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案材料被挡在窗口，问题常常不在证据上

常有企业负责人坐下来第一句就问：钱被骗走了一千万元，合同、流水、聊天记录整理了厚厚一摞，去报案，窗口说不属于他们管辖，让回去等。是不是材料还不够？

问这句话的时候，对方多半已经很疲惫。企业内部核对了好几遍，每一笔款项的走向都对得上，他们想不通：事实摆得这么清楚，为什么就是进不了门。

一、先给结论：卡住的是罪名，罪名后面牵着管辖

我的回答通常是：证据大概率不是问题，卡住的是定性。这个判断不一定每次都对，但在这个类型的案子里，十有八九先要查这一层。

这里要分两层看。第一层是立案审查，法律在这一关要审的到底是什么；第二层是管辖，案子该由哪个地方的公安机关受理。两层本来不是一回事，可在窗口上经常被并成一道题。

说白了：罪名一旦报偏，后面那串管辖连接点就跟着偏，材料还没进入实质审查，人就已经站在门外了。

二、我办过的那个案子

我承办过一起连环诈骗案，涉案金额案发时累计损失逾千万元。整个过程是两环扣在一起的。

第一环，嫌疑人虚构了一个合作项目，把手伸向B公司。他要的不是钱，是一个身份。B公司是国企，嫌疑人真正想拿到的是它出面背书。项目是假的，背书是真的。

第二环，嫌疑人拿着B公司的名义去找A公司，谈的还是合作，谈出来的结果是A公司先垫资。钱，就是从这一步出去的。

难就难在：合同上白纸黑字的对象，和最后真正损失钱的对象，不是同一个。前后两份合同，从头到尾只是工具。

这个案子前后跟了很久，我最深的体会就一句话：窗口挡你的，未必是证据，而是你没把话讲进对方的规则里。

按合同诈骗去定性，管辖连接点会落到嫌疑人那一方去；A公司所在地的受案单位看完材料，认为不属于自己管辖。这也正是开头那句提问的来历——不是没有犯罪事实，是没人事先把该定什么罪这件事论证清楚。

我为什么这么看？人民法院案例库入库编号 2024-05-1-167-001（彭某海合同诈骗、盗窃案）的裁判要旨里有一句现成的话：合同是手段而非目的，不能割裂整个诈骗过程单独看待「签订合同」的行为。

这句要旨的出处要讲清楚，否则容易用反。彭某海案里，行为人虚构工程承包商身份、以工程保证金名义收取一万九千元；一审是四川省广元市利州区人民法院（2017）川0802刑初195号，二审是四川省广元市中级人民法院（2017）川08刑终77号，二审中人民检察院撤回抗诉，法院裁定准予撤诉，一审判决生效。法院把签合同这一节放回整个过程里看，认定的方向是行为属于合同诈骗性质，只是数额未达该罪追诉标准，才不构成犯罪。

也就是说，这条要旨在原案里的作用是认定合同诈骗能够成立。我借的不是这个结论，是它「不割裂片段、整体评价」的方法。看管辖，要把整个过程连起来看，而不是在报案环节就锁定最终罪名。这个链条最终落在什么罪名，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把案子放回整条链上看就清楚了：第一环拿到背书本身不产生财产处分，真正的财产损失发生在第二环A公司垫资那一刻。第一份合同是取得信任的工具，不是诈骗的目的。

《人民法院报》2026年8月20日刊发的王登辉《对「两头骗」的类型化分析》一文，我建议办这类案子的人都读一遍。但要提醒一句方向：该文以汽车租赁领域为模型，其结论是前后两环均可构成合同诈骗罪，与本案主张的方向不同；形态也不一样，能打通的只有方法这一层。

能借的只有方法这一层：出售、质押、抵押这些动作虽然披着买卖、借贷的民事外衣，外衣不能洗白里面的行为，审查要穿透到底，不能停在表面那张合同上。至于本案前后两环该定什么罪，不适用该文的结论，能否适用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上海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2023年9月发布的《合同诈骗案件的审理思路和裁判要点》，给了四个可以直接对照自查的问题：前面的行为是不是后面行为的铺垫？两个行为之间是包含关系还是牵连关系？行为人一开始的盘算里，是不是就把几步棋当作一整盘来下的？两段行为侵犯的，是不是不同的东西？

