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1956年春天，上海美术馆的一间展厅里，上海市市长陈毅在一幅山水画前停下了脚步。他盯着画看了好一会儿，转身问旁边的工作人员，这画是谁画的。工作人员回答，陆小曼。陈毅听完，沉默了几秒钟，随后对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徐志摩当年是我的老师，陆小曼算是我的半个师母。
陈毅口中的这位“半个师母”，当时53岁，住在延安中路一处石库门的老房子里，没有固定工作，没有稳定收入，常年被哮喘和胃病折磨。徐志摩去世已经二十五年了。二十五年里，陆小曼从上海滩最有名的交际名媛，变成了弄堂里一个靠卖画换药钱的孤独老人。
陆小曼1903年出生在上海，父亲陆定是清末举人，在日本留过学，做过财政部司长。母亲吴曼华出身官宦人家，能画工笔，会唱昆曲，陆小曼的名字就是从母亲的名字里取了一个字。
1926年，陆小曼和徐志摩结婚。婚礼在北京北海公园举行，证婚人是梁启超。梁启超在婚礼上当着一众宾客的面，把两个人训了一顿，说他们“用情不专”。这段婚姻从一开始就带着很大的压力。
徐志摩的父亲对陆小曼一直不认可，经济上跟他们断了来往。婚后两个人搬到上海，陆小曼喜欢跳舞、听戏、买东西，徐志摩同时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三所学校兼课，稿费还是不够花。
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从南京坐飞机去北平，在济南附近撞山遇难。那年陆小曼二十八岁。从那以后，她再没有出去工作过。
徐志摩去世后，翁瑞午一直照顾陆小曼的生活。翁瑞午是徐志摩生前请来给陆小曼做推拿的医生，跟陆小曼保持这种关系将近二十年，没有结婚。翁瑞午1953年原配去世后，跟陆小曼正式领了续弦的婚约，但到了五十年代中后期，翁瑞午的身体也垮了，确诊了严重的肺病，长期咳血，还要抚养私生女，两个人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
到1956年，陆小曼53岁，住在南昌路或延安中路的旧房子里，偶尔卖一两幅画换点零钱，大部分时间困在屋里，连常备药都要反复算账。
1956年，画家钱瘦铁等人在上海筹办了一场书画联展。钱瘦铁跟陆小曼有交情，多次劝她拿新作去参展。陆小曼挑了两幅山水国画送了过去。
陈毅听后说了一句话：过去我在中法大学读书时，多次听徐志摩老师讲课，很受教益，陆小曼应是我的师母了。
这些事陈毅没有忘，但他也没往心里去。二十五年后再提起徐志摩，他说的不是当年那些争论，而是当年坐在教室里听讲的记忆。
画展之后，陈毅让人去了解陆小曼的生活状况。了解到的结果很简单：没有工作，没有固定收入，常年生病，独居，靠卖画勉强维持。陈毅听完之后，做了一个安排。
入馆之后，陆小曼的画作参加了第二届全国国画展览会，《江边绿荫》和《清溪待渡》两幅作品入选。1958年，上海中国画院成立，陆小曼成为首批画师。1959年，她又受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
陈毅为陆小曼安排工作，陆小曼不是没有犹豫过。
1949年上海解放后不久，陆小曼曾经拒绝过类似的机会。当时她的一个老朋友劝她出来做事，说以她的资历和才学，政府方面肯定欢迎。陆小曼当时说了一句话，志摩过世后，我只想一个人清静些，何况为政府做事，我是更担当不起了。那是解放初期，她还没有想好自己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拿到聘书的那天，陆小曼摸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五十四块钱的工资条她收在抽屉里，没有花掉。
1959年，陆小曼被聘为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那一年她五十六岁。
1964年春天，陆小曼开始用正楷抄写《矛盾论》，准备作为建国十五周年的献礼。她的书法有恽南田的味道，一笔一划很认真。但那年夏天之后，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抄写没有完成。
1965年4月3日，陆小曼在上海去世，六十二岁。
陈毅在中法大学听徐志摩讲课的时候，大概想不到二十多年后自己会以市长的身份，为讲台上那位老师的遗孀安排一份工作。陆小曼在1956年收到那张聘书之前，大概也想不到当年坐在教室里听课的那个学生，会是后来把她从困境里拉出来的人。
1956年那场画展上，陈毅看了她的画，问了她的名字，然后说了那句话。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记住，但陆小曼自己记住的，是那张五十四块钱的工资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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