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学小说：邯郸之梦（7）

文/高拥军

第七章、观心

方若雯的督导在每个月第二个周六。她的督导师姓陈，是石家庄一所大学的心理学教授，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说话慢。督导通过视频进行，每次一个半小时。方若雯做咨询六年，换过两个督导师，陈老师是第三个，也是待得最久的。

这个周六的督导，方若雯报了程默远的案例。

“首次咨询，我用了认知行为的基本框架，”方若雯对着屏幕说，“来访者主诉是决策困难，但我初步评估，核心问题不是决策本身，而是职业身份认同和道德自我评价之间的断裂。他在用‘原则’来定义自己，但这个定义现在不好用了。”

陈老师在屏幕那头点了点头。“你说‘不好用了’，具体指什么？”

“他需要做一个选择，这个选择可能违背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义。他不能改变选择本身，所以他需要改变定义。但他不愿意改变定义。他来找我，其实是希望我告诉他，有第三条路。”

“你怎么回应的？”

“我没给答案。我让他回去做两栏。签和不签，每一栏写一件最担心的事。”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他会写什么？”

方若雯想了想。“我猜他会写‘身不由己’和‘辜负信任’之类的东西。都是关于别人的。”

“你猜得对吗？”

方若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他下次咨询在周一。”

“那你等周一再看。”陈老师端起杯子喝了口水，然后放下，看着屏幕。“若雯，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为什么猜他会写关于别人的东西？”

方若雯没有马上回答。

“因为你自己就是这样的人。”陈老师替她说了。“你三年前离婚的时候，来找我做督导。你说你不想做咨询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我做咨询的时候，脑子里全是来访者的事，自己的事一点都进不来’。我当时跟你说了一句话，你还记得吗？”

方若雯记得。她不想记，但她记得。

“你说，‘你把来访者当成了自己的面具’。”陈老师的声音很平。“你戴了那个面具三年了。现在这个来访者，程默远，他也在戴面具。他的面具是‘原则’。你认出他来了。你认出他，是因为你见过那个面具。”

方若雯盯着屏幕。屏幕里，陈老师的脸很平静。那种平静让她想哭。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

“若雯，”陈老师说，“督导的时间是给你自己的。但你刚才一个半小时，全在讲程默远。你的沙盘清空了，你的房子呢？”

方若雯知道陈老师在说什么。三年前，她做自己的个人体验时，也用过一次沙盘。她放了一个房子，这个房子没有门。跟周老师那个一样。陈老师当时就问她：“你的房子有门吗？”她回答不出来。

三年了。她还是回答不出来。

“陈老师，”她说，“程默远的咨询才刚开始。我需要先处理他的问题。”

“可以。但你下次督导，带一个你自己的议题来。不是来访者的。是你的。”

方若雯点了头。督导结束了。

她关掉视频，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窗外是丛台路，周六的上午，路上人不多。一辆洒水车开过去，音乐声飘上来，是那首永远不变的《兰花草》。方若雯听着那个旋律，忽然觉得喉咙很紧。

她站起来，走到架子前。那个小钥匙还在。她把钥匙拿在手里，这次没有放回去。

她把它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写程默远的咨询记录。写到一半，她停下来，在记录的末尾加了一行字：

“反移情提示：来访者的‘原则’面具与本人三年前的‘助人者’面具存在结构同源性。需在后续工作中注意区分个人议题与来访者议题。”

她看着这行字，觉得不够。但暂时只能这样了。

周一上午，程默远来了。第二次咨询。他坐下来的时候，方若雯注意到他的坐姿变了。第一次是前倾的，这次他靠在了椅背上。只有一点点，但方若雯看得出来。

“程先生，上次我让你写两栏文字。写了吗？”

程默远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放在膝盖上。但他没有递给方若雯。方若雯也没有要。

“写了什么？”

程默远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左边写了‘身不由己’。右边写了‘辜负信任’。”

方若雯心里“啊”了一声。和她猜的一模一样。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身不由己，”她重复了一遍，“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签了之后，我担心我控制不了后面的事。赵总说的那些，位置、待遇、过渡期，这些都不在他手里。他在赌。我签了，就是跟他一起赌。”

“那辜负信任呢？”

“我不签，赵总会很难做。他在上面也要交代。我跟他十二年，他从来没让我为难过。这次如果我让他为难，那就是我不够意思。”

方若雯听着。他的逻辑很清晰，很自洽。但自洽的东西往往是牢笼。

“程先生，”她说，“你这两栏里，写的小满了吗？”

程默远的手攥了一下那张纸。很轻，但方若雯看见了。

“没有。”

“为什么？”

程默远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小满的事，不在选择里面。不管我签不签，小满都需要做手术。我签了，补偿金可能多一点，但也不够。我不签，手术也得做。小满不在‘签’或者‘不签’的任何一边。她在上面。”

“在上面？”

“对。就是……前提。”程默远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涩。“小满的病是前提。我的原则是前提。前提是没得选的。我只能选，在前提之下怎么走。”

方若雯看着他。她忽然想起陈老师的话。“你在戴面具。”程默远的面具是“原则”。但面具底下是什么？是“小满”，是“身不由己”，是“辜负信任”。这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了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处理的东西。

“程先生，”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写的那两栏，其实是一件事？”

程默远看着她。

“身不由己，是因为你担心辜负赵总的信任。辜负信任，是因为你觉得不签就是辜负赵总。两栏里，都只有赵总。你自己呢？”

程默远没有说话。但他手里的那张纸，被他攥得更紧了。

“你上次问我，如果两个选择都是对的，选哪个。我现在可以回答你了。两个选择都不是‘对的’，两个选择都是‘别人的’。你在替赵总选。但赵总不需要你替他选。赵总需要你替你自己选。”

程默远低下头，看着那张纸。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

“方老师，我不知道‘我自己’是什么。”

方若雯感到自己的呼吸停了一拍。这句话，三年前她也说过。在北京的那间咨询室里，对着她的咨询师。一字不差。

她稳住自己。“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咨询结束时，程默远把那张纸留在了椅子上。他没有带走。方若雯拿起来，看了看。纸上是两行字，字迹很工整。她把它折好，放进文件夹里。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很小，金属的表面已经磨得有些发亮。她看着它，然后把它放回了架子上的原位。

不是今天。但也许是下一次。

作者简介：高拥军，诗人、作家，高级催眠疗愈师，石家庄人。发表散文集《美丽的回忆》等十余部。在报刊及网上发表数千篇诗词、散文及小说作品。

责任编辑：寂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