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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门前的红毯刚铺到台阶下,一排黑色宾利便无声停稳,车门接连打开,宾客的视线也跟着移了过去。
许川把旧车停在落客区,车头还没熄火,穿白手套的引导员已经敲了敲他的车窗。
“先生,普通车辆请从侧门绕行,后巷有临时停车位。”
许川降下车窗,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双人请柬,又看向那排锃亮的车身。
“我们是新娘请来的客人,不是来送车的。”
引导员脸上的笑没变,手却已经伸进车窗,示意他把钥匙交出来。
“婚礼统筹安排了代泊,钥匙给我,路线表也在这里,您照着走就行。”
一张折好的纸被塞进车内,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贵宾入口、宴会厅和接送点,最下面还印着司机两个字。
许川没有接那张纸,只把钥匙攥在手里。“谁安排的?”
“沈家的工作人员,您配合一下,别挡住后面的车。”
后方传来短促的喇叭声,另一辆宾利贴着他的旧车滑过去,车轮碾过一小片积水。
许川看见酒店玻璃门里的周岚,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正隔着玻璃往外找他。
她手里还拎着两只礼盒,礼盒上的红绸被人流碰得歪到一边。
周岚也看见了他,先是抬手指了指门口,随后发现他车边站着陌生工作人员,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统筹快步走到周岚身边,低声说了几句,又朝后方员工通道指了指。
周岚摇头,隔着玻璃拍了拍自己的手机,示意许川接电话。
许川的手机正好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出周岚的名字。
“你怎么还在外面?”她问,“他们说普通来宾不能走正门,还让我去工作人员用餐区等。”
“你先别过去。”许川看着那张路线表,“我处理完就进去。”
周岚沉默了两秒,声音压得更低。“请柬上写的是我们两个人,不是司机和司机家属。”
这句话让许川抬起眼,重新看向面前的统筹。
统筹像是没听见,只催他把钥匙交给代泊人员。“新娘那边马上要彩排,贵宾车辆不能堵在入口。”
许川把车钥匙收回口袋,反手锁了车门。“我不代泊,也不接送宾客。”
“先生,今天现场有统一安排。”
“那就把安排的人叫来。”
统筹的笑终于薄了一层。“您如果不配合,车辆只能先移走。”
许川拿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通沈知夏的电话。铃声响到第三次才接通,背景里有音乐、脚步和人群的杂音。
“许川?”沈知夏的声音明显带着急促,“你们到了吗?”
“到了,但我们被拦在门口。你们这边把我的车按代泊车处理,还让周岚去工作人员区。”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随后传来椅脚急促摩擦地面的声音。
“把电话给现场负责人。”
许川把手机递过去,统筹却往后退了半步。“我是婚礼统筹,不需要跟来宾解释流程。”
“她让你接电话。”许川没有追,只把免提打开,放在两人之间。
沈知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比刚才更清楚。“请问您是哪位?为什么把许川的车钥匙拿走?”
统筹脸色一僵,转身朝酒店门口看去。
一道浅香槟色的身影从台阶上快步下来,裙摆被她一手提起,鞋跟落地又快又稳。
沈知夏没有走贵宾通道,直接穿过停在门前的宾利车队,身后跟着提裙的伴娘和两个工作人员。
她远远看见许川,先向他点头,随后停在统筹面前。“谁让你把我的客人安排成代泊司机?”
“沈小姐,我以为这是车队临时调度。”统筹立刻换了称呼,“现场名单上,他们被标注为随行人员。”
“名单是谁改的?”
统筹张了张嘴,没敢回答。
沈知夏接过许川的手机,朝电话里说:“周岚,你先在门口等我,我马上过去。”
她挂断电话,伸手从统筹手里拿回那张路线表,几下撕成两半。
“车钥匙还给他。”
代泊人员不敢再拦,将钥匙双手递回许川手中。
许川没有立刻接,而是看着沈知夏。“这是你的婚礼,你确定我们可以从正门进去?”
沈知夏抿了抿唇,转身把他和周岚一起带向台阶。“当然,你们本来就该从正门进来。”
周岚推门出来,先看了看许川手里的钥匙,又看了看沈知夏身后的宾客车队。
“知夏,你是不是还没跟我们说清楚,今天到底是什么场合?”
