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师刘香成专访：跋涉27万公里，用影像书写丝路古道新章

9月29日，国际著名摄影师刘香成的展览“古道新章：刘香成的个人旅程”媒体发布会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举办。作为深圳APEC期间重点文化项目，“古道新章：刘香成的个人旅程”展览将于11月14日在深圳海上世界文化艺术中心启幕，此次展览由招商文化设计互联主办。作为全球范围最广、规模最大的国际合作平台，共建“一带一路”是重塑全球合作格局、推动人类文明互通的划时代实践。“古道新章：刘香成的个人旅程”是全球首次系统性、全维度实地踏访、完整记录“一带一路”全线发展实景与人文底色的纪实影像大展。以影像为纽带，串联古丝绸之路文明脉络与“一带一路”当代实践，以镜头为窗口，讲述中国与世界交融共生的动人故事，立体呈现这一世纪性全球倡议厚重的人文底色、深远的价值内涵。由中信出版社出版的同名书籍已于7月16日在香港发布，客观呈现十余年间互联互通的丰硕成就与相互联结的生活百态。当天，南都记者对刘香成进行专访，他畅谈了此次拍摄的缘起与过程，分享了拍摄过程中的独特感受。

作为横跨东西方、贯通半个世纪时代叙事的纪实摄影泰斗，刘香成是历史公认的、兼具中西双重视角的时代见证者，更是唯一斩获普利策现场新闻摄影奖的华人摄影师。他先后在美国《时代》周刊和美联社任职，担任美联社资深驻外特派员和首席摄影师长达15年，分管北京、新德里、首尔和莫斯科的驻外分社的摄影报道，亲历众多世界级历史节点，两度获评美联社“年度最佳摄影记者”。在跨越半个世纪的摄影生涯中，他始终以敏锐的视角观察时代，以克制、客观、充满脉脉深情的镜头，锚定宏大历史进程中的普通人，以个体命运映照时代浪潮。他的作品既是不可复刻的视觉档案，也是世界读懂中国的重要窗口。

《古道新章：世界里的中国》是刘香成倾注三年心力、为记录“一带一路”这一标志性的世纪工程，倾力打造的巅峰巨作，填补了全球纪实摄影领域系统完整记录“一带一路”全线实景的空白。为完成本次创作，他跨越21个国家、50个地区，累计跋涉26.7万公里，沿着古丝路的历史轨迹，重走新时代的联通之路。延续其一贯的人文视角，展览跳出宏大政策叙事的框架，将这一划时代的开放实践，落于无数普通人的烟火人生，构筑一部兼具千年文明厚度、当代民生温度、全球宏观视野的影像史诗：新疆跨国结合的年轻夫妻、印尼雅万高铁上并肩协作的中外建设者、远赴非洲投身野生动物保护的中国志愿者……无数平凡面孔串联起多元文明切面，直观诠释在基建互通、贸易互联、文化互融的时代背景下，中国如何以开放姿态拥抱世界，搭建跨越种族、地域、文化的民心相通之桥，具象化呈现“一带一路”共商、共建、共享的核心内核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生动实践。

在多元文明的语境下记录同一件全球合作实践

南都：是什么契机，促使你启动“古道新章”这个庞大的纪实项目？

刘香成：我做选题，很大程度依靠大量阅读信息。共建“一带一路”倡议提出之后，我持续关注、研读相关资料长达七八年，正式实地拍摄是三年前才启动的。作为报道者，首先要有足够兴趣，才会主动搜集线索，就像跑新闻，不管在中国、印度还是俄罗斯，消息来源与人脉永远是最重要的基础。

我过往长期驻外，曾经在中国、苏联、南亚等地连续驻点采访四五年，习惯跟随当地现成的新闻体系追踪事件。但“一带一路”项目完全不一样，涉及146个主权国家，不可能全部走完，每个国家的文化、宗教、经济发展阶段各不相同，巴西、秘鲁、刚果、肯尼亚，彼此之间差异巨大。我要在多元文明的语境下记录同一件全球合作实践，这件事本身的复杂程度，是过去的报道工作不曾遇到的。

南都：和你过去通讯社驻外特派员的工作相比，本次项目最大不同在哪里？

刘香成：过去做通讯社驻外记者，当地有完整新闻运转体系，有政府新闻机构、媒体、新闻事件，工作流程是现成的，可以顺着这套机制开展采访拍摄。而这一次，面对五大洲数十个国家，没有现成工作流程可以沿用。第一，画面上要规避同质化，不能到处都拍高铁、高速公路、机场，一旦大量重复，读者会产生视觉疲劳；要挑选不同代表性载体，高速公路、机场、高铁、轻轨、医院，兼顾基建之外的当地人文生态。第二，海量沟通协调工作，几乎全部需要亲力亲为。对接海外中国国企、海外温州华商群体，助理、实习生替代不了，很多关键对接，必须本人出面沟通，中层工作人员没有拍板权限，沟通往往层层推进，一等就是两三个月。比如想要进入温州侨商圈层，也要依靠当地人一层层引荐，不是一通电话就能打通关系。每一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工作，不存在“今天任务完成”这种状态。

