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客》丨纪录片《马斯克》戳破了埃隆的自我神话

In “Musk,” Alex Gibney Punctures Elon’s Self-Mythology

"为了拍这部片子，我一开始是想去解开一个谜团的，"吉布尼在纪录片里说道，"马斯克怎么能攫取这么大的权力？我们又是为什么把权力交到了他手上？"

作者：Sheelah Kolhatkar

2026年10月9日

摄影：Ken Cedeno / Alamy / 由纪录片《马斯克》提供

2016年，特斯拉在一场发布会上推出旗下第一款面向大众市场的车型——Model 3。那时的埃隆·马斯克，看起来和今天的他像是两个人。他身板利落、带着几分少年气，开场先是提醒台下观众特斯拉的使命所在，以及大家为什么应当关心这家公司正在做的事。"加快向可持续交通转型，这件事至关重要……它对世界的未来意义重大，"他说。他身后的一块屏幕上展示着一张图，显示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一路攀升；马斯克指出，那条线仍在陡峭地上扬。"二氧化碳升高带来的后果，就是气温持续走高。我们已经升温了两度。而事实上，这个数字还没讲出全貌——因为气温的极端值一度飙升多达二十度，而且那条线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还会继续往上走。"马斯克接着说，特斯拉正是推动全世界车辆电动化的关键力量，他还援引通用汽车一位前高管的话：正是来自特斯拉的竞争压力，促使通用推出了混动车型雪佛兰Volt，也刺激日产推出了电动车型聆风（LEAF）。此后不久，行业里的大多数玩家纷纷跟进。

马斯克究竟有没有真正在意过把人类从气候变化中拯救出来？这套说辞当初确实足够打动人：在那个科技圈的种种创新似乎大多出自社交媒体应用、而后者带来的害处多过好处的年代，偏偏有这么一家万众瞩目的公司，立志去应对社会最紧迫的难题之一。这个项目需要长远的眼光，也需要真材实料的制造本领；它牢牢扎根于现实世界，而非虚拟世界。后来，在经历了对新冠疫情应对方式等诸多因素的刺激而日益激进化、在推特上变成一个充满恶意的祸害之后，我曾不断提醒自己、也提醒别人：至少在他职业生涯的早期，他确实做过一件真正漂亮的事——是他逼着汽车行业走上了电动化之路。

由亚历克斯·吉布尼（Alex Gibney）执导的纪录片《马斯克》，出色地做了把这套叙事连根拔起的活儿。这部影片对马斯克在我们社会中不断膨胀、蔓延的角色做了一次详尽到极致的清算。在近四个小时的片长里，它一路囊括了他开发的那项如今对现代战争至关重要的卫星技术、他近乎痴迷地生育后代的执念，以及他如何摇身一变、成为全球fascism的招牌人物。"为了拍这部片子，我一开始是想去解开一个谜团的，"吉布尼在片中说道，"马斯克怎么能攫取这么大的权力？我们又是为什么把权力交到了他手上？"成片令人着迷，却也令人脊背发凉——因为即便经过了如此彻底的审视，对于马斯克何以能如此牢牢钳制住这个社会，影片依旧给不出一个直白的解释，也没有一条清晰的路径能把控制权从他手中夺回来。（罗南·法罗与劳伦斯·赖特，二人都是本刊作者，是这部纪录片的制作人之一。）

这部电影是"反寡头"这一日益壮大的电影门类中的又一力作——在这一门类里，创作者们正苦苦应对亿万富豪对我们经济与政治的全面接管。秋季档期片单中就有《社媒清算》（The Social Reckoning），把2021年那场吞没马克·扎克伯格与Facebook的吹哨人丑闻搬上了银幕；还有《智能觉醒》（Artificial），对萨姆·奥特曼执掌人工智能巨头OpenAI的经过做了虚构化的演绎——那家公司曾承诺服务公共利益，却迅速背弃了自己的誓言；以及一部黑色喜剧《掘墓者》（Digger），讲的是一个石油大亨掀起一场生态灾难的故事。

马斯克本人没有接受吉布尼为这部纪录片所做的采访，但这似乎无足轻重——毕竟这位世界首位万亿富豪留下了浩如烟海的诉讼卷宗和X平台发文。（马斯克称这部片子将会是一篇"黑稿"，并骂吉布尼是个"蠢货"〔douche〕。）吉布尼让他的研究团队把马斯克有史以来在公开场合说过的一切全部收集起来——这想必是一项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工程。在没有采访的情况下，吉布尼造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马斯克数字分身，让它说出真实马斯克确实说过的话。

