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骨沉冤，1988年抚松县“5·7”东岗一参场村民失踪案侦破始末

1990年5月7日，吉林省白山市抚松县新任刑警队长古宪斗迈着沉稳的步子走进他的办公室，办公室里聚集着他手下的16名侦查员。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用鹰隼般的目光扫了一下同志们。然后他说：“现在，我们对3·10持枪杀人案进行侦察总结……”

“梆梆”敲门声微弱颤栗。侦查员王树峰咽下未说完的发言打开了办公室的门，出现在同志们眼前的是一个风尘仆仆，鬓发苍苍的老太太。

“各位领导，救救我的孩子吧！”老太太声泪俱下，心中的痛苦难以自制。

古宪斗急忙从他坐的那把椅子上站起，扶住祁老太太：“大娘，你先坐下，慢慢说。”

这老太叫祁，她生7个儿子。她的大儿子祁德明突然地失踪了，她怀疑的对象是自己的儿媳妇曲春霞。因为一次，老太太偶然之间撞破了曲春霞的隐私，二人恶语相加，竟至出手相向。年迈的婆婆被打得浑身青紫，面庞浮肿。

儿子失踪的消息，是两年前的一个早晨，她远在10里外的松江河镇的小叔送来的。小叔是顺便到东岗，顺便坐在她家的：“祁德明这孩子又出门做起了买卖？”

“出门做买卖？”祁老太努力瞪圆混浊的眼睛：“谁说的？”

“你媳妇呗，小曲。”

“咔噔”一下，就从那时起，老太太的心头就压上了那块铅砣。“德明从来不做生意呀，怎么突然想起做生意了呢？”老太太坐立不安，一种不祥的预感紧紧攫住了老太太苍老的心。

没有办法，为了儿子，老太太颤巍巍地推开了儿媳那幢新盖的砖瓦结构的房门。祁德明于1988年7月22日突然孤身出走，至今两个年音信皆无。头几天有人看到他在广州出现，并带了一个20多岁花枝招展的女人，自称作了什么公司的二老板。结发之妻被抛在了异乡，曲春霞怎不伤心落泪？

祁老太有条理的叙述，像一条“哗哗”作响的小溪滚过侦查员的心头。

这几天，祁德明失踪案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他知道这是一桩积压了22个月的积案，刑警队也已派员调查过两次都不了了之。没有证据，只有怀疑，这是刑事侦察工作的大忌。可此案的疑点：

一、祁德明从来没有经商，怎么突然出门经商呢？尤其正处于参场的大忙季节。

二、祁德明经商万里，怎么没有同行者呢？

三、曲春霞平素作风轻浮，常有风言风语。祁德明失踪后，只有曲春霞一人证实他出门远行。可祁德明已出行22个月之久，音信皆无，是否早已成了一具冤魂了呢？

他决定：明晨出发，目的地东岗一参场，立刻围绕曲春霞对祁德明失踪案展开侦查。

曲春霞、30年华，人谈不上漂亮，可她干净利落、勤劳能干，一大早她将6个房间的水泥地面擦得一尘不染。儿子上学去了，她拎起喷壶将门前花架上的花盆浇得里外湿漉漉的。

正在她遐想之际，有人敲响了她的房门“啪啪”果断而有力。这声音击碎了她的回忆，停止了她的遐想。门开处是派出所的民警：“曲春霞到派出所来一趟。”

曲春霞晃了一晃。丈夫失踪之后，她最害怕的就是这个。每当看到头戴大沿帽的警察，她就心惊肉跳。可曲春霞毕竟是个不凡的女人，她咬了咬牙压住了狂跳的心房，坦然的走进了派出所。

派出所所长徐勤峰指了指屋子里的两个警察说：“曲春霞，这是县局来的两个同志，他们找你了解情况，你如实回答他们的问题。”

曲春霞点了点头。

“曲春霞，祁德明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

“他上哪儿啦？”

“前年9月22日，他自己出去作买卖了。”

述说着，曲春霞语言越来越流畅，表情越来越坦然。特别当她述说有个外来客到她家报信说在通化看到了祁德明，她不免有些得意了。侦查员却有些惊讶，祁德明离家出走20多个月竟在距家乡咫尺之遥的通化出现。这可能吗？

曲春霞说得有声有色，报信人什么时候来的，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样的衣服，什么样的鞋。

