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卡姆唱到黄浦江畔，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还原一场跨越七十年的文化抢救

新疆传统乐器萨塔尔的苍凉旋律响起，将观众带回七十多年前天山脚下一场与时间赛跑的文化抢救。10月10日晚，原创歌剧《木卡姆恋歌——万桐书》在上海北外滩友邦大剧院上演。该剧于10日至11日连演两场，由新疆维吾尔自治区党委宣传部、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文化和旅游厅主办，上海市对口支援新疆工作前方指挥部、喀什地委宣传部承办。

抢救木卡姆，“择一事终一生”

维吾尔木卡姆艺术集歌、诗、乐、舞、唱、奏于一体，渊源可追溯至公元前300年前后的民间艺术，基本成型于16世纪中叶，既吸收了大量中原音乐元素，也反过来丰富了中原音乐的面貌。然而到上世纪50年代初，这门艺术已濒临失传。当时全疆唯一能完整演唱十二木卡姆的，是年逾古稀的民间艺人吐尔迪・阿洪。

1951年，28岁的中央音乐学院研究员万桐书受中央音乐学院委派，携妻子连晓梅和刚满周岁的女儿奔赴新疆，担负起抢救整理十二木卡姆的重任。他克服语言不通、条件艰苦等困难，完成录音记谱等工作。2005年，“中国新疆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

“最让我感动的是看到他的手稿。”为饰演好万桐书，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青年歌唱家王少辉曾观摩万桐书当时整理木卡姆的手稿、录音等资料。万桐书的手稿密密麻麻，黑色的笔迹是他第一次录音后整理写下的，红色的笔迹则是1954年第二次收集整理时的修改和批注，“那一刻我说不出话，但深深感受到他对这件事的执着。‘择一事终一生’，这六个字能概括他的人生态度。”

在设备匮乏、语言不通的条件下，万桐书用钢丝录音机逐段录制，再用五线谱逐音记谱，最终完整记录了吐尔迪・阿洪演唱的320首乐曲、2990行歌词，《十二木卡姆》两卷乐谱于1960年正式出版。

“万桐书最重要的贡献，是用五线谱这种国际通用的方式把民间艺术记录下来，除了录音，还给后人留下了范本，为后来申请世界非遗奠定了基础，也为研究方向提供了理论支撑。”王少辉说。

这份执着背后是沉重的个人代价。歌剧第二幕还原了一段真实往事：万桐书夫妇在新疆整理乐谱的过程中，三个月大的次子因急性肺炎而夭折。

饰演连晓梅的贾倩倩感慨当时万桐书夫妇面临的艰苦环境，“当时条件简陋，他们使用的是钢丝录音机，要不断地把钢丝卷成圈、一段段捋直再绕回去，然后记录。连老师一直在协助万老师做音乐记录工作，没有办法照顾好孩子。”

孩子去世后，万桐书夫妇非常悲痛，但木卡姆留了下来。贾倩倩说，刚接触这个角色时，最打动她的是“连晓梅老师藏在温柔背后的这份坚韧力量”。王少辉则从另一个角度解释了夫妇俩为何能坚持下来，“最终把他留下来的，是他和当地群众，尤其是吐尔迪・阿洪大师结下的深厚友谊，他们不是亲人胜似亲人。而且，万桐书已经在采集、搜集、整理、抢救的过程中爱上了木卡姆，木卡姆成了他一生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直到他晚年到厦门生活，直到他离开我们，一直都在循环播放他抢救下来的这些录音。”

饰演万桐书多次，王少辉越来越觉得他是一位伟大的人，“虽然他自己不觉得干了一件伟大的事。”王少辉说，“他很平凡，但他有信仰。他把抢救木卡姆这件事作为自己一生的目标。”

歌剧融合木卡姆，讲述三代人的传承

歌剧以当代青年、木卡姆数字空间设计师夏提古丽为第一视角，创新设置 AI 角色“小艾——艾德莱斯”，通过“报道触发——数字传承——时空折叠”三层结构，既将木卡姆大师吐尔迪阿洪的传唱，万桐书小组的抢救整理展现清晰，又将这部艺术抢救史叠化成新疆青年传承传统文化的成长叙事，加强木卡姆艺术歌、舞、乐的展示。

剧中第二幕有一段万桐书和夏提古丽的跨时空对话，王少辉认为这是夏提古丽内心的变化的关键点，“她在整理数据时一步步被那个时代的守护者和传承人感动，和万先生同频。她坚定地选择留下来，去做十二木卡姆的传承人，去学习演唱木卡姆。”

音乐上，该剧遵循歌剧美学规范，以序曲、咏叹调、宣叙调、重唱、合唱推进剧情，同时保留木卡姆歌、诗、乐、舞相融的原生特质，融汇十二木卡姆、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各派精华。音乐总监努斯来提・瓦吉丁正是万桐书的学生，三幕音乐分别由艾尼瓦尔・瓦吉丁、依力亚・甫拉提、穆合塔尔・艾山三位本土作曲家创作。艾捷克的柔婉、萨塔尔的沧桑与钢琴、电子管风琴交织，传统旋律经过动机发展与节奏变换，在第三幕的《木卡姆狂欢》中完成华丽变身。

贾倩倩认为，这部剧最大的亮点是“把中国传统非遗的民族音乐演唱形式、歌舞乐形式，和歌剧演唱形式很好地结合起来，三位作曲在每一篇章都设计了很巧妙的音乐结合。”

值得一提的是乐队配置。据剧组乐手介绍，该剧首演时本有五十余人的完整乐队，两个多小时全场现场演奏。此次全国巡演受部分场地乐池规模限制，精简为8位乐手、8种维吾尔族传统特色乐器，集中在第三幕登台，现场演奏十二木卡姆及哈密木卡姆、刀郎木卡姆选段。8种乐器涵盖了木卡姆伴奏的核心编制，包括萨塔尔、艾捷克、弹布尔、热瓦普、卡龙琴、奈依（横笛）、手鼓（达卜），以及以石片互击发声的古老打击乐器它石（塔西）。对于上海观众而言，这是一次近距离触摸木卡姆原生音色的难得机会。

新疆艺术剧院党委副书记、木卡姆艺术团党委书记王陈军表示，该剧在上海演出，既是对新疆近年来文化创新成果的一次汇报，也是一次感恩与文化交流。“上海和新疆渊源深厚，从援疆到今天，新疆的发展进步离不开上海的支持。这部剧展示的是老一辈艺术家共同守护中华文化根脉的故事，体现的是全国各族人民共筑中华文化、共铸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宏大主题。”他同时提到，木卡姆艺术已从当年的濒临失传走到今天的有声传播、活态传承，“在传承的同时也注重创新，比如融入AI人物形象、夏提古丽这样的角色设计，体现的是从老一辈守护到新一代传承的代代接力。”

新疆艺术剧院木卡姆艺术团成立于1989年，是我国唯一搜集、整理、研究、传承维吾尔木卡姆艺术并将其搬上舞台的专业艺术表演团体，现有演职员近200人，拥有一批国家级、自治区级非遗传承人，足迹遍及140多个国家和地区。

澎湃新闻记者 杨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