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郑重声明: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基于公开资料进行合理演绎,旨在传播正能量,请勿与现实生活中的任何个人、团体或事件对号入座。
1
降职名单贴在公司的公告栏上,我站在人群最前面,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旁边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欲言又止地走了。
我盯着那张A4纸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上周刚做完的项目方案,改了七版,熬了四个通宵。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和我的心情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
是她发来的消息:“晚上有惊喜,比升职加薪还要吸引人。”
我盯着那行字,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我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掉。最后只回复了一句:“留给你新欢吧,毕竟你已经是我前妻了。”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手指有一点点发颤。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我终于把这句话说出来了。
我叫宋怀远,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贸易公司做了六年。我老婆——不对,应该说即将成为我前妻的女人——叫陆知行,是这家公司的总裁。
对,你没看错。
我老婆是我的顶头上司,她的办公室就在我头顶那层楼,落地窗,真皮沙发,每天有秘书给她端咖啡。而我在楼下的格子间里,和二十几个同事挤在一起,连午休打个瞌睡都要用文件夹挡着脸。
我们结婚四年。
这四年里,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是:“你老婆那么厉害,你压力大不大?”
每次我都笑着说:“还好。”
但其实不是还好。
是快喘不过气了。
陆知行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她可以在董事会上当着十几个高管的面,把一份方案摔在桌上说“重做”,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了。她也可以在应酬桌上喝掉半斤白酒,面不改色地签下一份八百万的合同,然后打电话让我去接她。她上车就睡着了,我一边开车一边听她均匀的呼吸声,心里想,这个女人真厉害,厉害到让我觉得自己的存在好像很多余。
但我从来没跟她说过这些。
因为我觉得,她比我更累。
她赚的钱是我的五倍,家里的房贷是她还的,车子是她买的,连我爸妈住的房子,首付都是她掏的。我妈每次打电话都说:“怀远啊,你可得对知行好一点,人家姑娘嫁给你,咱家祖坟冒青烟了。”
我说:“我知道。”
我知道。
所以我每天早上比她早起四十分钟,把她的西装熨好,把早餐摆在桌上,把她要带的文件整理好放进公文包里。她喜欢吃溏心蛋,我试了十几次才掌握火候,蛋黄刚好凝固但又不会太硬,咬一口能流出来。她不喜欢喝烫的咖啡,我就提前半小时煮好,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我做了四年。
但她从来没说过一句“好吃”。
大概是因为她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
就像她觉得,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拿一份不高不低的工资,也是理所当然的。
公告栏上那张降职名单,就是她批准的。
我收拾好工位上的东西,把抽屉里的笔记本、充电器、胃药一股脑塞进背包里。旁边的老周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怀远,你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事。”
“你真不干了?”
“嗯。”
“你老婆不是……”
“她是我前妻。”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周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背着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经过茶水间,听见里面有人在议论。
“宋怀远被降职了?他老婆不是总裁吗?”
“就是总裁批的,听说名单是陆总亲自定的。”
“啊?自己老公都舍得下手?”
“谁知道呢,人家两口子的事。”
“不过我听说啊,陆总最近跟那个新来的副总走得很近,叫什么来着……”
我加快了脚步,把那句话甩在身后。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我靠在冰凉的金属墙壁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上周三晚上看到的那一幕。
那天我加班到快十点,想着去楼上看看她走了没有,好一起回家。电梯门刚打开,我就看见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玻璃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笑声。她的笑声。那种笑声我已经很久没听到过了,轻快的,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味道。
我走近了几步,透过玻璃门看到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穿着深蓝色的西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端着红酒杯。他微微侧身,我看到了他的侧脸——是公司新来的副总,姓周,叫周明远,三十二岁,海归,长得挺精神。
陆知行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也端着一杯红酒。她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那个笑容,是我很久没见过的。
“明远,你这个人太有意思了,”她晃了晃酒杯,“好久没遇到这么聊得来的人了。”
“那是陆总赏脸。”周明远笑着说。
“下班了,别叫陆总。”
“那叫什么?知行?”
