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间的空调开得太足,我攥着那份薄薄的简历,手指发凉。
三个面试官翻到第三页就不动了,十年空白,像一道坎横在纸上。
门突然被推开,高跟鞋的声音又急又脆。
一个女人快步走进来,伸手抽走了我面前的简历。
她盯着纸面看了几秒,抬起头,眼眶泛红。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她走过来,一拳捶在我肩膀上。
“臭小子,还认得你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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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火车到站的时候是凌晨五点。
我拎着一个褪色的帆布包从出站口挤出来,冷风灌进领口,咳了好一阵才直起腰。
广场上拉客的司机凑过来问去哪儿,我摆摆手,找了个避风的台阶坐下,从兜里摸出药瓶,干咽了两片。
十年没回来了。站前那条路拓宽了,对面的老楼拆了,换成一片亮着广告灯的高层。我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空空的。
天亮以后坐公交去了城郊。
网上找的房子,月租三百,一间平房隔出来的单间,墙皮返潮起了泡,窗户关不严,风一吹就哐当响。
房东是个六十多岁的大妈,收了我押一付一的钱,上下打量我一眼,问是不是刚出来。
我说是刚回来。
她没再问,把钥匙递给我就走了。
屋里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张掉漆的桌子。
我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开,最上面是两件换洗衣服,下面压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张照片,边角发黄了。
我和丁茹雪站在学校门口,她扎着马尾,笑的时候露出虎牙,我揽着她的肩膀,年轻得不像同一个人。
看了很久,把照片塞回信封,塞进枕头底下。
躺了一会儿睡不着,起来收拾屋子。
墙角有只蟑螂爬过去,我没打,看着它钻进墙缝。
手机响了,是昨天投的一家小装修公司,问我今天能不能去面试。
我说能,问清地址记在手上。
挂了电话才发现记错了,字写得太潦草,自己都认不出来。
中午出门买吃的,巷口有家面馆,一碗素面八块钱。
我坐下来等面的时候,听见隔壁桌两个中年人聊天,说丁氏集团今年又扩了三个项目,老板是个女的,三十多岁,没结婚。
我没抬头,筷子在手里转了一下。
面端上来,汤是清的,上面飘着几片菜叶子。
吃了一半吃不下了,胃里有点顶。
这十年在工地上落下的毛病,吃急了就反胃。
付了钱出来,在路边药店买了瓶最便宜的药,店员问我要不要办会员卡,我说不用。
下午去那家装修公司,老板姓贾,四十来岁,看了我的简历皱眉头。
他说你这十年都在工地上?
我说是。
他说我们这儿要会用电脑画图的,你行吗?
我说行。
他让我画了个简单的平面图,看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试用期三千五,转正四千,不管吃住。
他说明天来上班。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个报亭,玻璃柜里摆着几本建筑杂志。
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栋我没见过的建筑,设计手法很眼熟。
翻到里面,作者简介写着丁氏集团设计总监。
我把杂志放回去,走了。
晚上躺在床上,房顶的灯管一直闪,关了几次没关掉。
干脆起来把灯管卸了,屋里全黑下来。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房东发的消息,问我住得惯不惯。
我没回。
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照片硌着后脑勺。
第二天一早去了贾老板那儿。
办公室在一栋老写字楼里,一共四个人。
贾老板扔给我一摞图纸让我照着描,描了一上午,眼睛发花。
中午吃饭的时候,一个同事凑过来问我是哪里人,我说本地人。
他说听口音不像。
我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贾老板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脸色不太好。
他把我们叫过去说,丁氏集团下面一个项目在招外包设计,让我们试试。
我听到“丁氏”两个字的时候正在喝水,杯子停在嘴边。
“人家那么大的公司,能看上咱们?”那个同事说。
贾老板说试试呗,又不亏。他看了我一眼,说你以前在工地上做过大项目没有?我说做过。他说那你来弄这个方案,弄好了我带你去投标。
我没应声。他以为我没听见,又说了一遍。我说好。
晚上回到出租屋,翻出纸笔开始画。
画着画着走了神,铅笔停在纸面上,画出来的是学校图书馆的样子。
大二那年丁茹雪总坐在靠窗第三排,我从后面进去,把一杯豆浆放在她手边。
她抬头看我,笑的时候露出虎牙。
把那张纸撕了,重新画。
02
方案弄了三天,贾老板看完说还行,但不够亮眼。
他说丁氏那边要求高,得有点新鲜东西。
我想了想,在入口位置加了个下沉庭院,利用地形高差做了个半开放的公共空间。
贾老板看了半天,问我在哪儿学的。
我说以前做过类似的。
