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森：接管钉钉的黑客｜面孔

2026年9月22日，杭州云栖大会千问办公专场。陈宇森穿着T恤、单手插兜走上台，话筒上套着三个绿色的章鱼吉祥物。他翻错了一页PPT，也只是笑着一带而过。

这个1992年出生的男人说：“希望未来在工作里面，也有该有的放松时刻。”

这样的出场，放在以强管控、重管理著称的钉钉身上，本身就是一种宣示。2026年6月11日，阿里宣布陈宇森接替陈航（花名“无招”）出任钉钉CEO，他由此成为阿里历史上最年轻的事业部CEO。

一个月后，阿里把QoderWork、悟空、MuleRun三条原本各自为战的AI Agent产品线整合为“千问办公”，由他统一负责。至此，钉钉的8亿用户，和阿里押注AI办公最重要的那张新牌，都交到了这个技术极客手里。

在成为大厂高管之前，陈宇森的身份是一个黑客。这是他所有动作的起点，也是理解他为什么能给阿里带来变化的一把钥匙。

陈宇森的黑客生涯始于浙江大学。他免试保送进入竺可桢学院求是科学班，读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大学期间加入了国内顶尖的白帽黑客战队“蓝莲花”。这支以清华学生为主的战队，是中国首支闯入DEF CON CTF全球总决赛的队伍，几乎包揽了2014到2015年全球重量级网络安全大赛的前三名。

2014年，22岁的陈宇森从浙大毕业，放弃了阿里巴巴、360等大公司的offer，和三个“蓝莲花”的战友在北京创办了网络安全公司长亭科技。四个创始人里，三个还在清华读博士和硕士，此前只是“网友”兼“战友”，真正见面不过几次。

创业的头两年并不体面。据澎湃新闻援引《福布斯榜上的90后黑客陈宇森》的记述，陈宇森被推出来做销售，每天飞来飞去，“见了十波客户，丢了十个单子”。

有一回，他骄傲地对客户说“我们是蓝莲花战队的”，对方一脸茫然。还有一次，他把技术讲完，对方负责人笑着教育他：“到底是毛头小子，你说的根本不对。”陈宇森气得当场跟人吵了起来。

一位同学无意中提点他：你的客户没有义务知道蓝莲花，也没有义务听得懂你的技术。陈宇森后来回忆，那一瞬间，脑子里有一根弦松了下来。他开始试着跟客户交朋友，半年后，订单井喷。到2018年，全中国前20家银行中的60%、最大券商里的50%，都成了长亭的客户。

这是一个关键的经验：一个靠技术成名的人，最终学会了用产品与人打交道——从掌控技术，到理解人的需求。

2019年，长亭科技被阿里云全资收购，陈宇森进入阿里体系。此后他主导过阿里云南美大区的从0到1建设，2025年在阿里云内部创业，带队做出了AI Agent产品MuleRun（骡子快跑）。

据每日经济新闻报道，这款产品半年内服务了43个国家，单月付费超过200美元的用户占比达34%，付费用户人均每周完成13个端到端任务。在同类产品里，这是一个相当稀缺的付费深度。

阿里是个大舞台，他有了战绩，还需要一个被人看见的机会。

陈宇森接手钉钉是个意外。

就在任命前几天，一篇钉钉离职员工的长文《置身钉内》引发热议，直指钉钉存在高压管控、内耗严重、形式主义泛滥的问题。随后，阿里合伙人委员会罕见地在内网发文，措辞严厉地点名“不是阿里文化该有的样子”。第二天，无招卸任，陈宇森接棒。

陈宇森上任后，几乎在每一个关键问题上，都给出了和无招相反的答案。根源只有一个：让人成为工具，还是让工具成就人。

在产品上，无招的路线是推倒重来，要“把钉钉打碎，用AI重建，炼出悟空”，做一个全新的宏大产品。这个产品服务谁，他也有明确的取舍。据澎湃新闻报道，曾有员工汇报碧桂园想用钉钉的AI产品给保安、保洁派活，无招并不欣赏，他认定这个产品该服务的是老板、管理者和高净值人群，而不是一线的普通员工。

陈宇森的方法正好相反：不推倒，只嵌入。他做MuleRun时定下的原则是“不重新发明Word，不重新发明PPT”，把能力放进用户已经在用的软件和流程里，“你该怎么干活还怎么干活，AI在背后帮你把麻烦事做了”。

一个要把产品做重、给少数付得起钱的人用，一个要把产品做轻、让谁都够得着。

他2025年在云栖大会受访时说过一句“大模型是胶水，而不是主体”，正呼应了一年后《置身钉内》的一个观点：AI工作产品的好设计，不是让系统更早发现工作，而是让用户更好地掌握工作。

