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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满刚把戏曲首页调出来,李建国便推门进屋,把一张课程付款记录拍在桌上。
“又来收钱?”
电视右上角恰好弹出养生课续费提醒,红色倒计时一闪一闪,像是专门等着他发火。
我这个当姑的拿着服务单僵在门口,小满却先关掉收款码,没急着解释。
“李阿姨,先别动屏幕。建国哥,你看清楚,这次是续费提醒,不是我刚才收的钱。”
李桂芬坐在沙发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她想说什么,李建国已经走到电视前,伸手要拔电源。
小满拦住他:“先留着,等她自己说清楚。”
李建国回头瞪他:“三千块的课还没讲明白,你又来教她点新的?”
这句话落下,屋里只剩下电视里咿咿呀呀的唱腔。
小满没有争辩,弯腰把遥控器拿过来,指着上面三个挨在一起的按键。
“这三个,一个是节目源,一个是返回,一个是确认。长得像,不代表作用一样。”
他取出三枚不同颜色的可移除小贴纸,分别贴在按键边缘,没有盖住字。
“贴纸不是替她按,是让她以后能自己认出来。撕掉也行,不会留下胶。”
李建国冷笑:“老人记不住,教一次有什么用?”
小满把电视关掉,等屏幕彻底黑下去,再把遥控器递给李桂芬。
“李阿姨,您按蓝色的,再按红色的。慢一点,错了也没关系。”
李桂芬手指抖了一下,先按错了输入键。屏幕亮起一片雪花,她立刻把手缩了回来。
“别急,返回键。”小满只提醒了一句,没有替她接过遥控器。
第二次,她找到了红色贴纸。戏曲首页重新出现,常听的节目排在第一格。
李桂芬看着屏幕,忽然笑了:“原来我自己也能找回来。”
李建国的手停在半空,刚才拔电源的动作没能继续。
小满又让她按住电源键,等电视完全关机后重新开机,再独立找到同一档节目。
这一次李桂芬没有问他,按错时也没有慌,只把遥控器转过来对准了电视。
我低头看服务单,原本想说今天算了,九十九块不用收,别让这场争执再添一层。
李桂芬却先起身,从布包里拿出一百元纸币,压在茶几上。
“说好的上门费,不能因为我儿子来了就不算。”
我张了张嘴,小满已经把零钱推回去,只收下那九十九元。
李建国看着那张服务单,语气仍硬:“有效是有效,可她手机里那些课程联系人,得全部删掉。”
李桂芬立刻把手机护到胸前:“许经理不是骗子,他还答应给我留寿宴节目。”
“妈,你连续费提醒都分不清,还信他?”
“我分不清按键,不代表我分不清谁跟我说过话。”
小满没有替任何一边下结论,只问:“李阿姨,您想留下哪些人?”
她点开通讯录,里面有许经理、戏友群管理员、社区排练的周老师,还有几个只发语音的号码。
李建国伸手:“我来替你清掉。”
李桂芬把手机往后一藏:“我花钱请你,是想自己会用,不是再添一个管我的人。”
屋里一下静了。李建国收回手,脸色比刚进门时更难看。
小满把服务单折好,指着屏幕上的续费入口:“联系人可以留下,但付款入口、自动续费和陌生链接,得分开处理。”
他让李桂芬自己点开设置,把自动扣费关掉,又把许经理的号码移到一个单独的‘先问再接’分组。
“以后他发来课程,不急着点。您想参加排练,可以先问我,也可以问周老师。”
李建国没有再要求全部删除,只问:“那她还能不能正常参加活动?”
“能。”小满看向李桂芬,“只是参加活动,不等于必须买课。”
李桂芬把那几个群一个个翻出来,留下戏友群和社区群,删掉两个从未说过话的营销群。
她删得很慢,却没有再把手机交给任何人。
临走前,李建国把服务单拿起来看了两遍,最终没有撕掉。
小满收起工具包:“下次不用等电视出问题,您先自己按一遍,哪里卡住就标出来。”
李桂芬点头,手指仍压在那部手机上。门外的李建国没有走远,像是在等她决定,哪些人可以继续留在她的生活里。
第二天,李桂芬发来一条语音,声音比前一天轻快:“小满,你说的戏友群,能不能帮我找回昨天的排练通知?”
