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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建川把半杯白酒推到许禾的获奖证书上,酒液晃过金色的校名,浸湿了证书边角。
“今天高兴,陪爸爸喝一口。”他咧嘴笑着,手指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敲着,像在等她照做。
许禾伸手把酒杯端走,杯底在桌面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我不喝。证书也不是用来垫酒杯的。”
许建川的笑停了一瞬,目光落到她脸上,又落到那张被沾湿的证书上。
沈梅站在灶台边,右手腕露出一圈青紫,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攥过。
她没有解释,只低头揭开锅盖,里面的汤已经烧干,锅底冒出一股焦苦的烟。
许禾走过去关火,顺手把锅从灶上端开,锅耳烫得她指尖发麻。
沈梅赶紧伸手拦她:“别碰,放着吧,洗一洗还能用。”
“妈,你手上的伤怎么回事?”许禾盯着那圈颜色发暗的淤痕。
沈梅把袖口往下扯了扯,低声说:“不小心磕的,没什么。”
许建川靠在椅背上,酒气随着呼吸扑到桌面:“一家人吃饭,问这些干什么?”
许禾没有回头,拿抹布压住锅边的烟,问:“是你弄的吗?”
屋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剩抽油烟机空转的嗡鸣。
许建川把筷子拍在碗边:“我说了,她自己磕的。”
沈梅端起已经凉掉的菜,手腕一抖,盘里的汤汁洒到了桌布上。
“别问了,先吃饭。”她说得很轻,像这句话已经说过很多次。
许禾看着母亲弯腰擦桌,忽然看见沙发旁那只旧帆布小包。
包口没有拉严,里面露出身份证、存折、两件叠好的衣服,还有充电器。
那些东西不是临时收拾出来的,衣服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已经等了很久。
许禾蹲下去,把小包提到手里:“妈,这些是你收的?”
沈梅擦桌的动作停住,抹布在指间慢慢拧紧。
许建川也看到了那只包,脸色立刻沉下来:“谁让你动我家的东西?”
“这是我的包。”沈梅终于直起身,声音仍旧发颤,却没有把它抢回去。
许建川站起来,椅脚在地砖上刮出一道长响:“坐下,饭还没吃完。”
他说着横过椅子,正好挡在玄关和餐桌之间,椅背抵住鞋柜。
许禾把包交到母亲怀里,抬眼看他:“我们今晚要出去住。”
“出去住?”许建川笑了一声,“你们两个要把我一个人扔在家里?”
“不是扔,是离开。”许禾说,“至少今晚先离开。”
许建川伸手指着桌上的菜:“菜都做了,汤也煮了,你们说走就走?”
锅底的焦味越来越重,沈梅却还拿着那块湿抹布,像不知道该先擦哪里。
许禾走到玄关,蹲下去从鞋柜里拿出母亲的平底鞋。
“妈,换鞋。”她把鞋摆到门边,又取下自己的外套。
沈梅看了看门,又看了看丈夫,手指在小包的带子上来回摩挲。
许建川把椅子往前推了一点,椅腿挡住了门缝:“我没说你可以走。”
“你也没有权力决定她今晚住哪里。”许禾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她解锁屏幕,拨出沈兰的号码,按下免提,手机放在鞋柜上。
电话响了两声,沈兰接起来:“小禾?这么晚打来,是不是出事了?”
许建川的脸色变了,转身就要拿手机,许禾先一步把它握进掌心。
“姨,我们今晚能不能去你那里住?”许禾问得很快。
电话那头静了半秒,沈兰的声音立刻紧起来:“能。你们现在在哪儿?”
“家里,准备出门。你把地址再发我一次,或者我直接打车过去。”
“不用打车,我现在开车去接你们。你妈妈在旁边吗?”
许禾看向沈梅:“妈,你自己说。”
沈梅张了张嘴,视线避开许建川,像还在等待一个允许她开口的时机。
许建川压低声音:“沈梅,你别跟着她胡闹,坐下把话说清楚。”
沈梅的手收紧了包带,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电话那头的沈兰听见动静,问:“妹妹,你在吗?你告诉我,你需不需要我去接你?”
沈梅抬起头,第一次没有看丈夫,直接对着手机说:“姐,你来接我。”
沈梅说完,没有改口。屋里只剩冰箱启动的嗡鸣。
许建川盯着她:“你说什么?”