“随你。”
我站在电梯口,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大理石地面反射着走廊里的灯光,冷冷清清的。我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咳嗽一声提醒他们我来了。我只是转身,重新按了电梯,回到了楼下。
那天晚上我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她十二点多才回来,脱了高跟鞋扔在玄关,包随手挂在衣架上,看了我一眼,问了句:“还没睡?”
“等你。”我说。
“不用等,我以后可能会更晚,公司最近事情多。”她说完就进了浴室,水声哗哗的,什么都没再多说。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苦得发涩。
那是上周三的事。
今天周一,降职名单就贴出来了。
我坐公交车回到家,打开门,屋里空荡荡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是她用的那款,叫什么“孤女”,前调清冷,后调浓烈。我换了拖鞋,把背包放在沙发上,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菜,西兰花、鸡胸肉、一盒鸡蛋。我本来打算今晚给她做她喜欢吃的西兰花炒虾仁,但虾仁忘了买。现在想想,也不用买了。
我坐在餐桌旁,把手机翻过来,看到她回了一条消息:“什么意思?”
我没回。
又过了两分钟,电话响了。
屏幕上显示:陆知行。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按了接听。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语调,像是在谈公事:“你刚才说的是气话,还是认真的?”
“认真的。”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确定。”
“那好,”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今晚我回家,我们谈谈。”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冰箱上那张便利贴上。
便利贴是她半年前写的,字迹潦草:“今晚有应酬,不用等我。”
我把它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打开冰箱,拿出那盒鸡蛋,开始做晚饭。我把平底锅烧热,倒油,打鸡蛋,动作机械而熟练。蛋黄在锅里慢慢凝固,我用铲子轻轻推了推,让它保持溏心的状态。这是她喜欢的做法,我已经做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能完成。
但今天这顿饭,是做给我自己吃的。
我端着盘子坐在餐桌前,夹起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是我四年来第一次,在做饭的时候,只想着自己的口味。
鸡蛋有一点点咸。
但我吃完了。
2
我和陆知行结婚四年,但认识她,是在七年前。
那时候我刚从一所普通大学的经济系毕业,简历投了二十几家公司,只有这家贸易公司给了我面试机会。面试我的就是陆知行,她当时还是部门经理,二十六岁,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坐在我对面,翻着我的简历,眉头微微皱着。
“你的实习经历比较单薄,”她说,“不过成绩还可以。”
我紧张得手心冒汗,但还是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会努力学的。”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不是轻视,也不全是审视,更像是——好奇。好像在看一件她没见过的东西。
“努力的人很多,”她合上简历,“但能在努力之后还站得住的,不多。你觉得自己行吗?”
“行。”我说。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我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我最终被录用了,分到了她的部门。她带了我三年,从最基础的跟单开始教,怎么填表格,怎么和客户沟通,怎么在谈判桌上不被人牵着鼻子走。她说话很直接,从不拐弯抹角,做错了就骂,做好了就点头,从来不夸人。但她骂完之后,会给你指出问题在哪里,会在你改完之后再检查一遍,确认没问题了才放心。
我那时候觉得,她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不只是工作能力,还有那种气场。她开会的时候,整个会议室的人都不敢随便插话。她跟客户谈合同,能把对方谈到主动让步。她踩着高跟鞋走在走廊里,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连地板都要给她让路。
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喜欢她。
但那种喜欢,带着一种仰望的距离感。我觉得她就像天上的月亮,亮得让人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看着。
后来有一次,公司年会,她喝多了。同事们起哄让我送她回家,我扶着她出了酒店,她靠在出租车的后座上,闭着眼睛,脸颊泛红。她忽然说了句:“宋怀远,你这个人挺老实的。”
我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实在这个年代不是什么优点,”她继续说,声音含糊不清,“但对我来说,够了。”
