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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德厚今年六十整,刚办完退休手续。
矿上给他开了个欢送会,大红横幅写着“光荣退休”,几个老同事凑份子吃了顿饭。酒喝到一半,陈师傅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周,往后就是享福的日子了。”
享福。
周德厚回家的路上,脑子里反复掂量这两个字。
三年前老伴儿刘秀芝走的时候,他还没退休。那会儿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倒也不觉得什么。累了倒头就睡,醒了就上班,日子像矿井里的传送带,一刻不停地往前赶。
可现在,传送带停了。
他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茶叶是女儿周燕过年带回来的,说是好茶,让他别舍不得喝。茶泡开了,他端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客厅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这房子住了二十年,以前刘秀芝在的时候,总觉得她唠叨。现在她不在了,连唠叨都成了奢望。
女儿在外地,一年回来两趟,每次打电话都是那几句话:“爸,吃饭了没?身体怎么样?钱够不够花?”他说够,她就说“那就好”,然后挂了。
他理解,女儿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生活。
他不能指望女儿。
他端着茶走到阳台上。这栋老居民楼一共六层,他住五楼。阳台正对着对面楼,从这儿能看见对面四楼厨房的窗户。
天已经快黑了,那扇窗户里亮着灯。
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厨房里晃动。
她叫沈玉兰,三十九岁,寡妇。住在对面四楼已经十五年了。
周德厚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刘秀芝的葬礼上。
那天来的邻居不少,沈玉兰也来了。她穿着件素净的黑衣服,递了份白包,鞠了三个躬。走的时候,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就是一种……沉默的理解。
好像她知道失去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后来他才从邻居王婶嘴里听说,沈玉兰的丈夫十三年前死于矿难,留下她和三岁的儿子。儿子今年十六了,刚考上县里的高中,住校。
十三年的寡妇,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不容易。
周德厚开始有意无意地注意她。
每天早上七点,她准时出门去超市上班。她在小区附近的一家超市做理货员,工资不高,但胜在稳定。晚上六点下班,回来的时候偶尔会在楼下的菜摊停一下,买一把青菜、两块豆腐。
她的生活很规律,规律得像钟摆。
周德厚的退休生活却像断了弦的钟。
头一个星期,他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煮碗面,吃完看电视。看到中午再煮碗面,吃完睡午觉。下午醒来接着看电视,到晚上煮碗面——
他吃面吃够了。
第二个星期,他开始出门溜达。菜市场、公园、小区门口的下棋摊,哪儿有人他去哪儿。但那些下棋的老头儿都有固定搭子,他插不进去。公园里跳舞的大妈们倒是欢迎他,但他实在迈不开腿。
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
这种孤独不是没人说话,而是说出来的话没人在乎。
有一天傍晚,他买菜回来,在楼道里碰见了沈玉兰。
她拎着一袋子菜,正在摸钥匙。
“下班了?”周德厚问。
“嗯,周师傅。”她微微点头,声音很轻。
“一个人吃饭?”
“嗯。”
“我也是。”
沈玉兰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两个人在黑暗中站着。没人动,灯没亮。
“那……我先上去了。”周德厚说。
“好。”
他往上走,她开门进屋。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周德厚回到家,把菜放进厨房,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和对门的人搭伙过日子,会怎么样?
不是结婚,就是搭伙。两个孤独的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偶尔说说话。
他不需要爱情,他需要陪伴。
他相信沈玉兰也需要。
但他不能说。
他得找一个能说的人。
01
第二天一大早,周德厚就敲开了王婶家的门。
王婶住在二楼,六十五岁,是这栋楼里消息最灵通的人。谁家吵架了,谁家孩子考学了,谁家有人住院了,她都知道。
更重要的是,她和沈玉兰说得上话。
“哎哟,老周,稀客稀客。”王婶开门见是他,赶紧往里让,“吃早饭了没?我这儿刚蒸的馒头。”
“吃过了吃过了。”周德厚在沙发上坐下,搓了搓手。
王婶递过来一杯水,打量着他说:“退休了,在家闲得慌吧?”