小满到她家时,没有先碰电视,而是让她打开自己保存的群消息。
群里有人发了伴奏,有人问寿宴节目,也有人提醒许经理会在排练后讲新课。
李桂芬皱着眉:“他们不是托,都是跟我一起唱过戏的人。”
“我没说他们是托。”小满把手机放回她手边,“我只想知道,谁负责唱戏,谁负责收钱。”
她翻出一条旧通知:社区活动室周六下午两小时,空着的大屏可以借用,但要自己准备设备。
李桂芬立刻坐直:“那能不能让大家先试一次?”
小满答应之前,先问了三件事:谁来通知人,谁保管伴奏,谁能承担临时没有声音的情况。
李桂芬想了半天,把戏友群管理员孙姨叫了过来。
孙姨带着一个旧U盘,里面全是大家合唱的曲目,却没有曲名,文件名只写着数字。
小满没有承诺全部整理好,只把常唱的六段先改成大字文件名,并在纸上写出播放顺序。
周六下午,六位老人围在社区活动室门口,人人都带着自己的水杯和折扇。
大屏亮起来后,孙姨第一个皱眉:“字幕太小,我看不清。”
另一位老人戴上助听器:“伴奏声像从井里传出来,唱到高音就听不见了。”
小满记下问题,把字幕调到最大,又把伴奏从电视扬声器切到提前借来的小音箱。
李桂芬没有急着开唱,而是让每个人先说自己最需要什么。
有人要歌词停留久一点,有人只想听前奏,有人希望节目之间不要跳出广告。
那张纸很快写满:字幕、前奏、广告。比起一句“保证好用”,老人们要的每件事都具体得能当场试出来。
排练开始后,老人们互相提醒节拍,李桂芬还给一位忘记入口的孙叔贴了同样的可移除标记。
小满站在侧边,只在设备卡住时伸手,其余时候让他们自己找播放键。
唱到第二段时,许经理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印着课程标志的礼品。
“李姐,寿宴那场正式舞台还给你留着。”他笑着把礼品放下,“不过名额要看续费情况。”
活动室里的伴奏没有停,几个人却同时看向李桂芬。
许经理继续说:“你们这些新聚会,自己弄得再热闹,也没有灯光和主持。买够课程,节目就能保留。”
李桂芬握紧折扇,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起来。
小满没有替她答应,也没有当场骂人,只问:“正式舞台的安排,有书面时间和节目单吗?”
许经理的笑停了一下:“大家这么熟,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生分?”
“正因为熟,才要把节目和课程分开写清楚。”小满说。
许经理转身看向老人们:“你们要是改去这种临时排练,原来的机会可不一定还在。”
孙姨低声问:“那我们不续,是不是就不能唱了?”
没人立刻回答。活动室里第一次安静下来,只有音箱里还在循环一小段前奏。
李桂芬把折扇放到桌上:“我买课,是因为想学。要是为了上台才续,那我得想想。”
许经理拎起礼品袋,脸色沉了下来:“机会不是一直等人的。”
他走后,几位老人围着李桂芬,既怕失去正式舞台,又不愿再被谁拿节目牵着走。
小满把刚才的反馈纸摊开:“先不决定买不买。下周我们把这六段完整唱完,再问社区能不能给一个公开时段。”
李桂芬看着纸上被圈出的播放问题,点了点头。
她知道新聚会还很粗糙,却第一次明白,退出一间屋子不等于只能一个人回家。
一周后,社区把周日下午的空档交给他们,要求活动结束后恢复桌椅。
小满提前到场,把伴奏拷进两只经过确认的U盘,又把下载来源和使用许可截图打印出来。
李桂芬看见那叠纸,笑他:“唱个戏还要带这么多证明?”
“不是给唱戏添麻烦,是免得以后有人说我们拿错东西。”
孙姨负责点名,周老师负责排顺序,李建国也来了,却只站在门边帮忙搬椅子。
他没有替母亲安排节目,只问她:“妈,你想第几个唱?”