车停在她家楼下,我扶她上楼,她翻包找钥匙的时候,忽然转过身看着我,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不知道是醉了还是清醒。
“你愿意娶我吗?”她问。
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喝多了。”我说。
“我没喝多,”她看着我,目光出奇地认真,“我这个人,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你要是愿意,明天我们就去领证。”
我看着她,心跳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这句话我等了三年,但等到了这一刻,我又觉得不真实,像是做梦一样。
“为什么是我?”我问。
她偏了偏头,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到现在都记忆犹新的话:“因为你不会骗我。”
第二天,我们真的去领了证。
没有求婚,没有戒指,没有仪式。照片上的我穿着白衬衫,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衣裙,两个人都没怎么笑,像是去办一个普通的手续。民政局的工作人员问我们要不要宣誓,她说不用了,签了字就走。
我们的婚姻,从第一天开始,就像一场交易。
但这不妨碍我爱她。
至少在那四年里,我从来没后悔过。
婚后的生活,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她太忙了,忙到我们几乎没有一起吃过一顿完整的晚饭。她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一周,回来的时候行李箱里塞满了脏衣服和酒店的一次性拖鞋,往地上一摊,人就去洗澡了。我帮她整理行李,把衣服分类放进洗衣机,把拖鞋扔掉,把那些皱巴巴的衬衫一件件熨平。
她洗完澡出来,裹着浴巾坐在床边,说:“辛苦了。”
“不辛苦。”我说。
她点点头,然后就躺下睡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她熟睡的脸,觉得她连睡着的时候眉头都是微微皱着的,像是一直在操心什么事。我伸手想帮她抚平,但又怕弄醒她,最后还是收回了手。
我们结婚第一年,她的工资是我的两倍。第二年,变成了三倍。第三年,她当上了总裁,收入直接成了我的五倍。家里的开销从一开始的AA制,变成了她出大头我出小头,再后来变成了她全出。我每个月交完房贷还能剩个几千块,想给她买点东西,但每次买回来她都说“不用,浪费钱”。
有一次她生日,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给她买了一条项链,不是什么大牌子,但也要一万多。她打开盒子看了一眼,说了句“谢谢”,然后放进了抽屉里。我后来在她梳妆台上看到了一堆首饰盒,随便打开一个,里面都是宝格丽和卡地亚。我那条项链,她一次都没戴过。
从那以后,我不再给她买礼物了。
因为我知道,我买的东西,配不上她。
我们的婚姻慢慢变成了一种奇怪的状态。她负责赚钱,我负责照顾她。她每天早出晚归,我每天按时下班,做饭、洗衣、打扫卫生。她回来的时候,我帮她脱外套,给她倒水,听她说今天开了什么会,签了什么合同。有时候她说累了,我就帮她按肩膀,她闭着眼睛,嘴里偶尔会蹦出一句“嗯,对,就是那里”。
这些事,我做了四年。
我妈说,这叫贤惠。我爸说,娶了个好老婆,要好好珍惜。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这段婚姻里,越来越像一件工具。一款用起来顺手,但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
去年年底,我提出了一个想法,想在公司里单独带一个项目组。我在这家公司做了六年,从跟单做到项目经理,虽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职位,但我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信心的。我去找陆知行谈,她当时正在看文件,头都没抬。
“你现在这样挺好的,”她说,“安安稳稳的,不用操那么多心。”
“可是我想做点事情。”我说。
“你现在的岗位很重要,不要眼高手低。”她翻了一页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跟一个下属说话。
我站在她办公桌前,忽然觉得自己特别渺小。
“知行,我是你丈夫。”我说。
她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和我第一次面试时看到的很像,审视、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我知道,”她说,“但我们现在谈的是工作。”
那句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里,不疼,但很凉。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提过调岗的事。
后来的事情,一步步验证了我的预感。她开始频繁地和周明远一起出差,有时候三天,有时候一周。每次回来,她都会提到“明远说怎么怎么样”,语气轻快,像是在说一个很亲近的朋友。我听了,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像是有东西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直到上周三晚上,我看到了她办公室里的那一幕。