沈梅抱着小包,肩膀在发抖:“我今晚不想在这里住了。”
“因为我喝了两杯?”他往前迈了一步,“你们至于这样吗?”
许禾把手机贴在胸前,免提还没有关,沈兰正在电话里说马上到。
她打开录像功能,镜头朝下,屏幕藏在掌心,红色的录制提示映在她指缝间。
许建川看见她的动作,伸手抓过来:“你录什么?”
许禾后退半步,背抵住鞋柜:“别碰我。”
“我是你爸!”他声音陡然拔高,“我在自己家说句话还不行了?”
沈梅立刻挡在两人中间:“建川,你别吓孩子。”
“我吓她?”许建川指着自己的胸口,“你们一个个都把我当坏人。”
“你喝醉后摔过东西,也抓过她的手。”沈梅说。
她话一出口,自己像被这句话刺到,马上低下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建川抓住了她的退让,语气又软下来:“我就是脾气不好,什么时候真害过你?”
许禾看着母亲手腕上的青紫,没有替她回答。
许建川转向女儿:“你不是拿奖了吗?拿了奖就觉得自己能管这个家了?”
“我管不了你。”许禾说,“但我能带妈妈出去。”
他伸手去拽沈梅怀里的包,沈梅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许禾立刻抬起手机,镜头对准父亲:“你再碰她,我就报警。”
许建川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怒意和难堪交错在一起。
“你报警?”他盯着许禾,“一家人之间的事,你要闹到外面去?”
沈兰在电话里说:“小禾,把门打开,别跟他争,等我到。”
许禾按下门锁,又弯腰替母亲穿好一只鞋。
沈梅的脚还踩在拖鞋里,鞋跟被她蹭歪了,露出脚背上几道旧划痕。
许禾扶她坐到鞋柜边,替她把另一只鞋换上。
许建川站在餐桌旁,像突然失去了可以命令谁的理由。
他低声说:“沈梅,今天是你女儿得奖,你就不能给她一个完整的晚上?”
沈梅看着那张被酒浸湿的证书,眼神慢慢移开:“已经不完整了。”
许建川抿紧嘴唇,伸手把横在门前的椅子拖开。
许禾没有立即动,她把手机录像提示确认了一遍,又把母亲的小包背到自己肩上。
“走吧。”她对沈梅说。
沈梅站起来,走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煤气关了吗?”
“我关了。”许禾说。
“门窗呢?”
“姨会来接,我们先下楼。”
沈梅仍站着不动,手指摸过门框,像在确认自己真的能跨出去。
许建川在她身后说:“你今天走了,就别指望我再去接你回来。”
沈梅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
许禾握住她的手腕,避开那片淤青:“妈,别回头。”
沈梅低头看着女儿的手,终于抬脚跨过门槛。
许禾紧跟着出去,反手拉开楼道灯,把门留在身后。
门内传来许建川压着怒气的声音:“沈梅,你真要因为这点事走?”
沈梅停在门外,嘴唇颤了颤,却没有回答。
许禾把门轻轻带上,隔绝了那道声音。
她们站在楼道里,母亲背着那只早已收拾好的小包,第一次没有把它放回原处。
楼下传来汽车鸣笛,沈兰到了。许禾牵住母亲,带她一步一步走下楼。
楼道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许禾扶着沈梅走到第一层平台。
沈梅下楼很慢,右脚落地时总要先试一下,像每一级台阶都需要重新确认。
“脚疼吗?”许禾问。
“不疼,就是有点麻。”沈梅说完,又补了一句,“你别扶太紧,省得你也摔了。”
许禾没有松手,只把母亲的小包换到自己胸前,另一只手护住她的胳膊。
楼上的门突然被拉开,许建川追了出来,脚步重重砸在台阶上。
“沈梅!”他喊,“你把话说清楚再走。”
许禾回头,手机仍藏在胸前口袋里,录像没有停。
许建川一手扶着楼梯扶手,另一只手指向那只小包:“你要走可以,把包留下。”
沈梅下意识护住包带:“里面是我的东西。”
“家里的东西,什么时候成你的了?”许建川跨下两级台阶,酒气从上方压过来。
许禾把母亲挡到自己身后:“这是她的衣服和证件,你别抢。”
“你少在这里教训我。”他伸手抓住包带,猛地往上一扯。
沈梅被带得向后踉跄,许禾立刻抓住她的肩膀。
帆布带勒进沈梅肩头,她疼得吸了一口气:“建川,松手。”
许建川没有松手,帆布带仍勒在沈梅肩头:“你们到底要去哪里?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姨家。”许禾说,“她已经在楼下等。”
许建川朝楼下看了一眼,昏黄的灯光里,沈兰正从单元门外抬头。
沈兰喊:“小梅,下来!”