李桂芬愣了一下,自己指向第三个位置:“我先听两段,再上。”
活动刚开始,社区网络忽然断了。大屏上的播放页面转着圈,原本准备好的在线曲库全部打不开。
几位老人慌忙收拾扇子,有人说还是回去等许经理通知。
小满按住电脑合盖键:“不用等,伴奏已经在本地。”
他打开提前准备的文件夹,却先把U盘递给周老师:“这是允许使用的版本,您确认一下曲名。”
周老师点头,小满才接上音箱,把第一段伴奏放出来。
声音比线上播放清楚,字幕也没有广告弹窗,孙姨很快找到了自己熟悉的调门。
李桂芬站在台前,手里的折扇合着,没有等任何人介绍。
前奏走完,她自己抬头报了曲名,接着开口唱了第一句。
唱到转腔处,音箱忽然轻响了一下。小满把备用线递给李建国,李建国蹲下换好,没有打断她。
李桂芬没有回头,稳稳把这一段唱完。
掌声响起来时,她先看向台下的戏友,再看向自己的儿子。
李建国朝她竖了竖拇指:“你自己报幕,也挺好。”
她笑着说:“我又不是没长嘴。”
后面几位老人轮流上台,有人忘词,就由孙姨从放大的歌词纸上指给他看。
没有人推销课程,也没有人催着续费,但散场前已经有人问小满,下次能不能帮他们把活动搬到寿宴现场。
小满没有立刻报价:“先把人数、时长、设备和谁负责接送写清楚,再说能不能接。”
李桂芬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寿宴那场,我还想唱刚才这一段。”
“可以先问主办方,不能把社区排练当成已经拿到的舞台。”小满提醒。
大家收拾桌椅时,李桂芬的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点开亲戚发来的消息,里面是一段剪好的视频:她站在旧舞台上唱歌,画面旁边配着养生课程的标语。
消息写着:“李阿姨亲自证明,学完课程精神状态都不一样,快转给家里人。”
李桂芬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刚才唱完一段后的亮光从脸上退了下去。
那段视频里,她没有说课程有效,也不知道自己的致谢影像会被剪成这样的宣传。
李建国走过来,第一反应是伸手拿手机:“我马上让他们删掉。”
李桂芬却把手机攥紧:“别替我发火,先把原视频和这条消息保存下来。”
小满蹲到她旁边:“您记得当时同意过什么吗?”
“我同意他们留作纪念,没同意拿去招揽别人。”
这是她第一次把边界说得这么清楚,李建国没有再抢手机。
孙姨看完视频,立刻问:“那我们今天的录像,能不能也先问过每个人再留?”
小满点头,把手机收回口袋:“可以拍,但谁不同意,就不保存、不转发。”
几位老人互相看了看。刚才还只是问下一场服务的人,已经走到小满面前,一个接一个留下联系方式。
李桂芬没有把许经理的号码删掉,只把那条宣传消息单独保存,并按下了投诉入口。
屏幕上的提交按钮亮着,她停了一秒,最终自己按了下去。
投诉提交后的第三天,孙姨在群里发来一条消息,说她找到了那次拍摄的原始文件。
视频有四分钟多,文件名是日期,没有剪辑标记,存在她女儿的旧手机里。
小满没有直接转发,只约孙姨和她女儿到社区活动室,当着李桂芬的面一起看。
原视频开头,李桂芬对着镜头说的是:“谢谢你们记得我这段唱腔,别把我拍得太丑。”
她说完这句,孙姨的女儿问:“李姨,最近听养生课感觉怎么样?”
