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省关税去美国建厂，补齐康宁玻璃产业链后，晶澳科技迎来诉讼

文/金萩

美国营商环境正在恶化吗？

2026年10月8日，中国驻洛杉矶总领事馆发出《提醒赴美中国公民谨慎前往亚利桑那州》的文章，该文指出美国亚利桑那该州经贸投资环境恶化，有关企业遭受重大损失。

领馆没有点名，但种种线索指向一家中国光伏巨头晶澳科技（A股，上市代码002459）。

晶澳科技掏了12.44亿元（A股公告显示数据），在美国亚利桑那州建起一座2GW光伏组件厂。两年后，这座工厂换了主人，买家是做玻璃和陶瓷起家的材料巨头康宁公司，也就是中国人熟知的康宁玻璃母公司。康宁公司把它收进全资子公司AMPS，补上了自己美国光伏版图里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但交易双方还引来了第三方公司的一纸诉状。

光伏行业龙头地位

公开数据显示，晶澳科技是全球光伏行业的第一梯队龙头，稳居全球组件出货量前三。

图源：商学院

截至2024年末，晶澳科技的组件产能已达到100GW，硅片和电池产能分别达到组件产能的80%以上和70%以上，形成了高度匹配的垂直一体化布局。按照行业说法，这种一体化模式让公司能有效控制产品质量、性能和耐用性，同时降低供应链风险。

在海外布局上，公司在越南拥有稳定运营的生产基地，并正在推进阿曼6GW高效电池与3GW高功率组件项目，一期预计2026年投产，以增强全球供应链的韧性。

截至2026年上半年，公司累计拥有有效专利2,478项，其中发明专利1,320项，构建了坚实的技术护城河。

国际权威能源咨询机构伍德麦肯兹发布的2025年上半年全球光伏组件制造商排名中，晶澳科技以91.7分（行业最高分）位列全球第一，与天合光能并列榜首。

尽管行业地位稳固，晶澳科技目前正经历光伏行业下行周期的严峻考验。

2025年公司营收491.29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46.08亿元；组件毛利率降至-4.03%。2026年上半年营收174.98亿元，亏损26.63亿元，但亏损幅度已有所收窄。不过，公司海外出货占比在2026年第一季度已提升至77.16%，海外高毛利市场的占比提升，正在帮助公司改善盈利能力。

晶澳的算盘

2023年初，晶澳科技在经营最高峰时决定赴美建厂。动机很直接，就是绕开关税，吃下美国市场的高利润。

当时的行业情况是美国对进口光伏产品课以重税，直接从中国出口组件，路越走越窄，但在美国本土生产，情况不同。拜登政府的《通胀削减法案》给本土制造的组件每瓦补贴0.07美元，折合人民币超过0.5元。

晶澳算过这笔账，美国组件售价高，加上补贴，在美国本土制造有利润可赚，于是，它砸下12.44亿元，在凤凰城租地建厂，规划2GW产能，工厂原计划2023年底投产，后来推到2024年四季度才开始建成。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风向突然变了。

2025年，特朗普重新掌权后，开始力推《美丽大法案》，大幅提前终止清洁能源税收抵免。住宅太阳能30%的抵免，原定2034年到期，被砍到2025年底，晶澳工厂所在的亚利桑那州，恰恰是共和党票仓。

补贴的根基开始松动。与此同时，美国工人薪资是中国东南亚基地的五到八倍，加上设备进口关税和环保合规成本，美国本土组件的总成本被推高到0.37美元/瓦，而市场售价，也就0.3到0.37美元之间。

账，开始算不过来了。

更大的打击来自制裁。2025年1月，美国国土安全部把晶澳子公司东海晶澳列入UFLPA实体名单，东海晶澳生产硅棒和硅片，正是美国工厂的上游。上游被卡，下游工厂的原料通道随时可能断掉。

这样的营商环境下，晶澳科技开始过上苦日子。

财务数据严峻

可能是巧合，晶澳的财务数据，自从去美国建厂开始，一路下滑，开始坠入深渊。

2023年，晶澳站上顶点。营收815.56亿元，归母净利润70.39亿元。那是公司历史上最赚钱的一年。

2024年，形势急转。营收跌到701.21亿元，归母净利润变成亏损46.56亿元。这是晶澳多年来首次出现巨额亏损。

2025年，营收继续下滑到491.29亿元，归母净利润亏损46.08亿元。亏损额与上年基本持平，减亏幅度很小。

亏损侵蚀净资产，也推高杠杆。资产负债率从2023年末的64.34%，攀升到2024年末的74.74%，再到2025年末的78.62%。两年时间上升超过14个百分点。归母净资产从2023年末的351.16亿元，缩水到2025年末的223.47亿元，两年蒸发超过三分之一。

经营现金流是少数仍然健康的关键指标。2023年，经营性现金流净额高达124.14亿元。2024年骤降到33.47亿元。2025年回升到42.80亿元，同比增长27.89%。公司已连续超过15年经营性现金流净额为正。行业的情况是，只要又现金流，公司就可以继续运转，无论盈亏。