“是有点儿。”周德厚喝了口水,“王婶,我今天来,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啥事儿?”
“就是……”周德厚觉得这事比他在矿上做年终汇报还紧张,“就是,对门那个沈玉兰,你看她人怎么样?”
王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老周,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就是打听打听。”
“打听?”王婶拍了下大腿,“你别瞒我。你是不是看上她了?”
周德厚的脸有些发烫:“说不上看上,就是……我一个人过,她也一个人过,我想着,能不能搭个伙?”
“搭伙?你想怎么搭伙?”
“就是一起吃个饭,做个伴,别的……”他顿了顿,“别的以后再说。”
王婶端着茶杯,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老周,你这话跟我说行,可沈玉兰那边,怕是不好说。”
“怎么?”
“人家守了十三年的寡,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那可不是一般的女人。这些年来提亲的、说合的,也不是没有。她一个都没应。”
“她知道都是我这样的老头儿?”
“什么老头儿,她才三十九。”王婶白了他一眼,“我跟你说,这女人吃过苦,心就硬了。她要是想找,早找了。为什么没找?因为不需要。”
周德厚沉默了。
“不过,”王婶话锋一转,“你是对门,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比起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总归是强一些。”
“那你能帮我说说?”
“你想让我怎么说?”
“就说说我的情况,问问她的意思。”周德厚说,“她要是愿意,咱们先走动走动,了解一下。要是不愿意,那就算了,当我没说。”
王婶想了想,点点头:“行,那我试试。”
“什么时候说?”
“今儿下午,趁她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去一趟。”
周德厚心里悬着的石头算是落了一半。
他从王婶家出来,没回家,在小区里转了一圈。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说到底,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
是怕被拒绝?还是怕被接受?
下午四点,周德厚就在阳台上等着了。
六点十分,沈玉兰的身影出现在楼下。她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周德厚看见她进了楼道,听见二楼王婶家的门开了。
“玉兰啊,下班了?来,进来坐会儿,婶儿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王婶?”
“进来再说,进来再说。”
门关上了。
周德厚回到客厅,坐立不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客厅里的挂钟敲了七下。
门响了。
不是王婶家的门,是有人在敲他的门。
他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王婶,脸色有些古怪。
“说了?”
“说了。”
“她怎么说?”
“她说……”王婶的表情很复杂,“她说让她想想,明天给你回话。”
“她没拒绝?”
“没拒绝,也没答应。”王婶说,“不过我总觉得,她好像有什么话没说。”
周德厚心里的石头又悬起来了。
这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
02
第二天,周德厚起了个大早。
他没去王婶家,也没去阳台张望。他觉得自己得稳住,不能像个毛头小子似的。他六十了,应该沉得住气。
可到了下午,他还是没忍住,到门口的小卖部买了包烟。
他戒了十年的烟了,今天突然想抽。
刚拆开烟盒,手机响了。
女儿周燕。
“爸,你干吗呢?”
“没干吗,楼下溜达呢。”
“吃饭了没?”
“吃了。你呢?”
“我也吃了。对了爸,”周燕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想跟你说个事。”
“啥事?”
“我们单位下半年可能要裁人,我在名单上。”
周德厚的心揪了一下:“你不是干得好好的吗?”
“就是干得太好了,工资高,成本也高。”周燕叹了口气,“老板想要年轻的,便宜的。我现在正找下家,要是找到了,得请你帮我带一段时间孩子。”
“行,没问题。”周德厚说,“钱够不够?我给你转点儿。”
“不用爸,你自己留着。”周燕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别担心。”
挂了电话,周德厚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女儿今年三十五了,在一家公司做会计,女婿是普通上班族,两个人供着房贷,养着一个上小学的儿子。
压力大,他知道。
可他帮不上什么忙。
他突然觉得,自己想找沈玉兰搭伙这件事,特别自私。
他怕给女儿添负担,就想找个人分担。
可沈玉兰呢?她一个人撑了十三年,把孩子供上高中。她需要他分担吗?