沈知夏脚步一顿,却没有避开她的目光。“是我的婚礼,也是我想请你们好好坐下来的地方。”
统筹跟在后面,小心地提醒:“沈小姐,董事长那边正在问您去了哪里。”
这个称呼落进许川耳里,他的脚步慢了半拍。
沈知夏回头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那声称呼已经晚了。
门内的礼宾人员同时弯腰,让出一条宽阔通道。“沈小姐,您父亲请您带贵客直接入场。”
周岚握住许川的手臂,低声问:“她父亲到底是谁?”
许川看着眼前铺开的红毯,又看向沈知夏身后停满的宾利。
四年里,他记得她在哪一站下车、几点下班,连下雨时她会把车窗关严都记得;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熟悉的只是她回家的那段路。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周岚,只把两人带进宴会厅,亲自走在他们前面替他们挡开迎宾人员。
原本负责带路的礼宾看见她,立刻将手里的名单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许川和周岚的名字被贴在一张临时桌牌旁,下面印着随行司机与家属。
许川停下脚步,把桌牌拿起来。“这也是现场安排?”
统筹赶紧解释:“只是为了方便分区,不代表任何身份。”
“那就把它撤掉。”许川把桌牌递回去,“我们不是司机,也不是谁的家属。”
周岚站在他身侧,没有接话,却把那两只礼盒往自己怀里收紧。
沈知夏看着桌牌,脸色一点点沉下来。“马上重做,名字按请柬上的顺序写。”
统筹连声答应,转身叫人去打印。
许川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红包,递给沈知夏。“这个还给你。”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刚才有人说,这是给司机的辛苦费。”许川指了指红包,“我们来参加婚礼,不接这个。”
红包封口处还印着酒店的金色标志,显然是现场临时准备的。
沈知夏接过去,手指在封面上停了停,随后转身递给统筹。“以后不要再拿这种东西给他们。”
“可是沈先生交代——”
“我说不要。”她第一次打断别人,声音不高,却让统筹立即闭了嘴。
新的桌牌很快送来,许川和周岚的名字并排印在正中,没有职位,也没有附加称谓。
他们刚坐下,陆程便从主桌走过来,举起手中的酒杯向两人示意。
“这就是知夏常提到的许川哥和周岚姐。”
他没有说司机,也没有说同事,语气自然得像他们本来就该坐在这里。
周岚的肩膀微微松下来,许川也朝陆程点了点头。“新婚快乐。”
陆程笑着说:“谢谢。知夏跟我说过,哪怕今天再忙,也一定要把你们安排在主桌附近。”
沈知夏在旁边接话:“不是安排,是邀请。”
这句话让周岚看了她一眼,眼神里仍有疑问,却没有再当场追问。
席间的第一道菜刚端上来,沈知夏便亲自替周岚倒了杯茶。
“岚姐,我有件事一直想跟你们道歉。”
周岚放下筷子。“是你家里的事吗?”
沈知夏点头,却没有把话说得轻巧。“我不是故意把你们蒙在鼓里,只是刚入职时,我不想让别人知道我是谁。”
她抬眼看向许川。“那时候我二十二岁,家里给我安排好了职位和车,我都拒绝了。”
“我想自己拿工资生活,也想知道别人愿意跟我相处,是因为我这个人,还是因为我父亲。”
许川没有插话,只给她面前的茶杯添了些热水。
沈知夏看见他的动作,声音低了下去。“第一次坐你的车,是因为我加班到很晚,站在公司门口等不到车。”
那段记忆从她的话里慢慢浮出来。那天她抱着文件站在路灯下,问许川能不能顺路带她到地铁站。
许川当时只问了她一句:“你几点下班?”