直到今天,降职名单贴出来,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
我坐在餐桌前,把最后一口鸡蛋吃完,然后起身去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搓着盘子,看着泡沫在手指间流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们结婚第一年,她发过一次高烧,烧到三十九度,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躺在床上动不了。我请了三天假照顾她,给她喂药,用湿毛巾擦额头,半夜起来给她量体温。她退烧之后,搂着我的脖子,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四年的话。
“怀远,你是我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我当时以为,这句话会让我们走一辈子。
但现在,我站在厨房里,对着水龙头和泡沫,忽然觉得那句话好遥远。遥远到我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说过。
3
晚上七点半,门锁响了。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她推门进来,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头发盘在脑后,妆容精致,一丝不苟。她换拖鞋的时候,目光扫了我一眼,然后径直走到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说吧。”她开口,语气和在公司开会时一模一样。
茶几上放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我提前打印好的离婚协议书,另一份是我们结婚四年来的账本。账本是我手写的,从我们结婚第一个月开始记,每一笔家用、每一笔贷款、每一笔她给我转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写这个账本不是为了算账,而是为了让自己记住,我在这段婚姻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
但陆知行没有看账本,她只瞥了一眼离婚协议书的封面,然后抬起眼睛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像是这件事跟她没有太大关系,只是在处理一件需要她签字的普通文件。
“你想好了?”她问。
“想好了。”
“原因呢?”
我看着她,忽然发现,我好像从来没有认真端详过这张脸。她的眉眼很好看,高鼻梁,薄嘴唇,下巴尖尖的,是那种看起来很精明很干练的长相。但此刻,我在这张脸上找不到一丝我所熟悉的温度。
“你心里应该比我清楚。”我说。
她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思考我说的是哪件事。几秒钟后,她说:“如果是因为降职的事,我可以解释。公司最近在调整结构,你的岗位……”
“不是因为降职。”我打断她。
“那是因为什么?”
“周明远。”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盯着她的眼睛,想看看她有什么反应。她的睫毛颤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靠在沙发靠背上,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从容,像是在谈判桌上面对一个不太重要的对手。
“你调查我?”她问,声音里有一丝不悦。
“没有,”我说,“上周三晚上,我去你办公室找你,亲眼看到的。”
“然后就认定我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不需要认定什么,你和他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心里清楚。”
她沉默了几秒,然后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意味。她说:“宋怀远,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敏感了。我和周明远是工作关系,那天晚上我们只是在谈项目,顺便喝了杯酒。你要是觉得不舒服,我以后注意。”
“好,”我说,“那降职的事呢?”
“降职是公司的决定,不是我个人能左右的。你知道董事会那边一直对你们部门的人效有意见,这次调整是整体优化,不是针对你个人。”
“不是针对我?”我笑了一下,从茶几上拿起那张降职名单的复印件,摊开在她面前,“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个,陆总。你签的字,就在右下角。”
她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不是愧疚,不是心虚,而是疲惫。她揉了揉太阳穴,说:“怀远,我做这个决定的时候也很为难,但公司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我需要平衡各方面的利益。你那个岗位,换一个人做,效率会更高。这不是否定你的能力,而是公司现阶段的需要。”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
“说了你会同意吗?”
