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1.
我爹从县医院拉回来那天,我手里攥着最后一沓缴费单。这27天,16万8千块,每一张单子上签的都是我的名字。
车刚停在院门口,我就看见堂屋里坐满了人。我哥,我嫂子,我二姐,我二姐夫,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夹着黑皮包的男人。
我扶我爹下车。他半边身子还是软的,靠在我胳膊上,一脚一脚往屋里挪。
“慢点,爹,门槛。”
堂屋的门敞着,一屋子人,没有一个人出来接。
我哥坐在最里头那张椅子上,手里转着个打火机。
我把我爹扶进里屋,给他脱了鞋,把两条腿摆正,掖好被角。他那只还能动的手抓住我的袖口,抓了两下,才松开。
我爹眼睛半睁着,看着房梁。他嘴里动了动,我没听清,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的三个字是,回家好。
我出来的时候,嫂子正给我二姐倒水。夹黑皮包的那个男人朝我点了点头,说他是镇法律服务所的,姓王,今天来做个见证。
我走到桌边,把桌上那张纸拿起来看。
打印的,三号字,标题六个大字,《房屋份额分配协议》。
第一条写得清楚:老宅正房五间、厢房三间、院后二分宅基地,三兄妹各占三分之一。
我又往下看。
第五条:本协议自三兄妹签字之日起生效,任何一方不得反悔。
纸是新的,油墨味还在。
我哥把打火机往桌上一放。
“爹回来了,事儿也该办了。这房子是爹的,爹的就是咱仨的。你签个字,往后谁也别惦记。”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上还带着修车铺的机油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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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哪来的事?”
“上个月村里量了房,公告就贴在村委会墙上。你没看见?”
我真没看见。那一个月,我天天守着县医院三楼的走廊。
我把纸翻到最后一页,日子已经写好了,就差我这一笔。
窗外的太阳照进堂屋,照在八仙桌上那盘瓜子上,也照着我哥摊在桌上的那五根手指。
2.
我叫李建民,今年四十六,在镇上开一间修车铺,补胎、换电瓶、修三轮,什么都干。
我爹叫李长庚,今年七十八。27天前的中午,他在院里劈柴,斧头举到一半,人往边上倒。邻居老赵隔着墙喊我的时候,我正趴在一辆三轮车底下换刹车片。
我趿着鞋跑过去,我爹躺在地上,半边脸的肉往下坠。
送到县医院,医生说是脑梗,救得不算晚,可右边这条胳膊和腿往后能不能使上劲,得看他自己。
住院押金8000,我刷卡的时候手没抖。
第二天做CT,第三天做核磁,第五天往血管里放支架。医生拿着单子跟我在走廊里说,这一项自费,2万6,做不做。
我说做。
我说做的时候,兜里那张卡是我给儿子攒的买房首付,攒了3年,一共7万4。
医生还交代了一句,急性期先按一个月准备。
结果这一住,就是27天。
这27天,我的日子是这么过的:早上五点半从家里骑车去县医院,路上四十分钟;白天在病房里给我爹翻身、擦身、喂饭;晚上八点半回家,钻进铺子把白天接下的活干完,干到十二点。
我媳妇周小燕在镇上超市理货,一个月2800。她下了班就往医院跑,替我两个小时,让我下楼吃口饭。
有一天她端着饭碗坐在走廊地上,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她把碗往边上一搁,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
“建民,”她说,“要不把车卖了吧。”
我没接话。那天晚上我下楼,把面包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搬出来,然后坐在驾驶座上抽了半包烟。
第20天,护士站在护士站贴了张单子,我爹的名字在第三行,后面写着欠费3万1800。
我先给我哥打。他在县城开门窗店,招牌是我给他焊的。
“哥,医院催费了,3万1800。”
那头有锯铝合金的声音,停了才有人说话。
“建民啊,我这边真周转不开。年前进了一批货,压着40多万,货在仓库里出不来。你先垫上,回头我一块给你。”
我说行。
我又给我二姐打。二姐嫁到市里,她男人是中学老师。
“姐,医院催费了。”
“哎呀,我刚给洋洋交完择校费,1万8。建民,你先想想办法,姐下个月看能不能匀出5000来。”
那5000我到现在也没见着。
三万多,是去找老周借的。老周在隔壁卖五金,他媳妇去年也住过院。
“民子,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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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说了这么一句,转身回店里,从抽屉底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3万2,你数数。”
我数了,两百一张的、五十的都有,一看就是攒的。
面包车是我自己卖的。一辆开了九年的车,拉货拉人全靠它,卖了2万3。买家压价压到两万,我一句话没还。
儿子的首付,我动的时候没跟他打招呼。他二十二了,刚上班,一个月4200。他知道以后,只回了一条微信:爹,爷要紧。
这些钱加起来,是16万8。
16万8,我爹在县医院躺了27天。
这27天,我哥来过一回,下午两点到,三点走,进门先问爹的身份证在哪儿。我二姐来过两回,坐一上午,帮着洗了两回碗。
剩下的日子,病房里就我一个人。
我不是怨他们。打小起,这个家里有什么大事,就没人指望过我。
我念书不行,初中没念完就跟着一个师傅学修车,手背上这道疤是17岁那年被皮带轮咬的。我哥念到高中,我姐念到中专。我爹跟我说过一句话,建民,你不吃这碗饭,也饿不死。
我没觉得亏。院子东头那两间瓦房是我盖的,一个砖头一个砖头垒起来的。
我爹住院前,把他的旧柜子从堂屋挪到了楼上。
那柜子是他年轻时打的,榆木的,四个角包着铁皮,两个人抬都费劲。他说堂屋要摆新买的电视柜,柜子放楼上去。
那天我在前头抬,他在后头推。上到第七级台阶,他歇了一回,喘得像拉风箱。我说爹你歇着,我一个人来。他说,两个人抬得稳。
“柜子你别动啊。”他说。
我说知道了。
还有一件更早的事。3年前秋天,我爹忽然让我把面包车开出来,说去一趟镇上。
我以为他要买化肥。车开到半路他才说,去房管那儿。
我问他干啥。他说,你别问,签个字就行。
那天在窗口,我签了三回名,按了两回手印。出来的时候我问他,这是干啥的。他把材料叠好揣进怀里,说,往后你就知道了。
我没再问。我爹这个脾气,问了也白问。
那袋材料他回去就收起来了,收到哪儿,我不知道。
这27天里,他清醒过来三回。
头一回是我喊他吃饭,他眼皮动了动,说了句,别花那个冤枉钱。
第二回他看见我媳妇在床边哭,手抬起来摆了摆。
第三回是前天下午,他忽然攥住我的手,说了半句话:楼上柜子里的事,你别跟人说。
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医生说我爹血管通了,急性期过去,剩下的靠回家慢慢养,能挪动就能出院。我把他扶上了面包车,回了家。
3.