这个祁德明真是神秘莫测，一会广州，一会蚌埠，一会通化，小小的东岗镇流言一个接着一个。那么，流言的根子在哪儿？

“祁德明离家之前和你有过口角吗？”

“没有，”曲春霞急忙否认：“他是做买卖走的，我们没有口角。”

古宪斗认为：要想拨开祁德明失踪案的迷雾，首先必须查清一切流言，寻根究底，明辩真伪。

侦查员被分成若干小组，针对流言出现的方向紧紧追查。

侦查员长驱百里来到大安，经过多方调查，他们知道：向曲春霞报信的劳改释放犯就在大安。劳改释放犯是个小圆脸，光头上长着浅浅的头茬。两只细小的眼睛其中一个长了个红，见到警察他脸上出现惯熟的笑。

“回来多长时间啦？”

“两个多月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东岗？”

释放犯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回来后，我就上的东岗。”

“到过曲春霞家吗？”

“到过。”

“去干什么啦？”

“大哥！”释放犯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我错了，我去骗了一顿饭，我知道他丈夫丢了，就说在通化看到了他，她肯定会招待我。”

这个无赖！

另一组侦查员碰上了另一个不同类型的人。同村也有一个生意人，他说他在蚌埠候车时碰上了祁德明。当时，他正在侯车室里和一个熟人唠嗑，祁德明从侯车室走出站在门外。他猛然回过身来，想起这不是祁德明吗？他走出侯车室想和祁德明攀谈，祁德明却不见了。

“他穿什么衣服？”

“烟色上衣、烟色裤子、没戴帽子。”

“你看准了是他吗？”

“肯定是，不会错。”

蚌埠，祁德明到哪儿去干什么呢？那里既不是药材市场，又无亲属可寻，侦查员沉默了好久，用沉重的语气说：“你要知道，祁德明失踪已经22个月。我们现在已立案侦查，生，我们要找到他的人，死，我们要找到他的尸。你做为证人，是我们依靠的对象。做为公民，有责任给我们讲清事实真相。如果给我们提供伪证使侦查工作走向歧途，你要负责任的！”

那人的脸色由红转白、又开始泛红，最后，他尴尬地笑了一笑：“对不起，我没见到祁德明。我是出自在同乡们面前夸耀自己的心理才说的。”

在东岗镇最流行的说法：是祁德明在广州当了某公司的二老板，并另有新欢。这种说法人云亦云，人传皆传。侦查员追本朔源，的确费了一番力气，他们查访了十几家，最后在一位大嫂家中似乎找到了“风源”。大嫂很爽快，她瞪圆石榴般的眼睛：“我听小曲说的啊！那天我站在后大道上，曲春霞和我说：有人在广州看到祁德明了，还领了一个女人。那天，她还哭了，我劝了她半天。”

原来如此，所有的流言全查清了。曲春霞真是一个狡猾的女人。祁德明22个月人踪不见，村里却出现了这么多流言。

古宪斗在案情分析会上举着手中的钢笔说道：“祁德明死了，而且死在曲春霞的手里！”

一语惊四座。尽管侦察员们的心中早有预感，但现在由队长提出来，并且是总结性的提出来，不由得心头一震。

古宪斗用钢笔敲着玻璃板继续说道：“现在可以将祁德明失踪案改为祁德明死亡案了。祁德明肯定是死于非命了。那么他的死亡是属于什么类型的呢？”一句话像在平稳的湖水里投下了巨石，同志们议论纷纷。

侦查员于长宏举手说道：“这几天的走访，曲春霞的风言不少。是否是曲春霞奸情败露，勾引奸夫杀死祁德明？然后，制造假象，散布流言，开脱罪责？”

古宪斗挥了一下手：“此案就是奸情杀人，据祁老太反映：曲春霞和一个人往来密切，就因为老太太撞破了他二人的隐私，曲春霞才大打出手。我们下一步工作密切注视曲春霞，同时，对那个人实施监控。争取掌握他二人来往的证据，为下一步侦查工作奠定基础。”

侦查员欲擒故纵，天黑之前放掉了曲春霞。

据古宪斗判断：曲春霞要有奸夫，今晚肯定能出现。果然，黑暗之中传来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夜晚，那人踩着水浸的地面和淅沥的雨声发出极不协调的声音。近了，侦查员可以看到那是一个小个子。他头戴竹笠，身披雨斗在曲春霞门前按响了门铃。不一会，门开了，曲春霞拽着他：“快来！”又过了不久，曲春霞的灯熄了。