她说不准,他便把后排车门打开。“不准就等你忙完,到了站告诉我一声。”
那之后,她偶尔在三人群里发一句“今天晚十分钟”,许川便把车停在公司侧门。
周岚后来加入了那个群,谁晚到、谁临时改地点,都会提前说清楚。
“我知道你们帮了我很多。”沈知夏捏着杯沿,“但我一直没把家里的事讲出来,是怕关系变得不一样。”
周岚看着她。“你可以不说,但不该让我们今天才知道。”
“我知道。”沈知夏认真点头,“所以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你们。”
她说完没有再用玩笑带过,只低下头,等着周岚的回答。
周岚沉默片刻,夹了一块鱼放进她碗里。“先吃饭,等你把该说的说完,我们再决定要不要原谅。”
沈知夏眼圈微红,轻轻应了一声。
周岚也想起一个暴雨夜:她送洗的被褥临时没法晾,许川又被临时调去了仓库。
沈知夏在群里看见消息,什么也没多问,开车绕路把被褥送回了他们家。
周岚开门时,她浑身只湿了半边,手里还拎着一袋热豆浆。
“许川说你晚上没吃东西。”她当时只说了这一句。
周岚说到这里,终于笑了一下。“那天我才知道,搭车也不是单方面占便宜。”
沈知夏跟着笑,却很快又收住。“可我还是隐瞒了太久。”
许川端起茶杯。“你现在说了,关系就开始重新算。”
“重新算?”
“以前是同事和朋友,以后看你怎么做。”
沈知夏望着他,像是没想到他会把选择交回给她。
这时,后台工作人员快步来到桌边,俯身对她说:“沈小姐,董事长请您带许先生和周女士去侧厅,说临时增加了一个致谢环节。”
沈知夏的笑意顿时消失。“什么致谢环节?”
工作人员没有回答,只把一张流程单递了过来。
许川扫到最下面,那里贴着一张四方照片,照片里是一栋临街的四层楼房。
照片旁边写着他的名字,下面还有一行字:赠与物展示。
沈知夏伸手把流程单夺过去,脸色变得比刚才更难看。
“这张照片是谁放进去的?”
工作人员小声说:“董事长办公室送来的,已经交代司仪准备介绍。”
周岚看着她手里的照片。“知夏,那是什么?”
沈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只把照片扣在桌面上。
陆程从主桌走来,目光在照片上停了一瞬,像是早就知道其中内容。
“先去侧厅吧。”他说,“伯父已经等着了。”
沈知夏握紧流程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慌乱。“我没让他在婚礼上说这个。”
侧厅的门一推开,里面已经坐了几位沈家长辈和酒店负责人,司仪站在投影幕旁,手里拿着一张刚打印的发言稿。
投影幕上仍是那栋四层楼房,灰白外墙临着一条老街,底部标注着估值一千二百万元。
许川只看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开。“这是给谁看的?”
沈知夏走到投影机前,伸手按灭了屏幕。“撤掉。”
坐在正中的男人放下茶杯,抬眼看她。“既然是感谢,就应该让大家知道感谢的分量。”
“爸,这是我和许川他们私下商量的事。”
沈伯成看向许川,神情温和得像是在审视一位已经见过很多次的下属。
“你就是许川?知夏提过,说你做事稳,接送她几年,从来没向她打听过家里。”
许川点头。“我只是顺路。”
“顺路能坚持四年,也不容易。”沈伯成笑了笑,“今天当着亲朋的面说清楚,反而体面。”
沈知夏把流程单攥成一团。“这不是流程上的事情。”
司仪已经站到门边,显然只等沈伯成点头。
陆程看了看父女俩,开口缓和:“伯父,婚礼致谢不必临时改得太复杂,宾客还在等。”
“几句话而已。”沈伯成抬手示意司仪,“把人请上台。”
许川听见宴会厅外传来掌声,像是有人提前宣布了下一环节。
掌声一阵接一阵,周岚却把手放在许川手背上,手指微微收紧。
她低声问:“这栋楼,是知夏要送给你的?”
许川没有回答,因为沈知夏已经转身看向他。
她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有歉意,也有终于无法回避的决心。
“许川,对不起,我本来想婚后单独跟你们谈。”
“现在还来得及吗?”
她看了一眼门外越来越响的掌声。“我不知道。”
沈伯成站起身,朝许川伸出手。“先上台吧,别让宾客等太久。”
许川没有握那只手,只问:“如果我不上去呢?”