“不会。”
“所以我才没说。”她的语气理所当然,好像这个逻辑天衣无缝。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很宽的河。她在对岸,我在这边,我喊得再大声,她也听不到。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听。
“知行,”我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结婚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她愣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秒,她说:“我以为你过得很安稳。”
“安稳?”我忍不住笑出声来,“你知道这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你做早餐,晚上等你到十二点才敢睡。你出差,我给你收拾行李。你回来,我帮你整理衣服。你生病,我请假照顾你。你高兴了跟我说两句,不高兴了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在这段婚姻里,就像一个保姆,一个管家,一个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影子。”
“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累不累,开不开心,想不想做点别的。你只关心我有没有把家里收拾好,有没有按时给你做饭,有没有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你身边。陆知行,我是你丈夫,不是你雇的员工。”
我的话像连珠炮一样砸出去,每一句都带着四年来积攒的委屈。说到最后,我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眼泪没有掉下来。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种疼痛让我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陆知行听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应了。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甚至带着一丝我自己都没想到的诚恳。
“我确实没有问过你这些,”她说,“因为我觉得,我赚钱养家,让你不用为钱发愁,这就是对你好。我从小就是这样过来的,我爸是个普通的工人,我妈一辈子没上过班,靠我爸那点工资养活一家三口。我从小就觉得,谁赚钱多,谁就有话语权。我拼命读书、拼命工作,就是为了不要再过我妈那种手心朝上的日子。”
她顿了顿,看着我的眼睛,说:“怀远,我从来没想过要让你过得不好。我只是不知道怎么才算对你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真诚。
但我知道,真诚不代表正确。
“你妈当初嫁给你爸的时候,你爸有没有把她的名字写在降职名单上,贴在公司公告栏里?”我问。
她的脸色变了。
“你爸有没有在别的女人面前,笑得那么开心,却连一个正眼都懒得给你妈?”我继续问。
“够了。”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你爸有没有在你妈辛辛苦苦做了四年饭之后,连一句‘好吃’都没说过?”
“我说够了!”
她猛地站起来,西装外套的下摆带起一阵风,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被吹得翻了一页。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起伏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拿起自己的包,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玄关,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今天情绪不好,我理解。明天我们再说。”
然后她穿上高跟鞋,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空荡荡的客厅里,却像是一声闷雷。
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地走着,八点十五分。我拿起茶几上的离婚协议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里,我的名字已经签好了,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的那一栏,还是空白的。
我放下笔,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我们刚结婚的时候,有一天周末,她难得没有加班,窝在沙发上看电视。我坐在她旁边,她靠在我肩膀上,一边吃薯片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那个笑声很轻快,很真实,和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里对周明远笑的声音,一模一样。
那时候我以为,我拥有她全部的笑容。
现在我才知道,她的笑容有很多种,而我只是其中一种的接受者,而且是最无关紧要的那一种。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床,但这一次,我没有给她做早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灶台上那口用了四年的平底锅,锅底有一层薄薄的油垢,是我每天煎蛋留下的。我把它拿起来,放进水槽里,打开水龙头,挤了一点洗洁精,用钢丝球用力地刷。油垢很顽固,刷了几下才露出银白色的锅底,亮得能照出我的脸。
我把锅洗干净,擦干,放回灶台上。然后我拿出手机,给我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和陆知行要离婚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十秒,电话就响了。我接起来,我妈的声音尖得刺耳:“你说什么?离婚?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娶了多好的媳妇?你知不知道……”
“妈,”我打断她,“你听我说。”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她给我升职的机会,我没要。她给我钱,我还给她了。她给我的婚姻,就是一个空壳子。妈,我不想再住在这个壳子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我妈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疲惫:“你爸当年也是这样,一辈子窝窝囊囊的,没什么本事。我以为你娶了陆知行,能过上好日子。没想到……”
