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爸,我来接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约七八秒,才传来一声沙哑的、听着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声音:"不用来,我自己能走。"
我站在单位楼道的窗口边,外面是十月的风,手机攥得太紧,指节都凉了。父亲进去那年,我二十二岁,刚在县城找到第一份工作,试用期都没过完。
九年后,我三十一岁,有了媳妇,有了儿子,有了自己的车,日子过得算不上好,但也算站稳了。可有些东西,这九年从来没真正长出来过——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像一间没有门的屋子,住不进去人,也关不住风。
没有人去接他。大伯说,这种事,离远点才是正经。母亲在父亲进去的第三年就改嫁了,临走前跟我说,他进那扇门的那天起,这个家就散了,你往后跟我姓。我没跟她改姓,也没跟她走。我一个人留在那个老院子里,租出去两间屋,靠着房租和工资撑过了最难的几年。
我请了五天假,一个人开车,984公里,从我住的城市一路开到那个我从没去过的小城。
同事问我去哪,我说办私事。媳妇问我几天回来,我说快则三天,慢则五天。没有人知道我去干什么,也没有人知道我心里压着什么。其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去接他,是应该的——我这么告诉自己。可我心里清楚,这九年,我跟他之间有些东西,从来没有真正说清楚过,我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可我没有想到,当父亲坐进副驾驶,从怀里的布袋里慢慢取出一封信,无声地递到我面前,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当场泪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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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陈明舟,在湘中一个叫桐溪县的地方长大,父亲叫陈国梁。
这个名字,在我们那条街上,曾经是响当当的。
桐溪县不大,街坊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谁家出了什么事,三天之内全县都知道。
父亲年轻时做过泥瓦匠,后来跟人合伙开了个建材铺子,卖砖卖沙卖水泥,生意好的时候,院子里的货堆得满满当当,来拉货的三轮车从早排到晚。
他这个人话不多,但讲义气,谁家盖房子周转不过来,他可以先赊账,等收了钱再说。那时候我上小学,每天放学路过铺子,总能看见他站在门口跟人聊天,烟夹在指缝里,笑得豪爽。
我妈叫周秀兰,娘家是隔壁岩口镇的,嫁过来之前是供销社的收银员,算账极快,眼神也利。
父亲做生意的钱,大半都是她在管。两个人在一起,吵架是常有的事,但那种吵架是日子里的吵架,吵完了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不伤筋骨。
那时候我觉得,我们家虽然算不上富裕,但至少是完整的。
这种完整,在我初中三年级那年,开始松动了。
父亲认识了一个人,叫刘大顺,是从省城下来跑工程的,四十来岁,西装革履,开着一辆当时县城里少见的黑色轿车,见人就笑,说话客气,出手大方。
他找到父亲,说有个乡镇改造的项目,需要大量建材,问父亲能不能供货,利润五五分。父亲当时没多想,觉得是天上掉馅饼,一口就答应了,还把家里这几年攒的积蓄全压进去,扩了仓库,备了货。
母亲那时候就说过:"这个人我看着不踏实,笑得太圆滑,你多打听打听再说。"
父亲没听,说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生意。
那批货出了之后,刘大顺说款子要等项目回款才能结,一拖就是大半年。父亲去催,他说快了快了,再等等。又等了将近一年,刘大顺人间蒸发,电话打不通,省城那边的地址一问,根本查无此人。父亲这才知道,他从头到尾被人耍了。
那笔钱,是他这辈子最厚的一笔本钱,就这么没了。
那一年,我读高一。
家里的气氛从那之后就变了,母亲跟父亲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却像坐在两个不同的地方。
父亲开始喝酒,有时候喝多了就坐在院子里不说话,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铺子还在撑着,但货越来越少,来拉货的车也少了,欠账的人看见父亲就绕道走。
02
我高考那年,父亲的铺子彻底倒了。
不是关门,是被人告上了法院。事情的起因是一批劣质水泥。
那批水泥是父亲从外县一个熟人那里低价拿来的,用在了县里一个新建小区的地基上。后来小区验收出了问题,承包方把责任往上推,查来查去,查到了父亲头上,说他提供了不合格建材,导致工程质量不达标,要赔偿损失。
父亲说那批水泥有合格证,是有人做了手脚嫁祸于他,但他拿不出证据。
合格证的原件找不到了,那个卖水泥给他的熟人早就联系不上。官司打了将近一年,父亲输了,赔了一大笔钱,铺子被法院查封拍卖,还不够,家里那套老房子也搭进去了一半。
母亲那一年瘦了将近二十斤,头发白了一大片。我在外地上大学,每次打电话回来,她说的最多的一句话是:"你好好念书,家里的事不用你管。"
但我怎么可能真的不管,我开始周末去做兼职,家教、发传单、餐厅跑堂,能挣一点是一点,每个月往家里打两三百块。
那时候父亲跟我通话很少,偶尔接了电话,也就几句:
"吃了没。"
"吃了。"
"钱够不够用。"