他掐灭了烟,回家。
晚上七点,王婶来了。
这次她的表情更古怪了。
“老周,玉兰那边有回话了。”
“她怎么说?”
“她让你去她家一趟。”王婶说,“就现在。”
“现在?”
“现在。”
周德厚的心怦怦跳着。他整了整衣领,跟着王婶下了楼。
到四楼,王婶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玉兰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浅蓝色的工作服,头发有些散落。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让周德厚心里发毛。
“周师傅,请进。”
周德厚走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进沈玉兰的家。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的墙上挂着几张奖状,是她儿子的。茶几上摆着一杯水,显然是为他准备的。
“坐。”
周德厚坐下。
沈玉兰在他对面坐下。
王婶站在门口,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屋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
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周师傅,”沈玉兰开了口,声音不轻不重,“王婶都跟我说了。”
周德厚握紧了手。
“我知道你是好人。这些年,你一直挺关照我跟孩子的。”
“应该的,都是邻居。”
“不是应该的。”沈玉兰看着他,“没有人应该对另一个人好。”
周德厚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沈玉兰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周德厚等着。
挂钟滴答滴答地走。
沈玉兰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平静,但声音里有了些颤意。
“周师傅,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沈玉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你还记得十三年前,你带的那个徒弟吗?”
周德厚的脸色瞬间变了。
03
周德厚的手开始发抖。
那个名字,他已经十三年没有想起过了。
不,不是没有想起。是不敢想。
李志强。
他的徒弟。
十三年前的那个夜班,本该下井的是他周德厚。
那天他头疼,吃了两片止痛药还是不管用。李志强说,师傅,我替你吧。
就那么一句话,天翻地覆。
瓦斯爆炸,七个矿工没能上来。李志强是其中之一。
矿上赔了钱,认定是意外,处理得很快。李志强的抚恤金加上各种补偿,一共四十多万。
钱是周德厚送去给家属的。
那天,他在医院门口站了半个小时。
他不敢进去。
后来是矿上的工会主席陪他一起进去的。
病房里,一个女人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怀里抱着个刚满月没几天的婴儿。
沈玉兰。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沈玉兰。
二十六岁的沈玉兰,刚生了孩子不到十天,还在月子里。她的丈夫就死在了井下。
女人没哭,只是紧紧抱着孩子,看着他。
她收下了钱,签了字,没说一句话。
工会主席说了一些安慰的话,她只是点头。
周德厚站在病房门口,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他不敢说“对不起”。
一句“对不起”值什么?
能换回一个丈夫吗?能换回一个父亲吗?
后来,矿上给他换了班组,他再没去过出事的那个矿口。
他听说沈玉兰卖了老家的房子,搬到镇上。他路过几次,没敢去找她。
再后来,矿上效益不好,他调到了县里另一个矿。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沈玉兰了。
直到十五年前,他在新买的房子楼下,看见了她。
她抱着一个三岁的孩子,正在搬东西。
他愣住了。
她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条楼道,对望了几秒钟。
是她先开口的。
“周师傅。”
那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他以为她会骂他,会恨他,会让他滚。
可她没有。
她只是平静地叫了他一声周师傅。
就像今天这样。
“你……住这儿?”周德厚问。
“嗯,刚搬来。”
“挺好的……挺好的……”
他逃一样地上了楼。
从那天开始,他不敢看她。
可又忍不住看她。
每天早上,他出门上班时,会瞥一眼四楼的阳台。晚上回来,会看看厨房的灯亮没亮。
他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日子过得紧巴。他托王婶偷偷送过几次东西,说是邻居凑的。
他知道她儿子上小学了,上初中了,上高中了。
他知道她一直没再嫁。
可他从来没问过为什么。
他怕知道答案。
今天,答案就坐在他对面。
“周师傅,”沈玉兰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回来,“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你说。”
“这十三年来,你每年过年给我寄的那笔钱,是补偿吗?”
周德厚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怎么知道是我?”
