨撞击声整整响了十四个小时。
我把右手揣进厚棉袄内侧的暗兜里,手指死死按着那个硬邦邦的边角。
那是北方农村商业银行的红色定期一本通存折,崭新的塑料皮,上面白纸黑字印着我的名字,账面趴着整整三十万块钱。
这是我和老伴杜春华一辈子的家底。
我在县农机修理厂拧了四十年螺丝,她早年从棉纺厂下岗,糊纸盒、摆地摊,手上的冻疮裂了又愈合。
两个月前,养女晓芸在微信里发来视频,怀里搂着两个白白胖胖的男娃,说双胞胎满八个月了,小两口咬牙换了带电梯的大平层,承宇升了职,家里还请了专业月嫂,日子越过越红火。
春华当时在电话这头抹眼泪,挂了视频就催我:“去县城把定期结了。一线城市房贷重,两个娃喝奶粉跟烧钱一样,承宇是外地孩子,晓芸又是个要强的性子,咱俩带着这三十万去,给他们顶上房贷的添头,闺女腰杆子也能硬实点。”
春华靠在车窗边,戴着十五年没换过镜腿的旧老花镜,腿上盖着磨起毛的军大衣。
她膝盖有老风湿,这会儿受了凉,正一下一下揉着关节,嘴里却止不住地念叨:“老周,你说安安长得像晓芸多些,还是康康像承宇多些?上回视频太晃,我就瞅见康康小腿蹬得欢,安安老闭着眼,鼻子上还贴着防吐奶的细胶管,怪招人疼的。”
我收拢棉袄,没接话,心口却隐隐有点堵。
晓芸这大半年有些反常。
以往这丫头每周五晚上都要视频打半钟头,可自从去年孩子落地,视频次数锐减。
仅有的几次,全定在晚上八点半准点拨过来,多一分钟都不肯接。
镜头里的晓芸永远化着淡妆,耳朵上挂着一对极其招摇的珍珠大耳饰,只要她一晃脑袋,耳饰就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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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怪的是视频背景,永远打着最浓的一档虚化,除了她身后一堵雪白的墙角,什么家具、摆设都瞧不见。
春华夸闺女在大城市讲究体面、注重隐私,我却老听见那虚化的背景深处,偶尔会窜出一阵极轻微、极规律的“嗡嗡”马达声,像是某种微型电机在打气。
晓芸每次一听见那声音,就会故意把耳饰晃得更响,拔高嗓门逗孩子,三两句就把话头岔开。
还有上个月她寄回县城的那箱降压茶。
包装箱外面的退货单被圆珠笔狠狠划了七八道,墨水黑成一团,隐约透出个“陈各庄六条”的旧门牌,字迹底下压着老旧民房的印子。
当时春华说是快递站贴错了单子,我没吭声,心里却像扎了根细刺。
上午十点,火车终于喘着粗气停在北京西站。
我们没舍得打出租,背着老式帆布行李卷,倒了两次地铁,又换了一趟颠簸的郊区公交,足足折腾了两个钟头,才按着晓芸朋友圈定位的地址,摸到了城东那处名叫“金宸府”的高档住宅区。
挑高五米的大理石西大门,黑金色的雕花铁栅栏,门口站着两个穿笔挺制服、戴白手套的年轻保安。
院里林木葱郁,一栋栋落地窗大楼在秋阳下泛着锃亮的光晕。
春华站在花岗岩台阶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点的旧布鞋,局促地扯了扯衣角:“老周,你看这楼多气派……晓芸真有出息。咱们别给孩子丢人,待会儿进门,你可别一上来就提存折的事,年轻人面子薄。”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内兜里的红皮存折又往下按了按,挺直腰板走向保安亭。
值班室的玻璃窗推开,保安上下打量了我们两眼,眼神里带着提防:“大爷,找哪家?外来人员必须刷卡登记,业主没提前报备不能进。”
我赶紧从上衣口袋掏出老花镜和晓芸发在家庭群里的地址便签,小心递过去:“同志,我们找七号楼一单元十六楼的周晓芸,我是她父亲,从老家过来的,想给孩子个惊喜。”
保安扫了一眼便签,在电脑键盘上敲了几下,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抬起头,语气冷了下来:“大爷,您记错了吧?七号楼十六层是大平层,整层只有一户,业主姓孙,是个独居的做外贸的老板,根本没有姓周的,也没有叫陆承宇的。”
春华的脸一下子白了,颤巍巍上前扒着窗沿:“不能啊同志!我闺女天天在群里发阳台看湖景的照片,就这小区,七号楼!她怀里还抱着俩刚满八个月的胖娃娃呢!”