"够。"
"那就好。"然后挂掉。
每次打完这种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窗外,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真正让这个家彻底散掉的,是父亲进去那件事。
我大二快结束那年的春天,父亲因为一桩债务纠纷,在县城街头和人动了手。对方是个放高利贷的,姓卢,大家叫他卢老二,在本地有几个跟班,平时横得很。
父亲欠了他一笔钱,利滚利越滚越多,卢老二带人上门催债,言语之间极尽羞辱,还动手推搡了我母亲。父亲当场爆发,双方厮打起来,父亲抄起门口的一根铁棍,把卢老二打成了重伤,颅骨骨折,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三个月。
父亲被以故意伤害罪起诉,判了九年。
开庭那天,我请假赶回来,坐在旁听席上,看着父亲被押进来,穿着灰色的马甲,手上戴着手铐,低着头,脚步稳,没有哭,也没有喊冤。
宣判结果的时候,他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那一刻我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有资格说什么。
03
父亲进去之后,家就真的散了。
母亲撑了两年多,最后还是撑不住。她那时候身体也不好,胃病越来越严重,每天吃不下饭,整个人像一根蜡烛,燃得越来越细。后来是大姨牵的线,隔壁镇上一个丧偶的男人,老实本分,有一套房,条件不差。
大姨私下跟我说:"明舟,你妈这辈子跟着你爸吃了太多苦,你要想开。"
我没说什么。
母亲改嫁的前一天晚上,来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里,坐在床边,把攒了半年的两千块钱塞到我手里,说:"往后你自己顾好自己,你爸那边,你能去就去,不能去也别勉强,他这个人,面子要强,不会求人的。"
我问她:"你恨他吗?"
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恨过,但恨累了。"
然后她站起来,走了。我坐在那个小单间里,窗外是路灯,橘黄色的光打在地板上,我数着地板砖的缝,一直数到天亮。
母亲改嫁之后,大伯一家跟我的来往也渐渐少了。
大伯这个人,一辈子爱惜羽毛,最怕别人说闲话,父亲这件事让他在亲戚圈里抬不起头,逢年过节勉强打个电话,说几句场面话,就算完事。
有一次他喝了酒,在电话里跟我说:"明舟啊,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脾气误了他。你跟他不一样,你稳,你往后走你自己的路,跟那边的事少牵扯。"
我嗯了一声,挂掉电话,再没主动打过去。
父亲在里面的这九年,我去探视过三次。第一次是他进去的第二年,我刚大学毕业,找到工作,稍微站稳了脚跟,才有余力去。
那次见面隔着玻璃,父亲比进去时瘦了一圈,脸色蜡黄,眼神却是定的。我们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大部分都是他问我:工作怎么样,住的地方怎么样,够不够吃,钱够不够花。
我说都好,他点头,说好就行,然后把话题拐到别处去了,再没提自己半句。
那次分别,我走出那扇门,在门口站了将近五分钟,才缓过来,往停车场走。
04
第二次探视是父亲进去的第五年,我结婚前夕。
我媳妇叫谢婷,是我在公司认识的同事,湖南本地人,性格直,说话不绕弯。
我们谈了两年多,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她问我:"你爸那边怎么算?"我说:"婚礼他来不了,但我想在之前去看他一次。"
谢婷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吧,该去的。"
就这一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那次探视,父亲听说我要结婚,脸上有一瞬间的动容,很快收回去,只是问:"姑娘家里怎么样?人好不好?"我说都好,他点点头,说:"那就好,好好过日子。"
临走前,他说带两条烟进来,里面的人情世故,有时候靠这个打点。我下次探视带了,他隔着玻璃跟我说谢谢。我第一次听他对我说谢谢,鼻子一酸,强撑着没让眼泪出来。
第三次是父亲服刑第七年,那时候儿子刚满两岁。我带了儿子的照片,父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照片的边缘,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用两根手指轻轻按住,问我:"叫什么名字?"
"陈子彦。"
他重复了一遍,"陈子彦",像是在把这三个字刻进去,然后抬起头,说了一个字:"好。"
那次分别的时候,他叫住了我,说:"明舟,你不用记挂这边,过好你自己的日子就行。"
我说:"知道了。"然后走出了那扇门。
那是我们在那扇玻璃后面的最后一次见面,再下一次见面,就是今天。
05
父亲刑满的消息,是监狱方面打电话通知我的。
我当时正在办公室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等散会了才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回拨过去,对方说是桐溪监狱的工作人员,说陈国梁刑满释放日期是下个月的十二号,按规定提前通知家属,问是否有人来接。
我说,有,我来。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的一堆文件,脑子里空了将近五分钟。当天晚上回到家,我跟谢婷说了这件事。
她在厨房炒菜,听我说完,把锅铲放下,转过来看我,问:"你想去接?"