这部电影像一场起诉一般，层层递进、步步为营。它摆出的大部分证据，细究起来都是人们早已知晓的——马斯克无疑是世界历史上被曝光最多的人物之一，他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段恶毒的叫骂，都会被网络上一百万个粉丝和黑粉放大无数倍。但吉布尼把这一切蒸馏成一次完整的观影体验，由此勾勒出一幅极具定罪的画像：一个情绪极不稳定的人，手握权力的操纵杆，却看不出有任何道德罗盘。

从开头起，影片就把马斯克描绘成一个自我推销者，而不是什么商业天才。他擅长往上爬，哪怕在一连串失败之后也一样。据报道，在他被踢出自己联合创办的第一家公司——本质上就是把黄页搬上网的Zip2——之前，程序员们不得不重写他的部分代码，因为那些代码乱得难以理清，成了一团"毛线球"。在X.com（这家公司最初被构想为PayPal的前身）里，马斯克的合伙人彼得·蒂尔串通董事会发动政变，把他从CEO的位置上赶了下来。PayPal出售之后，他拿走那笔两亿五千万美元的套现，把钱投进了特斯拉——而特斯拉当初是由两位工程师马克·塔彭宁（Marc Tarpenning）和马丁·埃伯哈德（Martin Eberhard）创办的。到那一步，马斯克其实已经在执掌SpaceX了——一家他后来靠"要把人送去火星殖民"这样的说法来营销的公司。可这一切丝毫没有妨碍他把埃伯哈德挤走、把特斯拉的大权揽到自己手里。再后来，在处理埃伯哈德必然提起的那场诉讼、达成和解时，马斯克在协议里专门写明：可以永远把他描述为特斯拉的一位"创始人"，尽管严格说来他并非创始人。在纪录片看来，这个神话正是从此起步的。按吉布尼的讲述，特斯拉压根就不是一个真心实意推动可持续交通的载体——它是一家靠榨取政府发放的气候配额获利、并对自动驾驶许下一堆从未兑现承诺的公司。（片中最令人揪心的画面，是一些司机在开启特斯拉"自动辅助驾驶"（Autopilot）功能时发生的致命车祸。）

影片上半部分——讲马斯克的商业事业和私人生活——最引人入胜的，是与他第一任妻子贾斯汀（Justine）以及他后来的伴侣阿什莉·圣克莱尔（Ashley St. Clair）的访谈，这两位都为他生育了孩子。圣克莱尔揭开了马斯克用来控制那些替他生孩子的女人的那套机制。（他已承认做了十四个孩子的父亲。）马斯克手下一位"清道夫"、名叫贾里德·伯奇尔（Jared Birchall）的男子，拟出了一份详尽的抚养费协议，付款标准分成若干档，视圣克莱尔在多大程度上配合她要签的那份保密协议而定。当她犹豫退缩时，马斯克给她的抚养费便遭到大幅削减。（马斯克对圣克莱尔陈述中的若干细节予以否认。）她管伯奇尔叫"恶魔"，管马斯克叫"核弹"。这套说法，为理解马斯克的公开闹剧提供了有用的背景——他最近突然甩掉了希冯·齐利斯（Shivon Zilis），那是他最新的伴侣，也是他四个孩子的母亲。

影片的下半部分里，随着马斯克积攒起不受制约的政治权力，他变得越来越激进化。他吞下推特，把这家公司掏空，把纳粹同情者重新请回平台上。他把自己和唐纳德·特朗普绑在一起，并获准在无人问责的情况下去掏空联邦政府的若干部门。绝大多数人难道不希望看到对联邦机构的大幅削减是经过审慎考量、稳妥行事吗？结果，这个项目被办得既草率又毫无意义，到头来更像是一场残忍的作秀，而别无所图。

在我参加的一场放映会后与吉布尼的问答环节上，这位导演说，他希望人们能及时看这部《马斯克》，从而在中期选举中做出更有依据的判断。这看起来明智：所有美国人大约都该像性命攸关一样去看这部片子。吉布尼解释说，当初有人第一次提议拍一部关于马斯克的纪录片时，他并不想拍。"这是桩苦差事，你得有相当的决心才能撑下去，而且里头牵扯到某些风险，"吉布尼说，"但这与我的成长经历有关。心底里有一种直觉，会对那些滥权的人产生真切的愤慨。我几乎由不得自己。" ◆

作者：Sheelah Kolhatkar是《纽约客》的专职撰稿人，她撰写有关商业、政治、华尔街和硅谷等方面的文章。她著有《黑边：内幕消息、黑钱以及扳倒华尔街头号通缉犯的行动》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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