无招的打碎重建，是把AI当成产品的主体，让系统去重新定义工作；陈宇森则把AI当胶水，只负责把已有的工作流粘连起来，主体始终是人。

“胶水”不是一句技术判断，而是对“AI不该凌驾于人”的明确表态。

在组织和管理上，区别更直接。无招相信管理就是能见度，已读未读、深夜查岗、楼下看灯，都是获得控制感的手段。陈宇森相信的恰恰是放手。据搜狐科技报道，他上任一周就发出全员信，取消全员强制晚9点复盘会，废除一刀切的早会签到，叫停深夜巡岗和“表演式加班”，各团队自主决定作息。

在组织形态上，他把三条AI产品线整合成新的悟空事业部、核心平台业务部和市场部，三个部门直接向他汇报。

媒体用十个字概括这次动作：“对内去内卷，对外收兵权。”

他还有一句放在钉钉语境里近乎石破天惊的话：“千万不要觉得自己比AI强。”在MuleRun的开发中，团队和AI讨论完需求，“大家就下班了、放假了，结果过了一两天，AI把功能全做出来了，bug也测完了，几乎能直接上线”。

无招是典型的“老阿里”，骨子里相信控制出效率；陈宇森是黑客出身，黑客文化天生反层级、反形式、只认问题能不能解决。

他22岁在长亭学会了先理解对方，做MuleRun又验证了另一件事：把流程和边界设好，让AI撒手去干，反而比人盯人更快。

这套“松”的打法，反而有极高的效率。落到千问办公上，从三条产品线整合到上线，只用了46天。8月3日千问办公公测，到9月4日首月战报出炉，用户数突破3000万，企业用户占比过半，一个月里迭代了120个版本、日均4次。

9月22日的阿里云栖大会，陈宇森作为千问办公的负责人进行了演讲。他把演讲主题定为“Context is All You Need”（上下文就是一切），并发布了两款产品：面向企业的“企业上下文”，和一款AI硬件QwenNote A2。

演讲里，他抛出一个灵魂拷问：“我们公司上个季度华东区的毛利率是多少？”任何通用大模型都答不上来，因为它不知道“我们公司”是哪家公司，不知道“华东区”包含哪些省份，也不知道这家公司的“毛利率”具体怎么算。

陈宇森由此给出判断：过去一年，个人办公效率肉眼可见地提升了，写邮件、做PPT、查资料，任何一款聊天类产品都能秒答。但“组织的生产力并未因个人提效而线性提升，核心原因就是Agent无法深入业务工作流”。

一个不懂业务的AI，进不了企业真实的业务流。

这是千问办公区别于其他AI办公产品的核心主张：不是让模型更强，而是让Agent更懂企业的上下文。“企业上下文”的做法，是把企业文档、会议、群聊里那些过去被称为隐性知识的数据结构化、逐层压缩，再按需喂给执行任务的Agent。

另一个发布是QwenNote A2。这款硬件可以一句话调用千问办公干活，把线下沟通的信息沉淀为外部上下文。但陈宇森给它打上的标签是“真AI，不录音”：设备默认在云端完成语音转写后删除原始音频，只留下文字。这句话其实是说给普通员工听的——你们不用担心隐私。

这里藏着陈宇森身上最鲜明的黑客底色：边界感。他做安全出身，比谁都清楚，当AI从聊天走向执行操作，风险也从内容安全延伸到数据访问和行为控制。

据媒体报道，对于AI安全，陈宇森的态度是从架构设计之初，就把权限越界、数据泄露和误操作这些Agent风险考虑进去。于是千问办公配套了安全中心，用沙箱划定运行边界，执行中审批拦截高风险操作，异常后靠操作记录追溯。

一个当年靠找系统漏洞立身的黑客，如今替企业把AI这个更不可控的新系统，装上了边界。

从蓝莲花到长亭，从长亭到阿里云，再从MuleRun到钉钉和千问办公，陈宇森的每一次转身，都踩在同一个点上：一个hacker用最工程师的方式，去解开一个具体的、真实的问题。

他当年拆解的是别人系统的漏洞，如今拆解的是组织里的形式主义，和产品里那层为AI而AI的壳。

阿里把他放到了最重的那张牌上，赌的也许正是这一点：在AI办公还没有出现赢家的窗口期，一个懂技术、懂审美、又敢放手的人，能把钉钉和千问办公，从管人的系统，重新做成干活的系统。

而他要做的，不过是他22岁时就学会的那件事：先理解人，再解决人的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