“除了你,不会有人连寄十三年。”沈玉兰说,“矿上只赔过一次。后来每年过年,都有人匿名寄三千块钱。寄了十三年。”
周德厚说不出话来。
“一开始我不知道是谁。后来我猜到了。”沈玉兰的声音很轻,“每次寄来的信封上,字迹都是同一个人。歪歪扭扭的,像是拿左手写的。”
周德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确实是用左手写的。
他怕被人认出来。
“周师傅,我今天想问你的是,”沈玉兰的眼睛红了,“你寄钱,是因为可怜我们娘儿俩,还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客厅里安静极了。
周德厚听见自己的心跳,像当年矿难时敲响的警钟,一声接一声。
“我……”
“你不用说。”沈玉兰打断他,“我知道那天不是你。”
周德厚猛地抬起头。
“我后来打听过。”沈玉兰说,“那天排班表上,下井的本来就是你。你头疼,让他替的。对吗?”
周德厚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这件事,矿上没有记录,别人不知道。但你的老同事陈师傅,有一次喝多了,跟我说漏了嘴。”
沈玉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周师傅,我不恨你。”
“我知道,这不是你的错。他愿意替你,是因为你平时对他好。你是个好师傅。”
“可是……”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泪。
“可是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他。”
“想起他是替我……”
她的声音说不下去了。
周德厚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在井下挖了三十年的煤,黑黢黢的,洗不干净。
这双手,送过多少钱财给人家的孤儿寡母,可从来没敢当面递过。
这双手,现在正抖得像筛子一样。
“玉兰,”他开了口,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那天……那天我不该让他替的。”
“我头疼,可我能下。我这些年,天天都在想,要是那天是我下去了……”
“那你的女儿怎么办?”
沈玉兰的话让他愣住了。
“你女儿就没了爸爸。”沈玉兰说,“和我的儿子一样。”
周德厚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周师傅,这就是命。”沈玉兰擦干眼泪,看着他,“老天爷安排的,谁也改不了。”
“那你……那你今天想跟我说的是……”
“我想说的是,搭伙过日子这回事,”沈玉兰顿了顿,“不是你想的那样。”
周德厚的心沉了下去。
04
沈玉兰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周师傅,你养过花吗?”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周德厚愣了愣:“养过。秀芝以前养了好几盆。”
“我婆婆也爱养花。”沈玉兰说,“她活着的时候,阳台上全都是兰草。她说,兰草喜阴,不用太多太阳也能活。”
“后来她走了,我把那些花都养死了。”
“不是因为我不上心,是因为我看见那些花,就想起她。”
沈玉兰转过身,看着他。
“你懂我的意思吗?”
周德厚懂了。
他不是花。
他是那个让人想起死去的人的东西。
“我这十三年,不是没想过再找个人。”沈玉兰说,“可我过不了自己那一关。”
“每次有人来提亲,我就会想起志强。他走的时候,我还在月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看一眼孩子。”
“我要是跟了别人,我怎么跟孩子交代?”
