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2014年11月21日，北京八宝山，89岁的王昆告别了这个舞台。追悼会没有铺陈哀乐，女儿周八月播放了母亲曾经演唱的作品，熟悉的旋律在大厅里响起。对王昆而言，歌声不是装饰，而是她一生最重要的语言。
两个月前，她刚送走相伴71年的丈夫周巍峙。2014年9月12日，98岁的周巍峙病逝。王昆坐在灵堂里望着遗像，轻声说：“我们俩，离近了碰撞，离远了不行。”这句话听来朴素，却道出了两位文艺工作者相互扶持的一生。
王昆真正走进大众视野，是在1945年的延安。4月28日，《白毛女》在延安中央大礼堂首演，现场有参加中共七大的代表，也有毛泽东、周恩来、朱德等人。剧中喜儿原定由林白出演，因故无法登台，年仅20岁的王昆临时承担起这个角色。
那时的延安，物资并不宽裕，舞台条件也十分有限。可王昆一开口，清亮的声音便穿过礼堂。她没有把喜儿演成一个抽象符号，而是唱出了贫苦农民的恐惧、忍耐和反抗。演出结束后，掌声持续了很久，喜儿也由此成为中国民族歌剧中极具代表性的形象。
有意思的是，王昆并不是从优越环境中走上舞台的。抗战时期，她在河北唐县参加妇女抗日救亡工作，十三岁便登台宣传。识字的人不多，能唱会讲、又敢走村串户的年轻人更少。她演唱《大刀进行曲》《松花江上》，把抗战消息和群众情绪，带进了一个个村庄。
周巍峙当时在根据地从事文艺工作，听到王昆的演唱后，认为她具有培养价值，便将她吸收进西北战地服务团。王昆由此开始长期的战地文艺生活。1944年，她进入延安鲁迅艺术学院音乐系学习，接触到更系统的音乐训练，也结识了贺敬之等一批文艺工作者。
《白毛女》的成功，并没有让王昆把喜儿视作个人专属。她很清楚，这个角色来自人民生活，也凝聚着许多创作者的心血。1948年，郭兰英接过喜儿的接力棒，成为第二代喜儿。王昆愿意传授经验，这种胸襟在当时并不多见。
新中国成立后，王昆的工作重心逐渐扩展到演唱、创作和教学。她参与演唱的《南泥湾》《北风吹》《农友歌》等作品，伴随一代人的成长。1964年，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上演，王昆演唱《农友歌》，周巍峙负责总体组织，夫妻二人在同一台大型演出中共同留下了印记。
周巍峙不仅是音乐家，也是文艺工作的组织者。他曾创作《抗战进行曲》《人民志愿军军歌》等作品，后来担任过文艺团体负责人和文化部门领导职务。王昆则更贴近舞台与课堂。一个长于统筹，一个专注演唱，生活中的分工，也延续到了艺术事业里。
他们的婚姻始于抗战年代。1943年结婚后，两人常常一起研究民歌、戏曲和舞台作品。赶路时讨论旋律，排练后交换意见，日子并不总是轻松，却始终有共同的方向。对这对夫妻来说，婚姻不是彼此牵制，而是把两个人的力量合在了一处。
王昆晚年最受称道的地方，还在于她对后辈的包容。她曾发掘、培养远征、郑绪岚、成方圆、朱明瑛等文艺人才，也愿意帮助经济困难的年轻人购买乐器。她常对学生说：“别怕走自己的路。”这不是漂亮话，而是她多年舞台经验的直观判断。
面对新出现的音乐形式，王昆也没有轻易排斥。上世纪八十年代，她支持费翔登上春晚舞台；1985年，在《让世界充满爱》的演出中，她顶住压力，让崔健登台。有人不理解，她却认为年轻人的表达应当被听见。崔健后来感慨，自己甚至想称她一声“妈妈”。
她对龚琳娜的指点，同样体现了这种眼光。龚琳娜曾陷入迷惘，王昆便现场演唱秦腔、民歌和戏曲，让她明白民族音乐并非只有一种腔调。面对《忐忑》引发的争议，王昆给予支持，鼓励她保留个人声音，而不是把自己磨成千篇一律的模样。
丈夫去世后，王昆没有立即停下工作。她仍为“把歌声留给未来”专场演唱会观看排练，希望与学生和朋友完成一次舞台相聚。遗憾的是，2014年11月12日，她突发脑溢血，昏迷十余天后离世，享年89岁。那场原本为她准备的演出，最终变成了学生们送别恩师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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