这里也要划清界限：这四要素在原文件里解决的是一罪还是数罪——前后行为存在紧密关联的，可在整体上视作一个欺骗行为、以一罪论处；它不解决定什么罪名。拿它对照案情，判断的是两段行为该合并看还是分开看，推不出罪名结论。当然，这只是分析框架，最终如何定性，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三、法条到底是怎么规定的

先看立案这一关。

《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二条（节选）：……认为有犯罪事实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时候，应当立案；认为没有犯罪事实，或者犯罪事实显著轻微，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的时候，不予立案……

翻成大白话：这一条从头到尾没有出现「罪名」两个字。它只问两件事——客观上有没有犯罪行为发生，这件事需不需要追究刑事责任。至于这个事实最后落到刑法哪一条上，是侦查和审查起诉阶段才解决的问题，不是报案人在窗口必须答对的题。

第二道门是管辖。

《最高人民检察院 公安部关于公安机关办理经济犯罪案件的若干规定》第八条（节选）：经济犯罪案件由犯罪地的公安机关管辖……犯罪地包括犯罪行为发生地和犯罪结果发生地。

这一条给了管辖一个骨架，真正的血肉在后面的列举里。这里得分清楚：犯罪结果发生地那一串——犯罪对象被侵害地，加上犯罪所得的实际取得地、藏匿地、转移地、使用地、销售地——对各类经济犯罪是通用的，不因罪名而变。真正跟着定性走的是犯罪行为发生地：合同诈骗落在合同签订地、履行地，诈骗落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实施地。同一笔钱、同一条事实链，罪名不同，行为地的连接点就不同，能报案的地方也就不同。

还有一条容易被忽略。该规定第九条：非国家工作人员利用职务便利实施经济犯罪的，由犯罪嫌疑人工作单位所在地公安机关管辖。单位内部人员涉案的案子，这一条往往才是真正的连接点。

再说移送。《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一十条第三款规定：公安机关、人民检察院或者人民法院对于报案、控告、举报，都应当接受；对于不属于自己管辖的，应当移送主管机关处理，并且通知报案人、控告人、举报人；对于不属于自己管辖而又必须采取紧急措施的，应当先采取紧急措施，然后移送主管机关。

先看「都应当接受」这四个字，再看「移送」这两个字：接受在前，移送在后，不是退回。受案单位说不属于自己管辖，不等于案子就没了，可以要求书面说明去向。这个移送程序能否适用、以何种形式落地，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万一已经被移送走了呢？该规定第十一条还留了一个口子：多家机关都有权管的案子，谁先受理谁管；管不了或者有争议的，先协商，协商不成报请共同的上级指定。这条补救路径能否适用，由办案机关依法认定。

四、我给当事人的三条建议

第一件，先把钱的路线图画出来。哪一天、从哪个账户出去、中间停在哪、最后落在谁手上，一笔一笔连成线。报案窗口认的就是这条线，它比任何争论都直白。

第二件，材料和主张分两张纸写。前面只陈述事实，不动罪名；后面单独论证这些事实可能对应什么罪名、依据落在哪个地方。事实是死的，谁看都一样；罪名是论证出来的，要留给懂行的人去做。

第三件，民事那一手不要等。刑事报案和民事起诉可以同时走，民事程序里固定下来的事实，转头就能成为刑事材料里最结实的一份证据。

我把在研讨会上讲过的一句话放在这里收尾：刑、民、行三条路径，就是三扇门，律师要做的，是替企业把每一扇都推一遍，找出那扇能走通的。有时候三扇都开着，有时候只剩一扇。

曾杰律师

湖南真泽律师事务所

执业理念：刑事辩护的价值，不只在法庭上，也在报案窗口前的那一步。

免责声明：本文为法律实务探讨，不构成具体案件的法律意见，不承诺任何案件结果，个案处理请以办案机关认定与生效裁判为准。文中案例均已脱敏，不指向任何具体当事人与办案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