“我儿子现在十六了,什么都知道。他问我,妈,你怎么不找个伴?我说,妈有你就够了。”
沈玉兰的声音越来越低。
“其实不是够了。是我没资格。”
“没资格……”
“没资格过好日子。”沈玉兰说,“志强在地下,我一个人在这世上享福,我不安。”
周德厚站起来:“那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沈玉兰点点头,“可知道和做到,是两回事。”
客厅里又安静了。
楼上的小孩在笑,楼下有人在切菜。
这个世界的烟火气,与这间屋子无关。
“玉兰,”周德厚慢慢开口,“我今天来,说实话,也没想那么多。”
“我就是……就是一个人太久了。”
“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病了也没人知道。”
“秀芝走的时候,我还没退休。白天上班,晚上回来倒头就睡,不觉得什么。”
“退休之后,突然就……”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像是被世界遗忘了一样。
“我不是想占你便宜,也不是想抹掉过去。我就是想找个人,一起吃个饭,说句话。”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这辈子,欠的债太多。”
“我欠李志强的,欠你的,欠秀芝的——”
“你不欠秀芝什么。”沈玉兰说。
“我欠。”周德厚说,“秀芝病了两年,我没能好好照顾她。矿上忙,我就让她一个人在家。她走的那个晚上,我还在加班。”
他的声音哽住了。
“她走的时候,身边没人。”
沈玉兰低下头。
“所以你找我不是因为喜欢我,是因为怕一个人。”她说。
周德厚愣住了。
“你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死在屋里没人知道。”
“你说的都对。”
“可你有没有想过,”沈玉兰看着他,“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我比你更早一个人。”
“我二十六岁就一个人了。”
周德厚说不出话了。
沈玉兰重新坐下,声音恢复了平静。
“周师傅,今天王婶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你对我好,我看得出来。”
“可有些事情,不是光对一个人好就能解决的。”
“我们中间隔着一条命。”
“那是李志强的命。”
“也是你的劫。”
“你躲了十三年,没躲过去。”
“现在你想用搭伙过日子来躲。”
“躲不过去的。”
周德厚慢慢站起来。
他的手不抖了。
心也不跳了。
像是死了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对不住,是我唐突了。”
他转身往外走。
“周师傅。”
他站住。
沈玉兰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明天我休息。你过来吃饭吧。”
周德厚转过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玉兰没看他,低着头说:
“不用想太多。就是吃个饭。”
“一个人吃饭,确实不好受。”
周德厚的眼眶又热了。
他点了点头,出了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
他站在四楼到五楼的楼梯上,靠着墙,抬手抹了一把眼睛。
六十岁的人了,在楼道里哭。
丢人。
可他忍不住。
他回到家,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茶几上的手机亮了,是女儿发来的微信:
“爸,工作的事有着落了。过两天回去看你。”
周德厚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
“好。爸等你。”
放下手机,他看向窗外。
对面四楼的厨房,灯亮了。
沈玉兰的身影在窗边晃动着。
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不一样了。
05
第二天下午,周德厚站在衣柜前翻了很久。
他把刘秀芝在世时给他买的那件夹克找了出来。深蓝色,翻领的,只在女儿的婚礼上穿过一次。
他穿上,照了照镜子。
老了。
和婚礼上相比,老了太多。
白发多了,皱纹深了,背也有些驼了。
他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又放下了。
六十岁的人,还在意这些干什么。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换了件衬衫。
下午四点半,他下了楼。
路过二楼,王婶家的门虚掩着。
“老周!”王婶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穿这么精神,去哪儿啊?”
“没去哪儿。”周德厚干咳一声。
门开了,王婶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
“玉兰叫你吃饭?”
“你怎么知道?”
“她上午去买菜,买了一条鱼,一块肉,还有半只鸡。”王婶压低声音,“这分量,绝对不是一个人吃的。”
周德厚的脸有些热。
“好好把握。”王婶拍了拍他胳膊,“那是个好女人。”
周德厚点点头,继续下楼。
到四楼,他站在沈玉兰家门口,深呼吸了三次,才敲了门。
门很快开了。
沈玉兰今天换了身深红色的毛衣,头发披着。
这是周德厚第一次看见她不穿工作服的样子。
她其实很年轻,才三十九岁,眼角还没有太多皱纹。
“进来吧。”
周德厚走进去,手里拎着一袋子水果,是刚才在楼下买的。
“你买这个干什么?又不是送礼。”沈玉兰接过来,放在茶几上。
厨房里飘出炖鸡的香味。
“坐。还有一个菜就好了。”
周德厚在沙发上坐下。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好像是特地为他准备的。
他端起水杯,手有些抖。
他放下杯子,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客厅的墙上除了儿子的奖状,还有一张黑白照片。
一个男人的照片。
年轻,浓眉大眼,穿着矿上的工作服。
李志强。
周德厚看着那张照片,手又抖了起来。
“那是我儿子非要挂的。”
沈玉兰端着一盘菜出来,放在餐桌上。
“他说,爸没留下一张照片,就这一张矿上照的,放在抽屉里可惜了。”
“挂了好几年了。”她看着照片,声音很平静,“刚开始我看一次哭一次,后来就习惯了。”
“人总要往前走的。留住照片,留不住人。”
周德厚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吃饭吧。”
餐桌上摆了四个菜,一条清蒸鱼,一盘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碗鸡汤。
“这么多。”
“多了比少了好。”沈玉兰给他盛了碗饭,“吃吧。”
周德厚夹了一筷子鱼,放进嘴里。
味道很好。
好得让他心里发酸。
上一次吃别人做的菜,还是三年前。
秀芝住医院的最后一个星期,从医院请假回来,给他做了一顿饭。
也是四个菜。
也是这种味道。
他低下头,拼命扒饭。
“慢点吃。”沈玉兰说,“没人跟你抢。”
她的声音里没有了昨天的那种沉重。
反而有些……轻快?