"嗯。"
"那就去。"她说,"请几天假,开车去,路上慢点。"
我以为她会有顾虑,毕竟这些年公公这边的事,她跟着我一起扛过不少,外头那些风言风语,她也听过不少,从没埋怨过一句。
我看着她,她擦了擦手,说:"他是你爸,去接他回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二天我去找主任请假,主任姓黄,五十出头,在这个单位做了二十多年,说话直接但不刻薄。我说家里有事,要请五天假,他问是什么事,我想了一下,说实话了:"我父亲刑满释放,我要去接他。"
主任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批了,路上小心。"
没有多余的问题,没有多余的眼神,就这么批了。我走出主任办公室,心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不是感动,是一种被人当成正常人对待的、久违的感觉。
那天下午,我打了个电话给父亲,通过监狱方面转接,就是引言里那通电话,他说不用来,我说我知道,我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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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出发那天是星期一,早上五点半。
谢婷给我装了一箱东西放在后备箱,里头有吃的,有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件厚外套。她说:"里面出来,身上的衣服可能不够厚,你给他带着,路上如果冷,让他穿。"
我把箱子打开看了看,里头还夹了一个信封,我抽出来,谢婷说:"两千块,你看着用,别让他空着手回来。"
我站在那里,攥着那个信封,没说话。
儿子那时候还没醒,谢婷站在门口,头发没梳,睡眼惺忪,但眼神是清醒的,说:"去吧,路上发消息。"
我开车出了小区,路灯还亮着,天还没全亮,路上几乎没什么车,导航显示,到目的地九百八十多公里,预计行驶时间约十个小时,加上中途休息,差不多十一二个小时。
我把音乐打开,放了一首老歌,是父亲年轻时候常听的那种,磁带时代的歌,现在的电台偶尔还播。车开上高速,城市的轮廓慢慢退到后视镜里,天边开始泛出鱼肚白,路两边的树木在晨光里还是黑色的,偶尔有几辆货车从旁边超过去,灯光一扫,路面亮了一下,又暗下来。
开了将近四个小时,我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顺便买了杯热咖啡。服务区里的人不多,有几个货车司机坐在餐厅角落里吃早饭,说话声音很大,笑得很敞亮。
我端着咖啡,站在玻璃门边上,给谢婷发了条消息,说到服务区了,一切正常。她回了个"嗯",然后发了张照片,是儿子刚睡醒坐在床上的样子,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镜头,表情莫名其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把咖啡喝完,上车继续走。
过了午后,我进入了那个小城的地界。这是一个我从没来过的地方,在地图上看只是湘中丘陵地带的一个普通小城,县级市,城区不大,街道比桐溪县还要窄一些。我按着导航开进去,路两边是那种上了年纪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铺了一地,风吹过来,哗哗地滚。
我在城郊一个小旅馆订了一晚上的房间,把车停好,放了行李,洗了把脸,出来在附近一个小饭馆吃了碗米粉。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端上来问我是不是外地来的,我说是,她说这边米粉没有你们那边的辣,你要辣多放点,桌上有辣椒酱。
我说谢谢,低头吃粉,没再说话。
07
回到旅馆,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睡不着。
这一路我脑子里转的,大部分都是父亲的事,但不是那些大事,是一些细碎的、藏在角落里的东西。比如他年轻时候有个习惯,家里不管什么东西坏了,他都自己修,锅盖的把手断了,他用铁丝绕两圈,能用好几年;自行车的链条松了,他蹲在地上鼓捣半小时,修好了拍拍手,擦都不擦就去吃饭。
那时候我觉得他麻烦,现在想来,那是一个男人扛着一家人的方式,能省则省,能撑则撑,绝不轻易开口说难。
还有一件事,是我一直没跟任何人说过的。
父亲被带走那天,是秋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正在开花,满院子的香气,浓得化不开。
警察来的时候,父亲正蹲在院子里刷鞋,刷的是一双黑色皮鞋,很旧了,鞋面都有些开裂,但他刷得认真,用小刷子把鞋底的泥一点一点剔出来。
他站起来,看了警察一眼,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走回屋里换了一件外套,把扣子从下往上一颗一颗扣好,出来,跟着人走了。
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记了整整九年。不是求饶,不是解释,不是愤怒,是一种我那时候没有能力读懂的东西,现在躺在这个陌生旅馆的床上,我还是读不懂。
那双刷好的皮鞋,他没有穿,就那么摆在院子里,我后来把它收进纸箱,压在柜子底层,至今没有扔。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一响我就醒了,洗漱,穿衣,把谢婷装的那件厚外套单独叠好,放在副驾驶座上。出发前,我在旅馆门口坐了一会儿,抽了根烟——我平时不怎么抽烟,这根是前一天在服务区顺手买的,买了也没开,就这么带着,到了这一刻才拿出来。
烟抽了一半,掐掉,上车。
08
监狱在城郊,沿一条省道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远远就看见了那堵灰色的高墙,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厚重。