保安有些不耐烦地把显示屏往外侧转了半寸,指着上面红色的空置与登记记录,语气斩钉截铁。
“我在这干了三年,七号楼十六层上个月才刚给一家软文家装公司当样板间拍完照,平时根本没人住。我们系统里全盘查过了,整个金宸府一千二百户,查无此人。”
第02章
保安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我和春华脸上。
阳光晃得人眼晕,高档小区的玻璃幕墙倒映着我和老伴寒酸的身影。
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里,三十万的红皮存折被体温焐得发烫,可掌心却渗出冷汗。
“同志,您再给仔细瞧瞧,我闺女叫周晓芸,女婿叫陆承宇……”
春华急得眼圈泛红,双手死死抠着岗亭的窗台,指甲盖都泛了白。
保安摆摆手,连头都懒得抬:“大娘,刚才就给您查过了,连拼音都对过了,真没这俩人。十六楼是孙老板的房,人家常年在国外,平时就几家广告公司借去拍软文。您二位要是没别的事,别挡着道,后面业主车要进呢。”
起落杆“唰”地抬起,一辆黑色轿车按着喇叭从我们身侧擦过去,卷起一阵带着灰尘的风。
春华脚下一软,险些没站稳。
我赶紧伸手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扶到路边的花坛边坐下。
“他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春华颤着声,眼泪终于滚了下来,“晓芸上个月还抱着娃娃在视频里给我们指呢,说阳台外头就是那个大人工湖,还说小陆升了职,公司给补贴了一半房贷……她怎么会骗咱们呢?”
我嘴唇紧抿,胸口堵得厉害。
我没吭声,只是下意识隔着棉袄按了按胸口内袋。
那三十万是我在农机修造厂敲敲打打一辈子攒下的全部骨血,原本想着晓芸生了双胞胎,一线城市开销大,我们当父母的不能成为累赘,哪怕给他们添个房贷零头、雇个保姆搭把手也好。
可现在,门牌是真的,金宸府是真的,偏偏人是假的。
“电话还是打不通吗?”
我哑着嗓子问。
春华掏出那部按键磨损严重的旧手机,又拨了一遍。
听筒里传出来的,依然是冰冷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拨打的电话正在通话中,请稍后再拨……”
“一直占线。”
春华抹了把脸,眼泪在皱纹里冲出两道泥痕,“这孩子从昨晚就联系不上,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我蹲在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晓芸懂事,从小到大连半句谎话都不肯对我们说,大学毕业后留在省城打拼,后来跟着承宇来了这大都市,每回视频都是喜气洋洋的。
可细细想来,每一次视频,她都雷打不动定在晚上八点半,身后不是白晃晃的白墙就是虚化的背景,耳朵上还总挂着一副大耳饰,说是城里年轻人的打扮。
她到底在瞒着什么?
“他爹,你快看这个!”