他让我跟着去投标。我说我不去了,你带着就行。他有点意外,但没多问。
投标那天我留在办公室描图,手机调了静音。
下午贾老板回来,一脸高兴,说初选过了,下周去丁氏总部做方案汇报。
他拍着我肩膀说,你跟我一起去。
我说我手头还有活。
他说活先放放,这个重要。甲方那边点名要见主创。
我没再推。
晚上回去把唯一一套西装翻出来,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变形。
用湿毛巾擦了一遍,挂在窗户上吹。
风从缝里灌进来,西装晃来晃去,像个人站在那里。
汇报那天坐贾老板的破面包车去的。
丁氏大楼在市中心,玻璃幕墙映着天光,楼下进出的人都穿得板正。
我拎着图纸袋跟在后头,保安多看了我两眼。
设计部在十七楼。
电梯里贾老板一直在背汇报词,我靠着轿厢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
十七楼门开了,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着项目照片和设计手稿。
走到一半我停住了。
墙上有一张照片,是丁茹雪站在一个工地现场,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旁边一群人围着她。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丁氏集团总裁丁茹雪视察城东项目。
贾老板回头叫我,我应了一声跟上去。
会议室里坐了五个人。
主位空着,旁边坐着设计总监,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
他翻了翻我们的方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都是我在回答。
贾老板在旁边擦汗。
讲到下沉庭院那部分的时候,设计总监打断了我,问这个结构怎么处理的。
我拿了张纸画了个节点给他看。
他看了之后点点头,说想法不错。
然后他看了一眼手机,说稍等,丁总马上过来。
我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门开了。我低着头在图纸上标注,听见高跟鞋的声音从走廊那头过来。贾老板站起来,设计总监也站起来。我跟着站起来,手里的笔还攥着。
她走进来的时候我抬了头。
丁茹雪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挽起来,比十年前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比以前硬。
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边走边跟设计总监说话。
目光扫过会议室,落在我身上。
停了不到一秒。她继续往前走,坐到主位上,翻开文件夹。
设计总监把我们的方案递给她,她翻了两页,问了些常规问题。
贾老板回答的时候她一直低着头看图纸,没再看我。
我稍微松了口气,手心里全是汗。
会议快结束的时候,她合上文件夹,说了句“方案先放着,我们内部讨论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这位主创留一下。
贾老板愣了一下,推了我一把。我站着没动。设计总监也看了我一眼,带着贾老板出去了。门关上,会议室里就剩我们两个人。
丁茹雪站在门口,背对着我。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在深呼吸。过了十几秒,她转过身,看着我。眼眶红了。
“林子安。”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哑。
我没说话。
她走过来,步子很快。我以为她要说什么,站直了准备听。她抬手就是一拳捶在我肩膀上,不重,但我往后退了半步。
“臭小子。”她的声音在抖,“还认得你老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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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没想过会在这里见到她。
投简历的时候我查过,丁氏集团是做建材起家的,老板姓丁。
我以为是同姓,没往那方面想。
这十年我刻意不看新闻不关注行业动态,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你怎么在这。”她问。
“来投标。”
“我问你怎么在这座城市。”
“上个月回来的。”
“上个月。”她重复了一遍,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十年。你走了十年,回来一个月,我最后一个知道。”
我没接话。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响,窗外的车流声很远。
她走到桌子旁边,拿起我画的那张节点图,看了两眼。“这十年你在哪。”
“到处跑。”
“干什么。”
“工地。”
她把图纸放下,转过身面对我。
离得近了,我看清她眼角的细纹,还有嘴唇上干裂的皮。
她以前冬天嘴唇爱起皮,我总给她买一支润唇膏,草莓味的。
现在她大概不用了。
“当年为什么走。”她问。