“这是我一生碰到的最难的差事”

南都：整个拍摄过程，你遭遇的最大困难是什么？如何克服？

刘香成：对接海外中国国企是最耗费时间的环节。想要拍摄他们的海外项目，必须提前完成审批，不能临时到现场敲门。很多时候，非洲、拉美拍摄许可迟迟拿不到，原定行程被迫打乱，来回折返，消耗大量时间。侨商圈子同样如此，要慢慢取得信任，层层介绍，才能够接触到核心人物。

还有很多摄影上的遗憾，举不胜举。我在刚果前往矿场途中，路边泥地里，当地妇女把二手、三手高跟鞋一排排整齐陈列，像巴黎蛋糕店陈列甜点一样，极具视觉冲击力。车辆驶过之后，等我折返回去，天色已黑，摊贩全部回家，第二天再来，他们又不在原地，珍贵的画面就此错过。

全书一共508页，出版篇幅也有客观限制，不可能做到800多页的体量，但是又必须展现这个项目的全球规模，拉丁美洲、非洲、欧洲、中亚、东南亚的实践都要有所呈现，取舍非常艰难。我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一生碰到的最难的差事。

南都：行程统计26.7万公里，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刘香成：这只是点到点之间的里程，算上实地走访、奔赴偏远项目现场的往返，实际路程差不多还要再翻一倍。很多项目不在首都，拿到许可之后，还要长时间驱车奔赴偏远地区。

用画面缩短读者与现场的距离

南都：面对宏大的基建工程，你如何用照片讲好故事，避免只拍摄冰冷的工程外壳？

刘香成：图片最重要的价值是传递现场感，缩短读者和事发现场之间的距离。文字很难还原人与人并肩劳作的状态，但摄影可以。镜头要捕捉不同种族、不同国度的建设者一同工作的瞬间，中国人、非洲人、拉丁美洲人、中亚人共同劳动的画面，这就是影像独有的力量。

以印尼雅万高铁为例，如果只拍列车，终究只是一个铁皮外壳。为了挖掘背后人的故事，我花了三个月沟通，争取进入高铁驾驶舱拍摄。在驾驶舱，我拍到来自天津、北京铁路局的中国驾驶员，也拍到印尼本地工作人员在一旁学习驾驶。这组画面，才能够让读者真正理解这个跨国项目背后人与人的联结。

我也会使用肖像摄影，肖像本身也是纪实摄影重要路径，记录海外华人如何在当地安家、生活，同样能够拉近观众，读懂真实的现场。

南都：摄影集定名为《世界里的中国》，这个名字背后是怎样的思考？

刘香成：我想表达的，是中国置身世界之中，与各国并存、共同发展。参与“一带一路”的都是主权国家，所有项目都要经过当地国家竞标。当下仍有不少人误解，把“一带一路”等同于旧时代殖民模式，只有抵达现场，才可以看见真实的竞标、合作流程。我的文字、影像措辞都十分审慎，就是希望客观呈现这种国与国平等合作的状态。

在实地拍摄当中，我能够看见双向的改变。比如希腊比雷埃夫斯港，中远取得60%股权运营港口；再看巴西的特高压电网，中国800千瓦高压输电技术，大幅降低电力输送损耗，2000多公里把电能穿越亚马逊。发展中国家本土管理者一开始对合作心存顾虑，但当他们听见各国同行分享和中国合作的经验——项目不超预算、按期交付，信心也一点点建立，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

“在这样一个面向世界的窗口城市展出，再合适不过”

南都：为什么选择在深圳举办本次展览？

刘香成：时间与城市特质高度契合。恰逢APEC在深圳举办，全球多国来宾汇聚于此。深圳从边陲小镇成长为经济实力强大的国际化都市，代表中国人的集体智慧、勤奋务实。在这样一个面向世界的窗口城市展出，再合适不过。

南都：互联网、社交媒体、AI快速迭代，你如何看待纪实摄影当下的处境？

刘香成：互联网由工程师构建，以流量、节点逻辑运转，彻底打乱传统媒体生态。现在AI席卷社交媒体，也让我对未来生活生出很多思考。我留意到，当下不少年轻人的表达正在失去情感。

想要产出有情感、有温度的内容，没有捷径，只能一公里、一公里往前走，走到现场，亲身感受、亲身体验。我近期读作家梁鸿的作品深受触动，她笔下的问题，既是个体、家庭问题，也是社会问题。AI可以产出海量资讯，但是很难复刻亲历现场获得的体察与共情。

传统媒体时代，机构可以投入预算，支持摄影师花费三四年时间完成一个长期纪实项目。今天，已经很少媒体愿意承担这样的成本。本次项目，我尽量不接受外界资金介入，希望保持拍摄、编辑的完整独立性，忠于我亲眼看见的现实。

南都：对纪实创作者，你有什么样的心得？

刘香成：纪实摄影，思想永远是第一位，思想来自你的教育、阅历、亲身行走。纪实不是刻意引导观众，我把作品完整交付给读者，判断留给观众自己。我的心态永远是：最满意的照片，永远是下一张。

采写：南都N视频记者 谢湘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