周德厚抬起头,看见她在微笑。
那种笑,不是客气,是释然。
“周师傅,”沈玉兰突然放下筷子,“我今天其实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昨天说,怕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死在这屋里没人知道。”
“我想了一夜。”
“其实我也怕。”
“怕了很多年,不敢承认。”
沈玉兰看着桌上那些菜。
“昨天你走了以后,我坐在客厅里,看着这些奖状,这张照片。”
“我突然觉得,很空。”
“儿子住校了,一个星期回来一次。这屋子平时就我一个人。”
“以前我总想着,把孩子拉扯大,就完成任务了。”
“可任务完成了,然后呢?”
她转过头,看着周德厚。
“然后就是一个人。”
客厅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周德厚放下筷子。
“玉兰,”他开口,声音很轻,“昨天你说我们中间隔着一条命。”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夜,也想了一夜的事。”
“我想明白了。”
“我找你搭伙,不全是因为怕一个人。”
沈玉兰看着他。
“是因为,”周德厚顿了顿,“我欠你的。”
“这笔债,我欠了十三年。”
“我从来没还过。”
沈玉兰刚要说话,他抬手制止了。
“我知道你要说,这不关我的事。可在我心里,关。”
“李志强是我的徒弟。他叫我一声师傅。”
“那天他替我,是因为他心里有我这个师傅。”
“他心里是有我这个师傅的。”
周德厚的声音颤了。
“所以这件事,我推不掉。这些年,我只敢偷偷寄钱。我不敢当面跟你说一句话。”
“就是过年见着了,我也绕道走。”
“我怕你恨我。”
沈玉兰的眼眶红了。
“我不恨你。”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躲?”
“因为我恨我自己。”周德厚说。
屋子里安静了。
只有鸡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
沈玉兰站起来,走进厨房,关上了火。
她出来的时候,擦了一把眼睛。
“周师傅,饭菜要凉了。先吃饭。”
周德厚拿起筷子。
两个人开始沉默地吃饭。
吃完饭,周德厚要收拾碗筷,沈玉兰不让。
“你是客人。”
“我来吧。”周德厚说,“我洗碗洗了三十年,比你利索。”
沈玉兰没再坚持。
周德厚端着碗筷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洗洁精的泡沫从手上滑过,他突然觉得很踏实。
很久没这种感觉了。
他洗好碗,擦干净灶台,走出厨房。
沈玉兰坐在沙发上,正在看手机。
“洗好了?”
“洗好了。”
“坐吧。”
周德厚在她对面坐下。
沈玉兰放下手机,看着他。
“周师傅,我刚才没说完的话,现在跟你说。”
“你说。”
“你刚才说,你欠我的。”
“我想跟你说的是——”
“你不欠我的。”
“我昨天就说了,那是命。老天爷安排的,谁也没办法。”
“可是——”
“你听我说完。”沈玉兰打断他,“你不欠我的。但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
“但是你欠你自己。”
“欠了什么?”
“欠一个好日子。”
周德厚愣住了。
“你给矿上干了三十年,给秀芝守了三年。女儿长大了,不用你操心了。你现在退休了。”
“你有退休金,有房子,身体还行。”
“你应该过几天好日子了。”
“可是你自己不放过自己。”
沈玉兰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用那件事折磨了自己十三年。你觉得你不配过好日子。”
“周师傅,你想过没有,你这样折磨自己,志强在地下能安心吗?”