许建川的脸一下变得难看:“你还叫了她?”
沈梅没有回答,只用双手抓住包带,不肯再往上退。
“松开!”许建川猛地往后一拽。
许禾听见布料绷紧的声音,像一根线在耳边突然断裂。
沈梅的手被扯离包带,身体失去支撑,鞋底在台阶边缘擦过。
她撞到许禾,许禾被迫侧身让开,母亲的肩膀重重磕在墙角。
许建川愣了一瞬,伸手去抓她的手臂:“我就碰了你一下,站稳了不就行了?”
沈梅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这句话让许建川的脸彻底沉下去,他抬手推向她的肩。
许禾只来得及喊了一声:“爸,别——”
沈梅的后脚踩空,身体向后仰去,后脑撞上下一层平台的水泥边。
闷响在楼道里回荡,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碎了。
小包从她肩上滑落,拉链没有合紧,身份证和一件薄衫散在台阶上。
许禾扑下去跪在平台边,双手不敢碰母亲的头。
沈梅闭着眼,额角很快渗出血,呼吸细得几乎听不见。
“妈!你听得见吗?”许禾把脸贴近她,却不敢晃动她的身体。
沈兰从楼下冲上来,在第三阶台阶处停住:“怎么了?小梅怎么了?”
“姨,别动她!”许禾喊,“打急救电话,快!”
沈兰拿出手机,手指因为发抖连续按错号码。
许禾把自己的手机掏出来,按下急救电话,报出小区名称、楼栋和单元号。
接线员问伤者是否清醒,许禾看着母亲没有起伏的胸口,声音发紧:“她刚才还能说话,现在叫不醒。”
“有没有呼吸?”
许禾把手背放到母亲鼻下,感到一丝极轻的热气。
“有,但很弱。她后脑撞到了平台,头部有出血。”
接线员让她保持现场,不要搬动伤者,留出通道等待救护人员。
许禾跪在母亲身边,按照指示观察呼吸,同时让沈兰把楼道门固定打开。
许建川站在上方三层台阶处,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
他看着自己的掌心,喃喃说:“我就是碰了一下。”
许禾抬头:“你推她了。”
“我没有推。”许建川立刻反驳,“她自己没站稳。”
“我看见了。”许禾说。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狭窄的楼道里清清楚楚地传开。
沈兰脱下外套垫在沈梅头旁边,怒声问:“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许建川向后退了一步:“你们别把话说得这么严重。”
许禾把手机按在耳边,继续向接线员描述:“伤者女性,五十岁左右,意识不清,后脑出血,现场没有移动。”
“小禾,”许建川忽然放低声音,“你先把电话挂了,救护车来了再说。”
许禾没有理他。
接线员让她确认楼号,许禾重复了一遍,又把单元门口的广告牌移开。
楼下传来沈兰对邻居的喊声:“麻烦让救护车进来,家里有人摔伤了!”
许建川突然快步下楼,想从她们身边过去。
许禾伸手挡住:“你别走。”
“我去楼下等车。”
“你就在这里。”许禾盯着他,“别动现场。”
许建川停在她面前,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你说什么现场?”他问,“这是我们家楼道,不是什么案发现场。”
许禾看向母亲身旁散落的证件和包带,没有回答。
沈梅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声音。
许禾立刻低下身:“妈,我在这儿。救护车马上到了。”
沈梅的眼睛没有睁开,嘴唇却微微动着,像想说什么。
许禾把耳朵靠近她,听见一个模糊的“疼”字。
“她说疼。”许禾对电话那头说,“她恢复一点意识,但不能坐起来。”
许建川蹲到上一级台阶,急促地喘着气:“你跟他们说,她就是喝了点酒,自己脚滑。”
许禾回头看他:“她没有喝酒。”
“那你就说她自己摔的。”
“我会说我看到的。”
许建川的眼神从她脸上移到那部手机,像终于意识到手机一直在录。
他伸手要抢,许禾立即把手机护在胸前。
“你别拿!”她喊。
沈兰挡到许禾面前:“许建川,你再碰孩子一下试试。”
许建川停住,嘴唇抖了抖:“我是她爸。”
“现在她是伤者的女儿,也是唯一看见经过的人。”沈兰说。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音沿着小区道路越来越近。
许禾按接线员要求继续观察母亲的呼吸,不断报出她的状态。
沈梅的呼吸忽快忽慢,血已经沿着后颈流到衣领。
许建川盯着那片血,脸上的怒气一点点被恐惧盖住。
“她不会有事的,对吧?”他问。
许禾没有回答,只在电话里说:“救护人员到了,入口在一楼。”
两个邻居跑到楼道口为担架让路,沈兰指着平台喊:“在这里!”
