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公司庆功宴上,保洁阿姨被项目经理当着二十多个人的面,嘲笑是“来收废品的”。
满桌的人都笑了。
只有我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因为被笑的那个人,是我妈,而这件事,全公司没人知道。
就在这时,总经理周正忽然站了起来,说了一句话。
整个包间,一下子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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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的聚餐,订在“云海轩”三楼最大的包间。
一张能坐二十四个人的圆桌,转盘上摆满了菜:佛跳墙,清蒸东星斑,红烧排骨,还有刚上桌的蟹粉狮子头。吊灯暖黄,墙上挂着水墨山水,服务员端着托盘,脚步轻得像猫。
公司拿下了滨江文旅项目,八千六百万。**这是拓景设计成立十一年来最大的一单。**所以总经理周正发了话:今晚全员到齐,一个不落。
“全员”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我叫林小满,二十四岁,设计部的实习生,转正刚满三个月。我坐在靠门的位置,旁边是同期入职的小雅,对面是项目经理孙浩。
孙浩三十五岁,滨江项目的“功臣”,嗓门大,爱开玩笑,谁的玩笑都敢开。他有个毛病:说话之前,从来不看对方是谁。
菜上到一半,门被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穿深蓝色外套的中年女人,五十八岁,个子不高,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像在找座位,最后目光落在最角落、紧挨着上菜口的那把椅子上。
“秦姨,来,坐这边。”周正指了指主桌旁边的空位。
“不用不用,周总,我坐这儿就行。”她摆摆手,笑得有点局促,径直走过去坐下,把布包抱在腿上。
她叫秦桂兰,是我们写字楼十八层的保洁。
也是我妈。
这件事,得从三个月前说起。
我大学读环境设计,毕业那年投了二十多份简历,最后拓景给了我 offer。入职第一天早上,我拎着新买的笔记本电脑,走进茶水间,想给自己冲杯咖啡。
门口蹲着一个人,背对着我,正拿抹布擦地砖的缝。灰色制服,后脑勺一个小髻。
我愣住了。那个髻我太熟悉了,我从小到大每个早上,都是看着这个髻在厨房里转来转去。
“……吗?”
她转过头,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母女俩在茶水间门口对着看了很久。她眼睛先红了,很快又低下头,捡起抹布,声音压得很低:“你怎么在这儿?”
“我今天……入职。”
她“哦”了一声,继续擦地砖,擦得很用力,像要把那块砖擦出个洞来。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
“好好干。在公司里,别跟人说我是你妈。”
我张了张嘴,眼泪涌了上来。
“妈,我……”
“听话。”她没抬头,“别叫人家笑话你。”
那一刻,我心里有两样东西在打架。一样是心疼。另一样,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羞耻。
我妈老家在皖北,二十六岁守寡,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洗过碗,做过工地饭,理过货,最后在这座城市落了脚,做保洁,一干就是十几年。我上大学那四年,每个学期的学费,都是她一块一块擦出来的。
我比谁都清楚她有多不容易。可那天,在那间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我看着同事们穿着体面的衬衫,聊着咖啡和展览,我竟然希望,她能晚一点出现。
于是我们之间有了一个默契。
在公司,她从不跟我说话,不看我,不叫我。电梯里碰到,她低头给我让路。走廊里擦肩,我们像两个陌生人。
同事问我家里做什么的,我说:“爸妈做点小生意。”
这句谎话,我说了三个月,越说越顺。
只有一件事,我没能管住。每天早上,我的抽屉里总会多一样东西:有时是一杯温热的豆浆,有时是剥好的橘子,有时只是一颗泡软的红枣。没有字条。
小雅打趣我:“小满,你有暗恋者哦。”
我笑笑,没吭声。那些东西,我一口一口吃下去,嘴里是甜的,心里是酸的。
孙浩对我妈的态度,我都看在眼里。
他从来不叫“秦姨”,只叫“喂”“那个阿姨”“打扫的”。有一回,他的桌子被擦得太干净,他还嫌弃:“谁动我东西了?保洁别乱碰我的文件,丢了你赔得起吗?”