2026年第一季度，公司营收92.16亿元，归母净利润仍亏损10.67亿元，不过较上年同期已经大幅减亏。晶澳决定止损。

2025年4月4日，晶澳科技把持有亚利桑那工厂的子公司JA AZ全部股权转让出去，买方是康宁的全资子公司American Panel Solutions，交易总价2.27亿美元，首期款约1.29亿美元，延期款不高于0.98亿美元。

晶澳科技在公告里的说法很克制：考虑到当前市场及行业状况下的业务发展策略以及潜在变化带来的影响，出售JA AZ对我们的业务发展有利。

翻译过来就是这厂子留着不划算了。

康宁产业链拼图补全

康宁接盘，不是冲动。

这家成立于1851年的材料巨头，一直在光伏上游布局。它的子公司Hemlock Semiconductor掌握多晶硅产能。2024年，康宁又在密歇根州开建美国最大的太阳能硅锭和硅片工厂，2025年三季度投产，日产量计划从数千片拉升到超过一百万片。

康宁手里有硅料，有硅片，但它缺组件，从多晶硅到硅片，再到电池，最后封装成组件，康宁的链条在组件组装这一环断了。

它原本可以和别人合作。康宁找过Suniva供电池，找过Heliene做组件组装，拼一条全美制造的供应链，但买下晶澳科技的现成工厂，更快。

亚利桑那那座2GW组件厂已经建好，设备就位，工人招过一轮，康宁拿过来，直接补上终端环节。康宁CEO温德尔·威克斯说得很明白：我们也希望在组件市场占据一席之地，主要是因为我们有一些新的创新成果可以应用于此。收购完成后，康宁自称建成了美国最完整的硅基光伏垂直一体化平台：多晶硅、硅锭、硅片、组件，全在手里。

康宁公司不费多大劲就完成了产业链垂直整合的闭环，还是别人飘洋过海送过来的。

断臂求生反而迎来诉讼

晶澳卖厂，是求生，康宁买厂，是扩张。市场经济，一笔交易，各取所需，但故事没有结束。

2026年10月，美国光伏巨头First Solar在特拉华州地方法院提起诉讼，状告晶澳科技侵犯其TOPCon电池专利。被告名单里，还有American Panel Solutions，就是康宁公司那个接手亚利桑那工厂的子公司。

First Solar的诉求很明确：要求晶澳和AMPS对过去数年的商业收益进行经济赔偿，还试图永久禁止争议产品在美国的进口、组装和销售。

此案的诉讼策略值得注意。First Solar将AMPS列为共同被告，尽管AMPS本身不生产电池。有分析认为，此举可能是为了获取上游供应链证据，通过组件组装厂来追查电池的生产工艺，从而证明侵权成立。

此外，被诉主体还包括晶澳科技越南子公司，这表明First Solar的诉讼逻辑是：只要制造工艺落入专利保护范围，无论电池在哪里生产，成品销往美国即构成侵权。

事实上，涉案专利并非First Solar自主研发，它源于2013年收购TetraSun公司时获得的一批TOPCon相关知识产权，该专利组合在全球多地获得授权，有效期持续至2030年及以后。

First Solar主业是薄膜技术，却手握晶体硅TOPCon专利，随着TOPCon成为主流，它从2024年起开始积极维权，已先后起诉了晶科能源、阿特斯、天合光能等多家中国光伏企业。

这起诉讼并非孤立事件，而是First Solar诉讼策略的转移。

前期2026年2月，First Solar曾向美国国际贸易委员会（ITC）提起337调查申请，涉及47家光伏企业，其中29家有中资背景，337调查的核心武器是进口排除令，可将侵权产品直接挡在海关之外。

2026年9月，First Solar主动撤回了337调查申诉。随后在10月1日，立即在联邦地区法院提起了本次诉讼。从ITC转向法院，意味着First Solar除了寻求进口限制外，还直接主张经济损害赔偿，攻击性更强。

面对诉讼，中国光伏企业并未坐以待毙，而是从专利有效性层面发起了反击。

一个关键进展是：2025年10月，晶科能源（和晶澳科技无股权关联，另外独立公司）向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请求宣告First Solar子公司TetraSun持有的相关中国专利无效。2026年4月29日，国家知识产权局宣告该专利全部无效，涉及17项权利要求。

不过，需要留意的是，该无效决定仅在中国境内生效，并不直接影响美国专利的有效性。晶科能源和阿特斯也曾向美国专利审判和上诉委员会（PTAB）提出启动IPR程序（多方复审，类似专利无效），但均被拒绝立案。这表明，在美国挑战该专利的有效性，难度要大得多。

康宁花钱买了一座工厂，也买来了一场专利诉讼。

晶澳科技当初建厂，是为了自己的美国生意，后来卖厂是为了止损求生。康宁接手是为了补齐产业链条。双方方各怀心思，各取所需，但没人料到，第三方忽然跳出来给了一张法院传票，事件愈发显得诡异。

基于晶澳科技的教训，中国企业还会去美国投资建厂吗？但转移资产的除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