急救人员提着设备冲上来,先固定沈梅的颈部,再检查她的瞳孔和呼吸。
许禾退到墙边,双手仍紧握手机,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医护人员问:“谁是家属?什么时候摔的?”
许禾站起来:“我是女儿,刚才发生的,具体时间大概晚上八点四十。”
许建川抢着说:“她自己下楼没站稳。”
许禾看向医护人员:“不是,她先被抓住包带,后来被推了一下。”
许建川立刻打断:“我只是碰了一下。”
医护人员没有争辩,只让两人不要挡路,继续处理沈梅的伤口。
沈梅被固定在担架上,眼睛依旧闭着,手腕上的淤青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许禾跟着担架下楼,沈兰紧紧追在她身后。
许建川站在平台边没有动,像被那一声撞击钉在原地。
救护车门关上前,许禾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跟着来。”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小禾,别把事情说得太重。”
车门合上,许禾坐进救护车,握住母亲冰凉的手。
警笛亮起的那一刻,她听见自己胸前口袋里,仍在持续录着那段声音。
医院急诊门口的灯亮得刺眼,担架刚推进去,许禾就被护士拦在门外。
“家属在外面等,医生会先处理。”护士说。
许禾点头,低头看母亲的小包,包带已经被扯得起毛,拉链旁还沾着血。
沈兰站在她身边,想接过去:“我替你拿着。”
许禾没有松手:“这是我妈刚才背着的。”
她的手机屏幕停在录制界面,电量只剩百分之三十七。
许建川被救护车送到医院时,已经换了一件外套,脸上的血色仍没有回来。
他走到急诊室门口,先问:“她进抢救室了吗?”
护士说正在检查,具体情况要等医生通知。
许建川点了点头,像听见了一个暂时安全的答案。
沈兰立刻转身:“小梅头部出血,你还在楼道里叫她说自己摔的?”
“我没有叫她。”许建川说,“我只是怕事情越说越乱。”
“你怕的是自己被说出来。”
许建川抬高声音:“我也是她丈夫,我难道不想她好?”
护士从门内出来,让家属保持安静。
许禾坐到墙边的塑料椅上,双手抱着手机,指节一直没有松开。
许建川在她面前蹲下来,像过去每次认错时那样把声音压低。
“小禾,你刚才吓坏了,我知道。”
许禾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跟医生说她自己摔倒,也不是撒谎。她本来就是下楼的时候没站稳。”
“她是被你推倒的。”许禾说。
许建川的喉结动了动:“我只是碰了一下,她自己往后退,谁能想到会撞那么重。”
“我看得很清楚。”
“你看得不清楚。”他急忙说,“楼道灯一闪一闪的,你当时也慌了。”
许禾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录制计时已经超过十分钟。
沈兰站在对面:“小禾,先别跟他说,等医生出来。”
许建川转向她:“姐,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我,但现在不是翻旧账的时候。”
“现在是小梅躺在里面。”沈兰说,“谁让她躺进去的,谁就该把话说清楚。”
许建川的肩膀垮了下去,忽然蹲坐在墙边。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抖着,像终于意识到事情不可能靠睡一觉过去。
许禾看着他发抖的背影,胸口那根绷紧的弦几乎又要松开。
她太熟悉这个样子了。每次父亲闹完,都会这样蹲在地上,等所有人先心软。
她曾经替他向邻居解释喝多了,替他向老师解释迟到,替他对母亲说他只是压力太大。
可今晚母亲的血从楼梯边流下来,任何一句解释都无法把它擦掉。
许建川抬起头:“小禾,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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