侦查员们一跃而起，包围了曲的住宅。一个人上前敲门，好久，门后面传来曲春霞略带倦意的声音：“谁呀？半夜三更的。”

“我们，派出所的，快开门！”

“哎呀，公安局的。够辛苦了，半夜三更还查夜呀！赶紧上屋吧！”曲春霞一边开门，一边召呼道。

侦查员迅速向6个房间搜查。瞬时间，6个房间里灯火通明，白帜的光线可以照向房间的任何角落。真遗憾哪！6个房间里只有曲春霞和她11岁的孩子祁有良。

侦查员觉得太不甘心：明明看到了夜行人走进曲的住宅，他能上哪儿呢？

侦查员又重新撒网，守在曲的住宅周围，等待着夜行人的重新出现。

不知过了多久，曲春霞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人头戴竹笠，身披雨斗，钻进了闪亮的雨幕之中。

“站住！”

那人影一抖立在雨中。

侦查员上前一把抓下那人的竹笠，一绺长发在雨中飘洒。

“啊，原来是曲春霞。”侦查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

从各方面情况判断：祁德明必死无疑，曲春霞有重大杀人嫌疑。可捉奸要双、捉贼要脏。没有证据，不能抓人。精心布置的一招又出现了失误，曲春霞真是一个狡猾的女人。下一步的侦查工作从哪儿入手呢？

这时，曲春霞的家中另有一番景像。原来在她那重重叠叠，迷宫般的房子里建有一座地下室，地下室的气眼正对着前门，门前的一切，地下室里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夜行人从地下室钻出，他浓眉大眼，赤红脸膛。他惨淡地笑了笑：“好玄哪！”

“怎么办，乔哥？”曲春霞哭丧着脸。

夜行人沉思了一会说：“事情看来不妙啊，公安局盯上你啦，派出所如果再找你，你就往于春生身上推。就说21号那天是于春生将他叫走的。”

谁能想到这又是一个令人想也不敢想的故事呢？

静谧的夜晚，祁德明家的现代音响如大江流水般在夜空中喧泄。几男几女在音响的刺激下扭起了现代舞蹈，这是祁德明的家庭舞会。舞会结束，一个男人的摩托车带着一个女人向无边的黑暗驶去。

据侦查员调查了解：于春生和祁德明是朋友。而且，外边有风言，祁德明与于的爱人如何如何。如果说情杀的话，于春生的确有杀人动机。

侦查员找来于春生的儿子，问他：“你爸爸呢？”

好半天，其子小小低下头嗫嚅着说：“我爸死了！”

“死了？”对侦查员来讲真是意想不到。

荒山野岭，侦查员找到了于春生的骸骨。他被紧紧裹在一条破棉被里，上边一块木板，下面一块木板就是他的阴宅。

于春生死于肝癌，他在炕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儿子用一床破被裹了裹抗到了荒郊野外，挖了一个黄土坑就那样草草葬了他的父亲。

但于春生之死在东岗却是一个秘密，没有人知道他已经死了。小小如此葬父，自觉脸上无光。他向别人解释，就说父亲在长春治病。

知道于春生之死的就一个人。

在于春生临死的前1天，他去看望了于春生，他就是一参场的木匠乔有方。

他是祁德明的木匠师傅，也是外边流传的曲春霞的情夫。

曲春霞弄巧成拙。她向刑警们提供的于春生，本想死无对证。没想到更暴露了乔有方。

在曲春霞的家庭里还有一个成员，那就是11岁的祁有良，他的证词至关重要。

侦查员去找他，他眨吧几下眼睛：“我不去。”

“你们老师叫我来找你。”

“我老师，男的?女的？多大岁数？”祁有良学习成绩全学年组第二名，他头脑聪颖把侦查员问得无言以对。最后还是通过老师将他找到派出所。

“我们问你两件事，你要知道的话就如实告诉我们。”

他咬紧了小嘴唇，默默地点了点头。满含泪光的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一年以前。那是前年的秋天，他吃完晚饭，乔大爷来了，乔大爷总来。乔大爷和他爸爸在西屋干活，妈妈哄他睡觉。他模模糊糊睡了一觉，尿憋得他上厕所，他听到西屋有“呼噜、呼噜”的声音。他召唤到：“爸——”就听着有人捏着鼻子回答了一声，听那声音不是他爸爸的声音。他问妈妈：“那是什么？”

