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时间回到一九九一年。
一九九一年冬天,加代出关收一批米。
他在一个粮库区蹲了整整一个月。
那一片是关外的老库区,一排一排的红砖库房,房顶是铁皮的,风一大就哗哗响。库房后头还有一排矮屋,是看库的人自己搭的,红砖加木板,冬天墙上挂一层白霜。
加代蹲在库区大门口。
他等的是车皮。米收齐了,车皮没批下来,一天一天往后拖。
他在前头那个小旅店住,两块钱一晚,屋里生一个铁炉子。
那年头库区里看库的老人,多半是一个人一间屋,一个炉子一口锅。食堂开两顿,早饭五分,午饭三毛,晚饭自己对付。库房夜里要巡三趟,手电舍不得常开,拎一盏马灯。
那年头关外一份食堂的饭三毛钱,一个月的伙食费九块。看库的一个月挣四十六块,住在库房边上一间自个儿搭的小屋里,冬天烧煤,煤是食堂剩下的煤核。
第三天中午,加代蹲在库区大门口啃馒头。
从库门里出来一个老头,快七十了,穿一件旧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里端着一个铝饭盒。
“你咋还没走?”
“车皮没下来。”
“你住哪儿。”
“前头那个小旅店。”
“吃饭没有。”
“吃了。”
“吃的啥。”
“馒头。”
阎伯把饭盒往他跟前一递。
“吃这个。”
“不用,我有。”
“你有啥。”阎伯说,“馒头就凉水,那叫啥饭。”
“多少钱,我给您。”
“三毛。”阎伯说,“食堂打的,你一个外头人进不去。”
“那我给您钱。”
“你先吃。”阎伯说,“等你那车皮下来,请我喝顿酒。”
饭盒里头是白菜炖粉条,上头压着一勺土豆丝,底下一小块肉。
肉是阎伯自己那份里的。他打了两个人的,自己那份扒拉走一半,剩下的给了他。
从那一天起,三十天,阎伯一天没断。
下雪那天,他端着饭盒从大门里出来,雪落在饭盒盖上,化成一圈水。他把盖子掀开,饭还是热的。
加代要把自己买的两斤肉塞给他。
“你拿回去。”
“我一个外头人,没地方做。”加代说,“您拿回去炖。”
“我炖啥,我一个人。”
“那就明天带过来。”
第二天饭盒里的肉多了一块。
有一回加代问他。
“阎伯,您这屋搭了多少年。”
“年头长了。”阎伯说,“俺媳妇走那年搭的。”
“她走多少年了。”
“二十年。”阎伯把袖子拢了拢,“你可拉倒吧,俺一个人,一个锅,一个炉子,够了。”
加代在库区门口蹲到第三十一天,车皮终于下来了。
装车装了两天一宿。走的那天早上,加代去库房边上那间小屋找阎伯。
“阎伯,我走了。”
“走吧。”
“您这三十天的饭,我记着。”
“记啥。”阎伯说,“三毛钱一份,三十天九块。你要还,哪天再来一趟,请我喝顿酒,就顶了。”
“我要是来不了呢。”
“来不了就算了。”阎伯说,“谁跟谁啊。”
加代出了库区的大门,回头看那间小屋,屋顶的铁皮上压着两块砖头。
一九九三年冬天,他再去的时候,粮库变样了。
![]()
库区门口挂着一块新牌子,上头的名字换了。老库房还在,有几间的窗户已经拆了,砖堆在墙根。
粮库被卖了。新东家姓滕,四十来岁,在关外做建材起家,买这块地要拆库房盖楼。
老工人走了一大半。留下来的,都是走不动的。
加代是听一个跑关外的车老板说的。
“那个看库的老头,让人赶出来了。”
“哪个老头。”
“姓阎的。”车老板说,“七十了,在库区看库看了二十多年。上个月新东家清场,把他那间小屋里的东西全搬到门口了。”
加代第二天就去了。
库区大门口那间小屋空了,床板靠在墙上,一个煤炉子歪在雪地里,炉膛里还有半炉煤核。
阎伯坐在库区大门里头的一张长椅上,棉袄上落着雪。
“阎伯。”
老头抬头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你。”
“您这屋呢。”
“不是我的屋。”
“东西呢。”
“搬出来了。”
“搬哪儿了。”
“前头那个柴房。”阎伯说,“人家让俺搁两天。”
头一件是赶人。
滕老板要拆库房盖楼,库区里所有不在图纸上的东西都得清。阎伯那间小屋是当年自己搭的,图纸上本来就没有。
清场那天来了一辆铲车,阎伯的锅碗瓢盆被抱到门口,堆在雪地上。
第二件是扣工钱。
阎伯半年的工钱没给。滕老板说,看库这些年,库里的粮短过,得从工钱里扣。
“短过多少。”
“人家说有数。”阎伯说,“我不认得那个数。”
半年三百来块,阎伯一分没拿着。
第三件是放话。
滕老板让人带话给阎伯,说这老头再在库区露面,就报上去。
“阎伯,这事哥来处理。”
“你处理啥。”阎伯把两只手拢在袖子里,“我一个月几十块,算了。”
“算什么。”
“三百块。”阎伯说,“我七十了,为三百块跟人闹,闹出来人都笑话。”
“这不是三百块的事。”
“这就是三百块的事。”阎伯说,“你那年收米,一车皮挣多少?我这一辈子,挣的就是三百块这样的数。算了。”
“阎伯。”加代说,“您把那间屋给我。”
“那屋不值当的,房顶漏,墙是斜的。”
“您把它给我。”
“你要它干啥。”
“我要它有用。”
“要不回来,那三百块我给您。”
“你给我,我就回不去山东了。”阎伯说,“俺这辈子最怕欠人情。那三十天饭是俺愿意的,你别让俺到死还觉着欠着你。”
阎伯蹲在雪地里,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搓了两下。
“那屋是俺自己搭的。”阎伯说,“搭了二十三年。俺媳妇是那年冬天走的,走在这屋里头。”
加代没说话。
“行。”阎伯说,“你要,你就拿。”
“您先别搬回山东。”
“不搬我住哪儿。”
“住柴房也行。”加代说,“十天。”
“十天你要干啥。”
“我去办一件事。”加代说,“办不成,您再走。”
加代先托了人。
托的是关外做粮食生意的老韩,跟滕老板一块儿喝过酒。
![]()
第二天老韩回了话。
“加代,话我带到了。”
“他怎么说。”
“他说,这库房是他的了。”老韩说,“他还说,图纸上有的,他管;图纸上没有的,他推。”
“他没别的话?”
“有一句。”老韩说,“他让我问问你,你一个深圳来的,跑关外管这几间破屋,图啥。”
加代去了两趟滕老板的办公楼。
头一趟,门房拦住他,说滕总不在。
第二趟,门房说滕总在开会,让他把名字留下。
加代把名字留下了。他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没人出来。
回去以后,他把远刚留下,自己去找人。
找的是当年管过这个库的两个老工人。
一个姓赫,七十三,退休七八年了,住在库区外头那一片平房里。一个姓关,六十八,还在外头替人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