“妈,好日子不是别人给的。”我说。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拿出昨天买的西兰花和鸡胸肉。西兰花已经有点蔫了,边缘发黄,但还是能吃的。我把它们洗干净,切成小块,放进蒸锅里。鸡胸肉切片,用料酒和盐腌上,等蒸锅里的水开了,一起放进去蒸。我站在灶台前,看着蒸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茫茫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菜香。
这顿饭,也是做给我自己吃的。
吃饭的时候,我收到了一条微信。是陆知行发来的,只有一句话:“今晚七点,家里见,我把离婚协议签了。”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
“好。”4
陆知行签完离婚协议的那天晚上,我在客厅坐到凌晨三点。
协议书一式三份,她的签名落在最后一页,字迹一如既往地干脆利落,连笔锋都没抖一下。签完之后她把笔放下,站起身,环顾了一圈客厅,说了一句:“房子归你,车子我开走,存款对半分。”
“好。”我说。
“公司那边,你随时可以办离职手续,我会让人事那边不卡你。”
“好。”
她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门锁咔哒一声合上,整个屋子安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冰箱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三份协议书,忽然觉得很饿。从中午到现在,我只吃了一顿饭。我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昨天蒸的西兰花和鸡胸肉,放进微波炉里加热。微波炉发出嗡嗡的声音,转盘带着饭盒一圈一圈地转,我靠在灶台边,看着那团暖黄色的光,脑子一片空白。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我端出饭盒,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西兰花已经蒸得太软了,咬在嘴里像一团泥。鸡胸肉又干又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但我还是吃完了,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之后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一遍,把厨房的灯关了。然后我走进卧室,拉开衣柜,开始整理她的东西。她的衣服占了大半个衣柜,西装、衬衫、连衣裙,按颜色深浅挂得整整齐齐。我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进箱子里。她有一条墨绿色的丝巾,是我们结婚那年我送她的生日礼物,她戴过一次,说颜色太老气,就再也没碰过。我把它叠好,放在最上面。
收拾完衣柜,我打开梳妆台的抽屉,里面堆满了首饰盒和化妆品。我找到一个红色的绒布盒子,打开,里面躺着那条我攒了三个月工资买的项链。银色的链子,小小的吊坠,和她那些卡地亚和宝格丽放在一起,确实显得寒酸。我把它拿出来,攥在手心里,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指尖。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条项链花了我一万两千块。我那时候每个月工资七千,扣掉房贷和家用,能攒下来的不到两千。我攒了三个月,吃饭都是在公司食堂解决的,午饭永远点最便宜的套餐。买完项链那天,我兜里只剩八十块钱,但我心里特别高兴,觉得她戴上一定很好看。
她从来没戴过。
我把项链放进口袋里,然后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推到玄关。总共三个箱子,四年的婚姻,就装在这三个箱子里。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公司。人事部的张姐看到我,表情有些尴尬,把离职手续的材料递过来,压低声音说:“怀远,陆总交代了,补偿金按N+2算,比正常标准多两个月。”
“不用,”我说,“按正常的来就行。”
“可是陆总……”
“我说了,按正常的来。”
张姐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我填完表格,签了字,交还了工牌和门禁卡。工牌上的照片是六年前拍的,那时候我刚进公司,头发比现在多,眼睛也比现在亮。我把工牌放在桌上,转身走出了人事部的办公室。
经过走廊的时候,我遇到了周明远。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古龙水味道。他看到我,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没有点头,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宋经理,”他开口,语气客套,“听说你要走了,挺可惜的。”
“没什么可惜的。”我说。
“其实你那个项目,底子打得不错,接下来我会接手,到时候有什么不懂的,可能还要请教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不多不少,礼貌得无可挑剔。但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一种藏得很深的得意,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不用请教,”我说,“项目资料都在共享盘里,你能看懂多少是多少。”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正常。
我绕过他,走向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渐渐合拢的门缝,看到周明远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他的表情让我想起了一件事——上周三晚上,陆知行办公室里,他端着红酒杯转过身来的时候,侧脸上带着的,就是这种表情。
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已经被淘汰出局的人。
我回到家,把三个箱子搬到了门口。陆知行说她周末会找人过来取,在那之前,它们就堆在玄关,像三座小小的墓碑。我绕过它们,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思考接下来该怎么办。