“他替你,是因为他愿意。他要是知道你还活着,却活得这么累,他会怎么想?”
周德厚说不出话。
他的手又开始抖。
“所以我说,你欠你自己。”
“欠一个放过自己的机会。”
沈玉兰看着他,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复杂的温柔。
“周师傅,十三年前我就说了我不恨你。这句话,我今天再说一遍。”
“我真的不恨你。”
“我只是,没办法天天看着你。”
“因为每次看见你,我就会想——”
她的声音哽住了。
“会想什么?”
沈玉兰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会想,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
“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周德厚的胸口。
他的手不抖了。
身体也不抖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被这句话撕裂了。
沈玉兰睁开眼睛,看着他,声音颤着说完了:
“为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不是志强。”
“我知道我不该这么想。可是每次看见你,我就忍不住。”
“为什么是你活着,他死了。”
“这不公平。”
周德厚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六十岁的男人,在沈玉兰面前,哭得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对不住……对不住……”
他只能重复这三个字。
沈玉兰也哭了。
两个人在客厅里,隔着茶几,哭成了一团。
窗外的天黑透了。
小区里的路灯亮了。
有人在遛狗,有人在收衣服,有人在下棋。
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热闹。
可这间屋子里,两个被命运捉弄的人,正哭得撕心裂肺。
哭了好久。
沈玉兰先止住了眼泪。
她抽了张纸巾递给周德厚。
“擦擦。”
周德厚接过来,擦了把脸。
“周师傅,”沈玉兰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今天叫你过来,不是想让你哭的。”
“我是想跟你说清楚。”
“我们之间,隔着他。”
“这层隔阂,这辈子都抹不掉。”
“所以搭伙过日子这事——”
周德厚的心提了起来。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有抱歉,有不舍,有决绝。
“对不住,我不能答应你。”
“不是因为你不好。而是因为你太好了。”
“你太好了,好到让我没办法面对你。”
“见到你,我就想起他。”
“想起他,我就没办法原谅自己。”
“原谅自己什么?”
“原谅自己——”
沈玉兰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原谅自己,竟然想过——”
“能不能把过去忘掉。”
她抬起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可是我忘不掉。”
“我试了十三年,还是忘不掉。”
“周师傅,你走吧。”
“我们以后,还是当邻居。”
“偶尔吃顿饭可以,别的不行。”
“对不起。”
周德厚慢慢站起来。
他知道,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
不是拒绝他的搭伙。
是拒绝了被救赎的可能。
因为他自己也一样。
他也无法原谅自己。
两个背负着同一条命的人——
靠不近。
“我知道了。”周德厚往门口走。
手碰到门把手的时候,他停住了。
“玉兰。”
“嗯?”
“那张照片,”他顿了顿,“你好好挂着。”
“志强他,是个好小伙子。”
他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出这扇门了。
门开了。
楼道里的灯亮了。
周德厚走出门,走下楼梯。
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他靠着墙,慢慢蹲下来。
六十岁的人了,蹲在楼梯间里,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
楼上有开门的声音。
他没有抬头。
他怕看见她。
更怕她看见他这副样子。
过了很久,他才站起来,慢慢走回家。
家里黑漆漆的,他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拨了女儿的电话。
“爸?”
“燕儿。”他的声音还有些哑,“爸退休的事,手续办完了。退休金每个月能领四千二。”
“那挺好的爸。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
“爸这辈子,对不起的人太多。”
“你妈,还有……”
他没有说下去。
“爸?”
“没事。爸就是……今天喝了点酒。”
“你少喝点。过两天我回去看你。”
“好。爸等你。”
挂了电话,周德厚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对面四楼的厨房灯还亮着。
和往常一样。
又好像——
哪里不一样了。
他睁开眼睛,看向那扇窗。
灯灭了。
沈玉兰关灯睡了。
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日子还是要过。
只是从今往后——
他和她,各过各的。
这就是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