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山把开州裹在最深的那一道褶皱里。从这里往东北,一脚就踏进四川宣汉,往北,接上城口。开州最北边的满月镇,就蹲在川渝陕交界的山凹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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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前的秦末,这条路不好走,可偏偏有人,顺着秦巴古道走进了这片山。
来人叫樊哙。
那一年,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封刘邦为汉王,辖巴、蜀、汉中,逼他离开关中。汉王忍下一口气,一路向西,把根基扎在南郑。他要进汉中、图关中,就必须有人替他办一件最要紧的事——招兵,还要有粮。
于是,樊哙来了。
他沿秦巴古道南下,翻过山口,踏进今天开州的地界。山民早听说过这个名字:沛县屠狗的壮汉,鸿门宴上持盾闯帐、生吃彘肩的猛将。可眼前这个人做的第一件事,却让开州人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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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令开仓放粮。
那时秦末的赋役压了十几年,满月槽一带的田地荒了大半,逃难的流民躲在密林深处。樊哙把自己带来的一半军粮分了出去,当作种子发给农户,又贴出告示:"凡愿意回乡耕种的,既往不咎,官军护着。"春耕那阵,他甚至卷起袖子下田,和士兵一道帮百姓犁地、插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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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顺着山风传开,躲进山里的人陆续回来了。不到半年,荒田重新泛出青苗,冷清的山野又有了烟火气。开州人这才明白:这位将军不是来抽丁的。
站稳了脚跟,他才开始招兵。
他说的话,朴实得像山里的石头:"不愿打仗的,回去种田;愿意跟我干的,我保证你们吃饱穿暖。"
不要强抓的壮丁,只要自愿的汉子。狗儿坪、满月槽、关面山一带的青壮年,翻山越岭赶来应募。几个月的工夫,数千人聚到了他的麾下。
他把兵营扎在狗儿坪。
这狗儿坪,就在今天满月镇顶星村和马营村之间,是一块高山盆地,海拔一千五百多米。四周环山,中间开阔平坦,西侧一条溪水淌过,既能解渴,又是一道天然屏障,是个扎营驻军的好营盘。坪上有一块巨石,形似卧犬,每到清晨雾起,在云里若隐若现,像有灵犬守着这块平地。大巴山里的人家自古爱养狗,看门护院,也帮主人进山打猎,犬吠鸡鸣,添的都是乡村的烟火气。而樊哙当年在沛县,本就以屠狗为业——传说他在这片坪上,还专设过养狗的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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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营的地方,兵士们就叫它马扎营——以轻便马扎为座、木栅帐篷搭起的营盘,说扎就扎,说走就走。今天满月镇的马营村,名字就是这么留下来的。兵士们操练的那片开阔地,被称作兵营坝,就在狗儿坪的中央。那地方直到今天还是空的,风吹过来,草一层一层地低下去,像当年操练时的脚步。
每天清晨,号角一响,士兵便列队而出。矛、盾、弓弩,一样一样地教。樊哙亲自示范:脚步怎么站稳,箭怎么拉满,阵形散了怎么收回来。他是屠户出身,手上没读过多少兵书战策,教起武艺却干脆利落,说一遍就比划一遍。歇下来,他又和士兵挤在一块大石上,大口吃肉,大碗喝酒,没有半点将军的架子。士兵服他,愿意为他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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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向开州的賨人——也就是史书上说的板楯蛮——学本事。看賨人子弟教汉兵搭弩:三指扣弦,箭出能穿杨;教他们辨踪识路:看草叶朝向便知方位,听溪水声便晓深浅。开州这地方,自古就是板楯蛮的故土。商代末年周武王伐纣,賨人参战,载歌载舞,所向披靡;秦昭襄王时巴地白虎为患,土著先民廖仲药、何射虎、秦精等作白竹弩,登楼射杀白虎。这份骁勇,两千年来一直流在开州人的血脉里。
招兵之外,他还做了一件更要紧的事——修路。
秦巴古道穿境而过,满月一带自古是"巴夔西土之喉衿,襄峡上流之唇齿"的枢纽,东望湖广,南达渝黔,西通四川,北接三秦。可真要运粮北上,走的全是绝壁。樊哙带着士兵和民夫,沿着河谷在崖壁上凿栈道。人吊在绳索上,悬在半空,一锤一锤地打孔,再架上木梁、铺上木板。稍一失手,就是万丈深渊。他身先士卒,天天到工地,有时自己也系上绳,悬在崖上干。就这样,硬生生在石壁上凿出一条通道。那条路,后来被称作马路槽——马帮和兵马路过的槽谷。
这条栈道打通了通往汉中的咽喉,为日后的粮草运输和军队进入关中奠定了基础。
后来,刘邦决定还定三秦。军令一到,樊哙连夜召集部下,清点粮草,整装待发。出发那天,兵营坝上旌旗猎猎,数千开州子弟列队而立。樊哙骑着高头大马,一个一个检阅过去,然后端起一碗酒,朝众人大声说:
"兄弟们,跟我出川,打回中原去!"
众人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他就带着这些开州子弟,顺着栈道北上,汇入汉军主力,转战关中、中原。开州的賨人骁勇善战,后来在还定三秦的战事里担当前锋,为西汉立国立下汗马功劳。樊哙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最后封了舞阳侯,官至左丞相。而那些跟着他出川的开州子弟,有的永远留在了关中的风里,有的功成之后,回到了这片养育他们的山里。他们把樊哙的故事带了回来,一代一代往下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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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千多年过去,营垒早已不见踪影,刀剑化作了泥土,栈道也只剩断断续续的石孔。可地名留了下来——狗儿坪、兵营坝、马扎营、马路槽、满月槽、天子坟,一个一个,嵌在大巴山的褶皱里,提醒着后来的人:这里,曾经来过一位西汉将军。
我到满月镇的时候,是个秋天。车子在盘山公路上绕了不知多少个弯,窗外的景致一层层往上叠:先是经果林,再是松柏,及至峰顶,竟是成片的高山草甸。风与别处不同,干净得像刚从泉眼里滤过,带着草叶与泥土的清香。
我在镇上住了一夜。第二天清早,我爬上狗儿坪。晨雾还没散尽,坪上那块形似卧犬的巨石隐在云里。兵营坝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草低的沙沙声。顺着坪子往东望,是毁鸡寨,狗儿坪的最高峰;往北,山路一条条通向宣汉、城口,那是当年出川的方向。
阳光慢慢铺满了坪地。我站在坪边,忽然懂了山里人为什么把记忆交给地名。
人走了,地名还在。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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