我在那家公司干了六年,攒下的存款不多,加上离婚分的一半,大概有二十几万。房子归我,但还欠着六十多万的贷款,每个月要还将近四千。我三十二岁,没有特别突出的技能,简历上最亮眼的一段经历,就是在陆知行的公司做了六年项目经理。但讽刺的是,我这个项目经理,最后连自己的项目都保不住。
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怀远,你爸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我妈的声音沙哑,像是哭过。
“妈,我没事。”
“你怎么就没事?好好的婚说离就离了,工作也辞了,你以后怎么办?你知不知道你二姨昨天打电话来,说……”
“妈,”我打断她,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静,“我爸身体不好,你多照顾他。我这边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你怎么处理?你拿什么处理?”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妈叹了口气,说了一句让我胸口发紧的话:“你从小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小时候你爸住院,你才上初中,每天放学去医院送饭,回来还骗我说吃过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肚子饿得咕咕叫,我在隔壁床上听得一清二楚。”
我攥紧了手机,没有说话。
“怀远,妈知道你心里苦,”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你不说,谁知道呢?”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盏灯是陆知行选的,水晶的,很贵,照得整个客厅亮堂堂的。但此刻,那些水晶折射出来的光,落在墙上,像一片片碎掉的玻璃。
我妈说得对。我确实什么都不说。这四年里,我把所有的委屈都咽进肚子里,以为只要我忍得够久,总有一天她会看到,会明白,会感动。但我忘了,陆知行不是那种会回头的人。她从小就是这样,认定了一件事,就一直往前走,不回头,也不停留。她当年选中我,是因为她觉得我老实、安全、不会骗她。但我忘了,对她来说,老实只是及格线,不是加分项。
我把手机翻过来,打开通讯录,滑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上——赵远舟。
他是我大学同学,睡在我上铺的兄弟,毕业之后去了深圳,做外贸,听说做得不错。我们上一次联系,还是三年前,他结婚的时候给我发了请帖,我因为陆知行临时出差,没去成,随了份子钱,后来就再也没联系过。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好几声,然后被接起来,那边传来赵远舟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南方口音和一点痞气:“呦,宋怀远?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远舟,我想问你件事。”
“说。”
“你现在还做外贸吗?”
“做啊,怎么了?”
“我想试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赵远舟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老婆不是开公司的吗?怎么想起来找我?”
“离婚了。”我说。
又是两秒的沉默。然后赵远舟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行,你来深圳,我带你。”
“你不问问我为什么离婚?”
“有什么好问的,”他说,“能让你宋怀远说出‘离婚’两个字,那就是真的过不下去了。你要是想说你自然会说,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我握着手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赵远舟这个人,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嘴毒,但心软。他从来不会追着你问你为什么难过,他只会默默地陪你喝酒,等你喝醉了把你扛回宿舍。
“谢了。”我说。
“别谢,先过来再说。我这边正好缺人手,你来了先跟我干,工资不高,但够你活的。等你站稳了,想单干也行,想继续跟着我也行。”
“好。”
我挂了电话,翻出手机里的日历,查了一下深圳的火车票。后天,G1312,上午九点发车,下午两点到。我买了票,然后开始收拾行李。我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电脑,一本旧相册,还有那条她从来没戴过的项链。我把它们塞进一个旧行李箱里,拉上拉链,推到玄关。门口那三个箱子安静地立在原地,像三个沉默的目击者。
收拾完东西,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我走进书房,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文件——是我三个月前偷偷做的项目方案。那次被陆知行拒绝之后,我并没有放弃,而是利用业余时间,自己重新做了一份。这份方案我从头到尾自己写,自己调研,自己做了成本核算和风险评估。我知道这份方案在我原来的公司用不上,但我不甘心,我想把它做完,哪怕只是为了证明给自己看。
我把方案从抽屉里拿出来,翻了一遍。封面上印着项目的名字,下面是我的署名,宋怀远,项目经理。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方案塞进了行李箱里。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给陆知行发了一条消息。
“箱子在玄关,周末来取。我后天去深圳,有事打电话。”
发完之后,我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保重。”
消息发出去,她没回。
我等到晚上十点,手机屏幕亮了一次又一次,但每一次都不是她。最后一次屏幕亮起来,是赵远舟发来的消息:“到了深圳给我打电话,我去接你。兄弟,新生活开始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澡。热水冲在脸上,我闭着眼睛,任由水流过眼睛、鼻子、嘴巴。浴室里的雾气慢慢升起来,把镜子蒙上一层白茫茫的水汽。我洗完澡,用毛巾擦干身体,站在镜子前,用手抹开雾气,看着镜子里那张模糊的脸。
三十二岁,离了婚,辞了职,背着六十多万的房贷,卡里只有二十几万的存款。
但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好像比之前亮了一点。
不是因为有什么希望,而是因为,我什么都不用再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