我张了张嘴。那件事在喉咙里堵了十年,真到了要说的时候,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盯着我,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算了。”她拿起文件夹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方案通过了。下周来签合同。”
“我不来了。”我说,“让贾老板来。”
她没回头。“你最好来。”
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站在会议室里,墙上的钟走了好几格,我才想起来动。
推门出去的时候贾老板在设计部门口等我,一脸兴奋,说丁总助理刚通知我们方案过了。
他问我丁总单独跟我说了什么。
我说没什么,问了几个技术问题。
下楼的时候电梯里人很多,我靠着角落站着。
十七楼的按钮已经灭了。
到了一楼,人群往外涌,我最后一个出来。
大厅的保安看了我一眼,我快步走出去,外面阳光刺眼。
晚上回到出租屋,把西装脱下来挂好。
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手机响了三次,都是贾老板打的,我没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我接了,他说丁总那边发来一份补充协议,让我明天去一趟。
我说你处理就行。
他说人家点名要你去。
挂了电话,我把枕头底下的信封抽出来。
照片上丁茹雪笑得很开心,虎牙露出来,眼睛弯弯的。
那时候她二十出头,刚从学校毕业,对什么都充满希望。
后来我让她失望了。
第二天去了丁氏。这次没去十七楼,直接上了顶楼总裁办。秘书把我领进一间小会议室,让我等着。我坐了大概二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丁茹雪。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很整齐,穿深色西装,笑起来很客气。
他在我对面坐下来,递了张名片。
魏智宸,丁氏集团副总裁。
“林先生。”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我看了你的方案,做得不错。”
“谢谢。”
“不过我有点好奇。”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你这十年履历空白,怎么突然做出这样的设计。以前在哪儿高就?”
“哪个工地?”
“很多,记不清了。”
他笑了一声,往后靠回去。“丁总对你很上心。昨天会议之后她专门调了你的资料,虽然没什么可调的。”他顿了顿,“你们认识?”
“以前见过。”
“哦。”他点点头,像是在消化什么,“那方便说说,以前在哪儿见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珠颜色很浅,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眨。这个人我在哪儿见过,但想不起来。脑子里有个模糊的影子,抓不住。
“时间太久了。”我说。
他没再追问,把合同推过来让我看。我翻了一遍,没什么问题,签了字。他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掌很干,握得不重。
“林先生。”他送我到门口的时候说,“丁总这十年不容易。希望你不要给她添麻烦。”
话里有话。我没回应,进了电梯。
下楼的时候我一直在想他最后那句话。
电梯到了十七楼停了一下,门开了,外面站着薛雅静。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我旁边。
电梯继续往下走。
“你是林子安。”她说,没看我。
“嗯。”
“丁总这几天状态不对。”她的语气很平,“我给她当了六年助理,没见过她那样。”
我没接话。
到了一楼,她先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她等了你很久。”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
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我。
我走出去,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脸上很凉。
走了很远才想起来没打伞,也不想回去拿。
04
签完合同之后我在贾老板那里又干了半个月。
丁氏的项目正式启动了,我负责深化设计。
每次去开会我都坐在角落,尽量不发言。
丁茹雪偶尔来旁听,坐在主位上,翻看图纸,提问,记录。
她没再单独找过我,但每次散会她都会在会议室多待一会儿,等人都走了才站起来。
有一次我走得慢,回头拿落下的笔,看见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笔,盯着桌面。我没进去,退了回来。
魏智宸来过设计部几次,每次都跟丁茹雪一起。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离得很近,手搭在她椅背上。
丁茹雪没什么反应,但有一次我看到她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那天晚上我加了一会儿班,走的时候路过总裁办,灯还亮着。
门没关严,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那个林子安,背景查清楚了?”是魏智宸。
“查了。”丁茹雪的声音,“没什么问题。”
“空白十年也叫没问题?”