李桂芬笑着摆手:“课我没听明白,唱戏倒是让我精神。”
真正的画面到这里就结束了,后面那段所谓的疗效证明,根本不在原文件里。
宣传片删掉了提问,也删掉了她承认听不明白课程的那句话。
接上的字幕却写着:坚持学习后,老人恢复活力,重新找回健康人生。
李桂芬盯着屏幕,手指压在膝盖上,指节慢慢泛白。
孙姨的女儿把手机放到桌面:“这是我妈拍的,我没授权他们剪,也不知道他们拿到了。”
小满问:“你愿意把原文件交给她吗?不一定公开,只用于投诉和核对。”
她点头:“可以,但要写清楚用途。上次我妈的照片被人拿去群里转,我也怕了。”
小满拿出一张简短的授权说明,让她自己看完,再决定是否签字。
李建国赶到时,第一眼看到的不是宣传片,而是母亲盯着原视频的表情。
他问:“这就是原来的?”
李桂芬没有回答,把手机往旁边推了推,让他自己看下去。
视频里,她唱完后问女儿:“我刚才有没有抢拍?”
女儿笑着说没有,李桂芬又补了一句:“以后别把我唱歌剪成卖东西的。”
这句话轻得像玩笑,却让李建国抬起了头。
宣传片里的李桂芬没有这句,只有一张被定格的笑脸和夸张的疗效文字。
李建国看完,伸手想把手机拿走:“这种东西别再看了,咱们回家。”
“回家可以,事情不能当没发生。”小满说。
李建国皱眉:“你还要把她推到人前?她年纪大了,丢不起这个脸。”
李桂芬终于开口:“脸是他们替我丢的,不是我自己说错了话。”
李建国被堵得没接上话,孙姨的女儿低头把授权说明重新读了一遍。
小满没有马上把文件发给平台,也没有在群里点名许经理。
他先联系同意出面的几位戏友,确认她们是否也被拍过、是否愿意提供原件。
有两个人说自己只记得参加过活动,不想卷进去。小满表示理解,没有继续劝。
还有一位周叔发来一张截图,宣传片里竟然出现了他坐在旁边鼓掌的画面。
他说:“我没买课,也没说过它有效,为什么把我也放进去?”
小满把截图和原视频分别编号,提醒大家不要修改文件,也不要把未经同意的内容发到公开群。
当天晚上,许经理主动打来电话,语气比以前客气许多。
“小满,大家都是做服务的,没必要把事情闹大。”
小满问:“那你们愿意撤下宣传片,并说明剪辑来源吗?”
许经理沉默几秒:“只要你们撤回投诉,我可以让人停止传播。”
“停止传播不是承认错误。”
“年轻人别把话说死。你介绍一个课程客户,我给你八百,之前的事就当没发生。”
小满握着手机,看了一眼桌上的原文件。
八百元足够抵掉他跑好几趟社区的交通费,也能让最近紧张的周转轻松一些。
可许经理说的是“介绍客户”,不是补偿被冒用的人。
小满回答:“我不拿他们的信任换钱。”
许经理的声音冷下来:“那你就等着,看看谁还敢把老人交给你。”
电话挂断后,我坐在旁边,忍不住说:“这钱要是收了,至少能把设备更新一下。”
小满把手机扣在桌上:“姑,你想让我收的是服务费,还是他们闭嘴的钱?”
我没再说话。他以前总嫌我替老人答应免费,可八百元真摆到眼前,他却把钱推开了。
李桂芬听见了这段对话,忽然问:“下周寿宴,我能不能自己去说?”
李建国立刻反对:“不行,事情还没弄清楚,去了只会被人笑。”
“正因为他们会笑,我才要去。”
小满没有替她拍板,只把那段原视频和宣传片截图放到两个文件夹里。
“去之前,先确定您愿意说哪些。别人问到不想回答的,就说不回答。”
李桂芬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句话:原话是什么、哪里被剪掉、我没有同意宣传。
她写得很慢,写完又把纸递给儿子。
李建国看了很久,最后没有撕掉,只说:“我陪你到门口。”
寿宴当天,酒店门口挂着红色横幅,许经理安排的人正在签到处发课程手册。
李桂芬停在台阶下,手里的发言纸被风吹得轻轻发响。
李建国站在她身边,仍拦着她,声音却低了下来:“妈,你真想好了?”
她看着大厅里熟悉的戏友,纸角还在发抖,却被她一点点攥紧。
“这次我想好了。我的话,我自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