我把车停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离门口大概五十米,关掉发动机,就那么坐着,看着那扇门。门口没什么人,只有一个穿制服的人站在门卫亭里,偶尔走出来看一眼,又走回去。
七点半左右,陆陆续续来了几辆车,有家属来接人的,停在旁边,有人站在车边抽烟,有人坐在车里等,大家都不说话,各有各的沉默。
我坐在驾驶位上,看了一眼手表,离八点还有二十多分钟。
就在这段等待里,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是关于卢老二的。
父亲打人那天,起因是卢老二带人上门推搡了母亲,但有一个细节,当时我不在场,是后来听邻居说的——卢老二在推搡母亲之前,还当着街坊的面,把父亲这些年的事翻出来挨个数落,说他被人骗、输了官司、家里一分不剩,还说了一句话,大意是:就你这种人,老婆都不要你,儿子迟早也跟你划清界限。
父亲当时没有立刻动手,他就站在那里,听卢老二说完,脸色一点一点变白,然后才抄起了那根铁棍。
这件事我后来想了很多次,父亲到底是被那句话点燃的,还是在那一刻想到了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从来没有人跟我说清楚过。
我也从来没有机会当面问他。
手表的表针走到了七点五十八分。
我把座位调正,深呼吸了一下,看向那扇门。
八点整,门开了。
09
门开了一条缝,然后慢慢推开。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深色外套的男人,低着头走了出来,背着一个布袋,脚步很慢,像是还不太适应外面的地面,每走一步,都停顿那么一下。
我盯着他,心跳得有些快,直到他抬起头,我才认出来,那是父亲。
他比我记忆里矮了——不是真的矮了,是整个人的气势塌了,肩背弯了,像一根经年被压的枯木。他扫视了一圈门口,没有看见我。我打开车门,走出去,站在路边,喊了一声:
"爸。"
他愣了一下,循着声音转过来,看见我,脸上浮出一种我这辈子最难以描述的表情,他站在那里,没有动。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离他大概两步远。
他比我印象里老了太多,额头的纹路深刻,鬓角全白了,眼睛里有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神色,像一潭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你怎么来了?"他声音沙哑。
"来接你。"
"我说不用来。"
"我知道,我还是来了。"
他沉默了一下,把布袋往肩上紧了紧,低下头,没再说话。我走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说:"上车吧,爸。"他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过来,弯腰,坐进去。
我关上车门,走到驾驶位坐下,发动了车。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声音。父亲把布袋抱在腿上,我把车开上路,谁都没开口。副驾驶那边,他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窗外,城郊的田野和矮山从车窗边一帧一帧退过去,他的侧脸在光线里看着很陌生,又很熟悉,像一张我认识了三十多年、却从未真正看清楚过的脸。
就这样沉默地开了将近二十分钟,我把谢婷准备的那件厚外套从后座取过来,放到他腿上,说:"天凉,穿上吧。"
他低下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手放上去,摸了一下,没有说话,但也没有推开。
导航显示还有两个多小时的车程,天气放晴了,阳光照在路面上,远处的山连绵起伏,树木是深绿色的,偶尔有几棵开始泛黄。
我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风灌进来,带着一种潮湿的草木气息。
就在这时,我余光里看见父亲的手在动——他在慢慢解开布袋的绳子,我没有转头。又过了一会儿,他从布袋里取出一个东西,放在膝盖上。是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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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封已经泛黄,边角都折了,上面没有地址,没有邮戳,只有正面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给明舟"。
我的手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父亲把那封信,无声地递到我面前。
我慢慢把车靠向路边,停下来,熄了引擎。车窗外,远处的山还是那道绿,阳光静静地铺在路面上,风吹得树梢轻轻摇。
我低下头,接过那封信,颤着手,慢慢撕开信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叠了很多层,展开来,密密麻麻全是字,是父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下笔很重,纸都洇了。
我从头开始看,越看,手越抖。看到最后一行,我抬起头,看向父亲。他侧着脸,望着车窗外,眼眶通红,一动不动。我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父亲转过头,看着我,沉沉地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什么东西,直接戳进了我胸口,我当场泪崩了。
那封信里藏着的东西,彻底颠覆了我对这九年的所有认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