“魏智宸,你管得太宽了。”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
“茹雪,我是为你好。这个人突然冒出来,你不觉得蹊跷?”
“我有判断。”
“你对他有判断?”魏智宸笑了一声,“你每次开会都看他,你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我没再听,快步走了。
第二天上班,贾老板把我叫过去,说丁氏那边通知,后续深化设计由他们的团队接手,我们不用再参与了。
我问为什么,他说不知道,人家发了正式函件。
我点点头,说行。
那天下午我收拾了办公桌上的东西,一个保温杯,一本笔记本,几支笔。
贾老板站在旁边搓手,说不好意思啊,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本来就是临时合作。
出了写字楼,站在路边等公交。
手机响了,是薛雅静打来的。
她说丁总让你明天来一趟,签一个补充协议。
我说项目不是结束了吗。
她说你来了就知道。
第二天去了丁氏。薛雅静在楼下等我,领我上了顶楼。这次没去小会议室,她把我带到一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里面说了声进来。
丁茹雪坐在办公桌后面。这间办公室很大,整面墙都是落地窗,能看见大半个城市。她让我坐,我坐下了。薛雅静关上门出去了。
“为什么停掉合同。”我问。
“魏智宸做的决定。”她合上面前的文件,“我没拦住。”
“他是副总裁,你说了算。”
“有些事我说了不算。”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我,肩膀绷得很直。
“这十年,公司是他帮我撑起来的。我爸走的时候,很多事都是他在管。我欠他的。”
“所以你让他停掉就停掉。”
她转过身看着我。“林子安,你回来到底想干什么。”
“我没想回来。是贾老板接了这个项目。”
“你可以不接。”
“我需要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跟上次一样,没什么温度。“你需要钱。十年前你为了钱走了,现在为了钱回来。林子安,你挺有始有终。”
我站起来。“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坐下。”她说。
我没坐。
“我让你坐下。”
“丁总。”我看着她,“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合同停就停了,我没意见。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她盯着我,眼眶又开始泛红。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我转身去开门,手刚碰到门把手,听见她在后面说了一句话。
“那年冬天,你为什么没回来。”
我的手停在门把手上。那年冬天,债主上门,家里被砸了,她给我打电话,我没接。后来我托人给她带了一句话,说别等我了。再后来就没了联系。
“回不来了。”我说。
拉开门出去。
走廊很长,灯亮得晃眼。
走到电梯口的时候薛雅静追上来,递给我一个信封,说丁总让给你的。
我没接,她就塞进我外套口袋里。
电梯门开了,我进去,她站在外面看着我。
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她嘴巴张开又合上。
出了丁氏大楼,在路边拆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背面贴了张便利贴,写着一个数字。
存款余额,六位数。
下面一行字:这是你当年的钱,连本带利。
拿回去。
我把卡装回信封,想扔进垃圾桶,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揣进口袋里,坐公交回了出租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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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之后我在家躺了三天。
胃疼,肺也疼,咳得厉害的时候蜷在床上起不来。
第四天勉强出门买了点药,回来接着躺。
手机响过几次,有贾老板打的,有陌生号码,我都没接。
第五天晚上有人敲门。
我以为是房东,开了门,外面站着丁茹雪。
她穿了件很普通的羽绒服,头发放下来了,没化妆,看起来比在公司年轻几岁。
她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你电话不接,我找了贾老板要的地址。”她往屋里看了一眼,“不让我进去?”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站在屋子中间,环顾了一圈,没说话。然后她把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是药和一份粥。粥还是热的,塑料袋上蒙了一层水雾。
“你这地方怎么住人。”她说。
“能住就行。”