妈妈紧搂着他，说道：“小孩子不要管。”

他能试出来妈妈冰凉的身子打着哆嗦。

第二天，爸爸就不见了。一年多了，妈妈不让他找奶奶。说奶奶太坏，是奶奶逼走了爸爸，他也从来不登奶奶家的门。

侦查员将祁有良送给他的奶奶，因为曲春霞和乔有方是祁德明失踪前最后接触的两个人，作为重大杀人嫌疑就要被依法收容审查。

曲春霞提审完毕。走廊里响起侦查员的声音：“曲春霞，你讲得不错，好好休息。”然后，又听管教说：“今天下午给曲春霞加个菜。”

乔有方支楞着两只耳朵，不想漏掉任何动静。可这动静使他眼前一黑，直觉天眩地转。草皮崩裂了，希望不存在了，他只感到自己的躯体失去了重心，向无边的深渊坠落下去。

“乔有方。”侦查员的喊声使乔有方停止了“坠落”，使他清醒过来，发觉自己仍在监号里的硬板床上。冷汗，已浸湿了他的衬衣。可他一切都顾不得了，他猝然站起：“到。”

“提审。”

两个虎背熊腰的侦查员将他架到审讯室里，他已面如死灰，腿似筛糠。没等侦查员开口说话，他已象一堆泥似的瘫在了地上：“我说，我说，我坦白，是我杀了祁德明啊！天理昭昭，我应该为他偿命啊！”

杀人凶犯的干嚎，为长达22个月的祁德明失踪案的侦察终结添上了完整的注脚。

那是两年前一个月黑的秋夜。天长日久，祁德明觉察了曲春霞和乔有方那畸形的情恋。他面临着两种选择：一是利用他男子汉的魅力重新在感情上征服曲春霞；二是抛弃掉死亡的爱情，斩断苦涩的婚姻。可这两条路祁德明都没有选择，他为了发泄自己的怨恨采取了在肉体上摧残折磨曲春霞的方法。

这就在心理上10倍地增加了曲春霞的反感，这反感自然地传给了乔有方。如果说乔有方本来充满歉疚的话，这时就产生了强烈的敌意。就在这一天的黄昏，曲春霞找到乔有方说：“祁德明要杀我们娘俩，杀完我们再杀你。”

暮色象惨淡的雾，紧紧裹着这对怨男怨女。经过细心的“磋商”他们制订了一个杀人计划，并立刻付诸实施。

当晚，乔有方来到祁家，乔是祁的木匠师傅。祁家正在建房，出于那种关系，乔有方是必然要帮忙的。他和祁德明推上电闸，电刨子狂吼起来。他和祁德明抓起木料，熟练地开始操作。电刨子转动的“哒哒”噪音，在这寂静的夜晚充塞了人的耳鼓，掩饰了一切敌意和凶恨的杀心。

10点50分，曲春霞走进工作室，给乔有方一个只有他知道的眼神。这表明孩子已经睡了，外面也不会有人来了。然后，曲春霞返回卧室。坠于情场的乔有方早已不能自拔，现在他只能沿着罪恶的轨道继续滑行。

黑白分明的瞳仁，已被杀人的欲望和恐惧燃得一片血红。他抓起一把木匠斧乘祁德明不备，一斧打在他的后脑。坚硬的铁器绽开他的皮肉，击碎了颅骨。祁德明像一个放倒的麻袋缓缓地栽倒在水泥地面，鲜血伴着雪白的脑浆从破碎的颅骨中汨汨流出。他的喉咙里本能地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也许是弥留之际的召唤。就在这时祁有良起床撒尿，听到了这异常的声音。曲春霞急忙将祁有良抱住，推回了卧室。

事后，乔有方用一条破被将祁德明的尸体裹紧，放到双轮车上，拉出十几里，埋到山野之中。

1990年5月13日，抚松刑警队的侦查员们根据乔有方的供词在山野之中挖出了祁德明的尸体。经法医检验，尸体的后脑粉碎性骨折，系钝器所伤。法医检验完毕。

“儿呀！”一声撕破长天的哭喊击破了5月山野那安详的空气。不用回头，侦查员们就知道那一定是祁老太发自肺腑的声音。

谁是这悲剧的制造者呢？不久后，曲春霞和乔有方双双被判处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