我妈一句话没回,低着头,把抹布拧干,退了出去。
我坐在工位上,攥着鼠标,指节发白。我什么也没说。
小雅在旁边小声嘀咕:“孙经理说话是难听了点,不过保洁嘛,也确实该有点分寸。”
我“嗯”了一声。
那声“嗯”,我后来想起来,恨不得扇自己一巴掌。
出租屋在城东,二十来平,一张双人床,一张折叠桌。周末我回去,我妈会做三道菜,非要看着我吃完。有一回我吃着吃着,忍不住说:“妈,对不起。”
她筷子停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在公司,我……”
“傻孩子。”她给我夹了一块鱼,“我自己都不想让你在公司认我。你是去干正事的,妈拖不得你的后腿。”
她笑着说这话,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却觉得,那一团皱纹,比任何责骂都疼。
事情的转折,出在一个月前。
滨江项目投标的前一天,整个公司都乱了。孙浩带着团队通宵改标书,打印间的机器一整夜没停。第二天上午九点,他从会议室冲出来,脸白得像纸,吼声整层楼都听得见:
“标书正本呢?!谁看见我的正本了?盖了章的那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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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部门一下子安静了。
投标文件必须在上午十点前送到招标中心。正本一丢,八千六百万,直接作废。
“我昨晚明明放在桌上的!”孙浩额头青筋暴起,一脚踢翻了椅子,“昨晚就保洁进来过!是不是被她扔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天我正好被派去见客户,九点多才回到公司,一出电梯就感觉不对。我隐约看见周正拿着外套,一边打电话一边往电梯里冲,孙浩跟在后头,嘴里嘟囔着什么。
十点钟,我坐在工位上,心脏跳得厉害。
十点零五分,周正在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
“已递交,勿慌。”
整层楼,像被人重新往肺里灌了一口气。
后来大家都问:标书是怎么找回来的?孙浩摆摆手,轻描淡写:“嗨,放错了抽屉,虚惊一场。”
周正没多说。那几天,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我们这边飘。
有一次,我在打印间外头,听见他和孙浩说话。
“那份标书,你就真不想知道,是谁找回来的?”
“不是您……自己找到的吗?”
周正沉默了几秒:“……算是吧。”
我当时没多想,抱着文件走了。
那天晚上,我妈很晚才回出租屋。她左手缠着一圈纱布,渗着一点血色。
“妈,你手怎么了?”
“切菜,不小心。”她把手往身后一藏,笑了笑,“口子不深。”
那一晚,她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酸馊味,洗了好几遍澡都没散干净。我问,她说,楼里有人把垃圾打翻了,她多弄了一会儿。
我“哦”了一声,翻了个身,睡了。
我至今都在想,那一晚,我为什么不再多问一句。
现在,我坐在云海轩的包间里,看着我妈缩在最角落的椅子上,布包抱在腿上,像一个误闯进别人婚礼的客人。
周正端起酒杯:“今天这顿饭,感谢大家。滨江拿下来,每个人都有功。”
杯子叮叮当当,笑声四起。我妈也端起面前的白开水,小心翼翼地,跟身边的人碰了一下。
孙浩喝得有点高了,脸红红的,嗓门越来越大。他讲起这次投标的“惊险经历”,说得唾沫横飞,说自己如何带团队三天三夜没合眼,如何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
“要我说,干咱们这行,就得有狠劲。”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拍,“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拿拖把,就是因为没这个觉悟。”
有人笑,有人附和。我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往外冒。
我妈一直低着头,面前的一块排骨,夹起来,又放下,放下,又夹起来。
菜快吃完的时候,她终于把那块排骨夹进了碗里。然后,她从布包里,慢慢掏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塑料饭盒。
整张桌子,静了半秒。
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手停在半空,脸一点一点涨红:“我……我就是觉得这个排骨好吃,想带一块回去。不是……”
“哟!”
孙浩笑出了声。
“阿姨,您这是来吃席,还是来收废品的?”
一桌人哄得笑了。
那一声笑,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在我耳朵上。
“带回去喂谁啊?家里还养着猪呢?”
“孙经理,别这么说……”有人小声劝,嘴角却压不住。
“怎么,我说错了?”孙浩把酒杯一放,环顾四周,满脸得意,“咱们公司还没上市呢,保洁阿姨也能上桌吃饭了,这叫什么?这叫公司‘大气’!”
我妈的脸,红得发紫。
她把饭盒放回布包,拉上拉链,手有点抖,嘴里一直说:“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拿了,我不拿了……”
她一连说了六个对不住。
而我,林小满,她的亲生女儿,就坐在三米之外。
我低着头,一个字都没说。
孙浩似乎还不过瘾,端着酒杯晃过去,弯下腰,笑嘻嘻地说:“我说真的,阿姨,您下次别往我办公室里钻。我那份标书要是真丢了,谁负责?保洁嘛,就该管好自己的手。”
“啪”的一声。
主位上,周正把筷子放在了桌上。
声音不大,但整个包间,一下子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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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正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孙浩,目光先落在我妈身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脸,一字一顿地开口:
“孙浩,你先把酒杯放下。今天这句话,我憋了一个月。”
孙浩脸上的笑,僵住了。
“你说保洁该管好自己的手。”周正的声音很轻,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每个人心上,“那我现在,就替你把一件事,说清楚。”
我看见,我妈在桌子底下,拼命地往袖子里缩她的左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