春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扯开自己脚边那个蛇皮袋。
袋子里面塞着老家院子里晒的红枣、核桃,还有春华给两个外孙亲手缝的小棉袄。
她把手伸到最底下,摸出一个被压扁的硬纸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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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半年前晓芸寄回老家的降压药包装盒。
当时盒子上贴着一张退货单,晓芸说买错了规格,正准备退,结果顺手拿来装了药寄回县城。
“你当时说这单子上的寄件地址被划了,有些古怪,我就随手把盒子带上了。”
春华抖着手,把纸盒递到我眼前。
我颤颤巍巍戴上十五年前配的老花镜,凑近了仔细看。
纸盒上方的顺丰打印单确实贴着金宸府的地址,但在最底下、紧贴着胶带边缘的一处手写寄件底单上,原本打印的字迹被人用蓝色圆珠笔重重划了好几道。
笔迹划得很密,像是极力想掩盖什么,可由于年代久远、胶带受潮,最末尾的几个字迹透过油墨隐隐透了出来:
“……龙岗村七巷,西头筒子楼,502。”
根本不是什么金宸府。
这是一处城中村的地址。
我和春华对视了一眼,老伴的脸色白得像一张纸。
她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胳膊。
我们没舍得打出租车,向路边的环卫工打听了路线,转了两趟慢腾腾的公交车,又顺着泥泞的石子路步行了三里地。
越往深处走,四周的高楼大厦就越发显得遥远虚幻。
头顶上交错纵横的电线像密密麻麻的黑蛛网,将逼仄的天空切得支离破碎。
路边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馊水和烂菜叶的气味,两旁全是用彩钢板搭建的违章出租屋。
这里是龙岗村,城市的阴暗褶皱。
顺着门牌号,我们终于摸到了七巷西头。
那是一栋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筒子楼,灰色的外墙早已剥落大半,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楼道口堆满了破纸箱和生锈的废铁,阴暗潮湿,连一盏像样的声控灯都没有。
“五楼……没电梯。”
春华扶着膝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
她的风湿腿在阴冷潮湿的楼道里钻心地疼,每上一级台阶,身子都要晃一晃。
我一手提着沉重的蛇皮袋,一手死死搀着她,一步一步往上爬。
五楼是顶层。
逼仄昏暗的走廊被隔成了好几间,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那不是寻常人家的饭菜香,而是一股浓烈刺鼻的廉价中草药味,中间还夹杂着医院里常闻到的来苏水消毒剂气味。
走廊尽头,502室的门半掩着。
那不是防盗门,而是一扇掉了漆、满是裂纹的陈旧薄木门。
我刚要抬手敲门,脚下的步子却猛地僵住了。
门缝里,隐隐传出婴儿微弱而尖利的啼哭声,声音听着中气不足,断断续续,像是猫叫一般让人揪心。
紧接着,是一阵沉重、压抑到极点的男人咳嗽声,伴随着一阵极其规律、低沉单调的机械嗡鸣。
呼哧——呼哧——呼哧——那机械的声音像是一台老旧的泵机在不知疲倦地抽气,在死寂幽暗的楼道里,一下一下撞击着我的耳膜。
春华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布袋险些滑落。
我深吸了一口气,颤抖着伸出满是老茧的手,轻轻搭在了那扇冰凉发黏的门把手上。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刺耳的“吱呀”声,缓缓向内移开了一条缝。
门缝透出的昏黄光线里,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水泥地上摆着的一个插满塑料软管的巨大塑料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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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章
那台呼哧作响的旧泵机就搁在墙角,上面接着几根透明塑料软管,顺着脱了皮的踢脚线一直通向屋里唯一一张狭窄的小床。
床上铺着蓝白相间的防褥疮充气垫,正随着气泵的声响一下下起伏。
我搭在门把手上的手使了点劲,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轻响,屋里的景象毫无遮拦地撞进了眼帘。
狭小闭塞的隔断间里不到四十平米,头顶悬着一盏沾满油污的十五瓦昏黄灯泡。
屋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矮方桌,上面挤满了大大小小的棕色药瓶、用过的注射器外包装,还有一摞摞发黄的处方单。
一口廉价的中药砂锅正架在嗡嗡作响的电磁炉上,浓黑刺鼻的药汁咕嘟咕嘟翻滚着,苦涩的水汽几乎要把人熏得睁不开眼。
我看到晓芸背对着门口,身上用一条褪了色的宽布带把一个极瘦小的婴儿死死勒在胸前,孩子脸上罩着成人尺寸剪短的雾化面罩,正发出微弱如猫叫般的细喘,而她右手拿着长柄木勺不停搅动着沸腾的药汁,左手正飞快地在桌角一叠发票背面划着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