沈伯成的手停在半空,语气仍旧平稳。“那就是不给知夏面子,也不给沈家面子。”
周岚立刻站直。“他来参加婚礼,不是来给谁撑场面的。”
侧厅里的几位长辈互相看了一眼,像是没想到有人会在这个时候接话。
沈知夏转头看向周岚,眼里的歉意更深。“岚姐,对不起。”
“你该道歉的不是我们。”周岚看着她父亲,“是你把私人谢意变成了所有人都必须接受的场面。”
沈伯成眉头微皱。“年轻人总要把事情想得简单些。”
他对许川说:“你所在的岗位不是刚被裁掉吗?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专职驾驶兼车辆管理,每月三万元,待遇和福利按集团标准来。”
许川看着他。“这跟楼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沈伯成回答得毫不迟疑,“楼可以作为奖励,也可以作为你以后工作的保障。”
沈知夏猛地转身。“爸,我没有说过要让他为沈家工作。”
“你当然没说。”沈伯成看向女儿,“所以我替你把实际问题考虑周全。”
许川的手指在身侧一点点蜷紧。父亲手术借款还差三十六万元,周岚最近为了家用接深夜的单——这些从未告诉沈家的数字,如今全被摆上台面,成了他无法轻易拒绝的价码。
“你调查过我?”许川问。
沈伯成没有否认。“知己知彼,安排才不会出错。”
门外的掌声又一次响起,司仪探头提醒:“董事长,环节已经开始,媒体也在拍摄。”
沈知夏挡在许川前面。“取消。”
“不能取消。”沈伯成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今天结婚,所有安排都代表沈家的体面。”
司仪赶紧把发言稿递给许川。“许先生,您只要上台接过钥匙,按稿子说一句感谢就可以。”
许川接过发言稿,扫到其中一行:感谢沈家给予失业员工重新开始的机会。
他把纸折回去,递还给司仪。“这句话谁写的?”
司仪看向沈伯成,没敢回答。
沈知夏的呼吸明显乱了。“我没有让你们这样写。”
沈伯成抬手示意工作人员打开侧门,台上的追光灯立刻照进来。
掌声、音乐和宾客的谈笑声一起涌入,所有人都在等这个迟到的致谢嘉宾。
许川迈出一步,忽然发现司仪手里还有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胸牌,银字写着:沈氏集团专职司机兼车辆管理。
司仪大概是拿错了,连忙解释:“这个是给许先生上台后佩戴的身份牌,方便后续入职登记。”
许川没有接,只盯着那块胸牌看了几秒。
刚才那栋楼的照片、三万元月薪、三十六万元欠款,还有这块提前准备好的胸牌,已经不是一份单纯的谢礼。
沈伯成在旁边补充:“你先把工作接下来,楼的租金每年也有四十八万元,足够你慢慢解决家里的压力。”
许川抬头看向沈知夏。“楼现在有抵押吗?”
“没有。”沈知夏立即回答,“是我外婆留给我的,租约还在继续,维护和纳税由我承担。”
沈伯成脸色微变。“这些细节以后再说。”
“不。”许川看着他,“既然要在台上说,就现在说清楚。”
沈知夏终于走到他身边,接过司仪手中的话筒。
外面的音乐停了,宴会厅里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到侧门。
她握着话筒,先向宾客鞠了一躬,又转身看向许川。
“许川,我一直想把这份感谢单独交给你和周岚,不想让任何人替我规定你们该怎么接受。”
沈伯成低声提醒:“知夏,注意场合。”
她没有回头,第一次把父亲的声音留在身后。
“你们帮过我,却从没把我当成需要讨好的对象。许川,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家里有多少钱。”
许川喉结动了动,没有接话。
沈知夏把话筒握得更紧,终于对着全场说出那句原本只想私下告诉他们的话。
“其实我是首富女儿,要送你一栋楼。”
台下先是一静,随后掌声轰然炸开,像是所有人都只听见了首富女儿和一栋楼。
沈伯成顺势上前,接过她手中的话筒。“感谢大家见证沈家对可靠员工的重视,许先生今后也会加入沈氏,负责车辆与接待管理。”
许川看向司仪手里的胸牌,又看向沈知夏骤然变白的脸。
他没有接展示盒里的钥匙,只把话筒拿到自己面前。
“沈先生。”许川的声音不大,却让台下逐渐安静下来,“这栋楼如果是知夏送我的,我想先问清楚一件事。”
沈伯成微微一笑。“你说。”
“我收下它以后,是不是必须替沈家工作?”
掌声彻底停了。三十六万元欠款、一份三万元月薪的工作和一栋楼,都压在这个问题上。沈知夏抬起头,像终于等到许川把最重要的话问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