堂屋里那张协议,我看了三遍。
第三条写着:父亲李长庚今后的赡养费用,由三兄妹按份均摊。
第四条写着:老宅如遇征收拆迁,补偿款按本协议份额分配。
我哥见我不吭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建民,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可这房子是爹的,不是你的。你掏钱给爹治病,那是你孝顺,是好事。可你不能拿这事换房子。”
“哥,爹住了27天院,你去过几回?”
他眼皮抬了一下。
“我去了呀。我跟你说过我忙。”
“你去过一回。那天下午两点来的,三点走的。进门先问爹的身份证在哪儿,说你打听到了,村里量房要登记产权人。”
嫂子的脸先沉下来。
“李建民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哥那天是替你分担事去了。再说了,娘在世的时候,家里分地、盖房、给你娶媳妇,哪一回不是紧着你?你念书念不进去,15岁就去县里当学徒,是谁给你凑的路费?”
“是120块。”我说,“爹卖了家里那头猪。”
“那你记这么清干啥?”
她把杯子往桌上一顿,掰起手指头数。
“村里的公告我看过。咱们这一片要是动了,一平米补2800。正房五间,一间按20平算,这就是28万,加厢房、加院后那二分地,怎么也有40来万。你拿三分之一,13万到手。你那辆破面包车才卖几个钱?”
她说完,屋里的人都看着她。
“嫂子,你把数都算到一平米2800了。”我说。
“我不算谁算?你哥在外头跑,我在家里不操心谁操心?”
她把语气缓了缓。
“建民,嫂子不是外人。你哥那店你也知道,这两年多难。你签了这个,回头你哥周转开了,亏待不了你。都是一家人。”
我哥把茶杯放下。
“行,那咱把话说开。你守着爹27天,你辛苦,我认。可这事儿不能这么算。我图的不是这套破房子,我图的是个明白。”
“什么明白?”
“爹这回这个病,谁知道还有几年?到时候人一走,你跟你姐跟我打官司,我图啥?今天把字签了,往后谁也别惦记谁。”
“哥,你替我算算。”我说,“我垫的这16万8,按三分之一,我该出5万6。剩下11万2,是你们俩的。这笔账你打算啥时候给我?”
他愣了一下。
“一家人算什么账。”
“一家人不算账,那你今天拿的这张纸是什么?”
二姐挪了凳子坐过来,手搭在我胳膊上。
“行了行了,一家人坐一块,说话别呛。”
她的手在我胳膊上轻轻按了一下。
“建民,姐说句实在的。这协议就是个凭据,又不是现在就把房子分了。你签了,大家心里都踏实。”
“爹还在。”我说。
我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我心里想的是里屋那张床,想的是我爹那只抓着我袖口的手,抓了两下才松开。
嫂子又把杯子顿了一下。
“李建民,你别拿这句话堵人。你掏钱这事,街坊谁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让全村都知道你孝顺吗?你要真孝顺,你签个字怕啥?”
姓王的那个把笔帽摘了,把笔递到我手边。
“建民兄弟,我多说一句啊。这协议叫分家析产协议,你们兄妹三个都签了,再去办个公证,将来就没争议。你要是有意见,可以加条款。”
我问他,加上“爹的赡养费我先垫的16万8,从房钱里扣”,行不行。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我哥。
“这个……得你们自己商量。”
我哥把脸别过去了。
二姐夫一直没开口,这会儿说话了。
“建民,我说句公道的。你哥这协议写得也不算亏你,三分之一就是三分之一。你要是觉得赡养费该多算,你报个数。”
我说,姐夫,你要是想说公道话,你先说说,这27天你去过医院没有。
二姐夫脸上一僵,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鞋尖。
里屋传出来一声。这回是我爹叫我。
“建民。”
我进去了。
我爹半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床沿,眼睛看着房梁。
“楼上我那柜子,最里头。”他说,“你去,把它拿下来。”
“拿什么?”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出来的时候,堂屋里四双眼睛都看着我。
我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
“老三,你干啥去?”我哥在后面喊。
我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