她没坐。站在窗户旁边,看着那扇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里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我走过去把窗户按紧,用一张废纸塞住缝隙。
“你就这么过了十年?”她问。
“差不多。”
“林子安。”她的声音低下来,“你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
“说你当年为什么走。”她转过身,离我很近,“你走之后第三年,有人给我寄了一份东西。一封信,没有署名。里面写你欠了钱,被人追债,跑路了。信里还附了一张借条复印件,上面有你的签名。”
“我不信。”她说,“我找了律师去查,查到一半被人拦住了。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后来魏智宸跟我说,你拿着我爸给的一笔钱走了,让我别找了。”
她顿了一下。
“我爸给的。”
我还是没说话。
她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递过来。
我展开,是一张借条复印件。
借款人写着我的名字,金额是六十万。
日期是十年前。
“这张借条。”她指着上面的签名,“字迹是你的,但那天你在工地,根本不在城里。”
我抬头看她。
“有人模仿你的笔迹签的。”她说,“我找了笔迹专家鉴定过。”
屋里安静了很久。外面有人在巷子里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远远的。
“魏智宸。”我说。
她点了点头。“我查了三年,查到他身上。那封信也是他寄的。”
“你爸呢。”
她沉默了。窗外的天色暗下来,屋里没开灯,两个人的脸都模模糊糊的。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爸三年前走的。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他对不起你。”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十年前的事在脑子里翻上来,丁父坐在我面前,把一张卡推过来。
他说你拿着钱走,别回来了。
他说你保护不了她。
他说你走了,她还能好好过。
“他让你走的。”丁茹雪的声音在发抖,“对不对。”
我没回答。
“你说话。”
“茹雪。”我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叫出口,嗓子有点紧,“你爸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她的声音突然高起来,“他让你走,你就走?你问过我吗?你知道我这十年怎么过的吗?”
她走过来,又捶了我一拳。
这次比上次重,我咳了两声。
她愣住,手停在半空。
我扶着墙弯下腰,咳了好一阵。
她蹲下来,手放在我背上,隔着衣服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怎么了。”她的声音变了。
“没事。”我直起腰,“老毛病。”
她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没出声,就那么流着。我抬手想给她擦,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她抓住我的手按在她脸上。掌心湿了一片。
“你回来。”她说,“你回来好不好。”
我没说话。她抓着我的手不松。过了很久,我说了一句话。
“你让我想想。”
06
第二天丁茹雪没来。第三天也没来。第四天薛雅静给我打了个电话,说丁总让我去公司一趟,有重要的事。我问什么事,她说你来了就知道。
我去了。这次没去顶楼,薛雅静领我去了一个我没去过的楼层。走廊尽头是一间大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有人说话。薛雅静推开门让我进去。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丁茹雪坐在主位,旁边是魏智宸,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高管。
墙上投着一张巨大的投影,是一份财务报表。
丁茹雪看见我进来,点了下头,示意我坐到她旁边。
“人都到齐了。”她说,声音很平,“今天这个会,只为一件事。”
魏智宸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表情看不出什么。
“财务部上周做了一次内部审计。”丁茹雪翻开面前的文件,“发现过去十年间,公司有十七笔对外投资资金流向不明,总金额三千六百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魏智宸的手指停了。
“这些资金的审批人都是同一个人。”丁茹雪抬头看向他,“魏智宸。”
魏智宸笑了一声。“丁总,这种内部审计的报告,随便哪个财务都能做出来。你凭这个定我的罪?”
“我没定罪。”丁茹雪说,“我只是在说事实。”
她按了一下遥控器,投影换了一张图。是一张银行流水单。
“这十七笔资金分别流向了五个账户。其中三个是离岸账户,两个是空壳公司。这些账户的实际控制人,都是同一个人。”
她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