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搞硬件矩阵的苹果，还是没把大象放进冰箱

苹果又要开发布会了，这一次，主角是智能家居。

北京时间10月9日，苹果公布了10月13日的“欢迎回家”（Welcome Home）新品活动邀请函。预计首款智能家居中枢、新款HomePod mini和Apple TV 4K将一起亮相。此前，苹果还被曝与LG合作开发门铃、门锁、恒温器等配件。

苹果的智能家居不温不火了很多年，苹果也冷落它很多年，为什么突然轮到了它？

其实9月秋季iPhone发布会上已经有了铺垫，新任CEO特努斯提出了“智能个人中枢”的概念，现在围绕中枢的“感知入口”更新到了家庭设备。

特努斯这是要学小米吗？音箱、电视盒子、门锁，再加一个负责连接它们的中枢，这套阵容怎么看都有些眼熟。这样的产品组合，小米和华为早就在做了。

如果一个东西看起来像IoT、听起来像IoT、做起来像IoT，那它就是IoT。多安几块屏幕，多发布几款硬件产品，似乎也改变不了这件事的本质。

特努斯本人的态度转变也很有意思。当年，他是不愿往智能家居里投钱的反对者；今年3月，他就已被报道负责推进家居新品，如今更要以CEO的身份，亲自把这门生意做起来。

自他上任以来，改革和新品规划接连传出，特努斯让苹果明显忙了起来。但这些动作，大多仍落在它最熟悉的硬件生意上。

苹果越用力抓住现在，就越暴露出它对未来的无措。字母榜在《个人Agent，人迈向硅基的第一步？》中提出过一个判断：个人Agent是灵魂，硬件是载体。用户先把事情交给谁，谁才有机会决定接下来调用什么设备、使用什么服务。

苹果增加了更多身体，却还没有证明，Siri能成为统领它们的那个个人Agent灵魂。

特努斯忙着给房间添置新东西，那头大象仍然站在那里：苹果的AI怎么办？

A

苹果现在的上新节奏，也有了点国内手机厂商巅峰时期百花齐放的味道。

13日发布会还没到，10月下一轮上新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据彭博社报道，10月27日前后还有一轮Mac和iPad更新，传闻中还包括触控屏MacBook。半个月连上两轮新品，苹果似乎也开始搞硬件“机海”了。

特努斯上任后的忙碌，都围绕现有优势展开。他个人最擅长的事，恰好也是苹果最不愿离开的舒适区。特努斯的硬件专长，正在强化苹果短视的路径依赖。

新官上任的火，先烧向了工程团队。据报道，特努斯准备精简中层管理、缩短工程师到高管的决策链路，让新品不用总挤在固定档期。他还频繁出现在设计工作室，把CEO的注意力重新分给产品。

只是，这些即将推出的硬件新品，究竟新在哪里？

拿本次预计发布的家庭中枢来说，据爆料，它是一块约6英寸的方形屏，支持壁挂和桌面两种形态，配上底座，又让人想起当年的iMac G4。控制家电、查看信息，也都是熟悉的用途。

特努斯对智能家居业务前景的改观，背后关心的仍然是同一道题：赚钱。

初代HomePod研发时，还是硬件工程副总裁的特努斯，据报道曾反对加入摄像头和传感器，理由包括成本。他当时怀疑，智能家居能否成为值得苹果大举投入的利润增长点。

如今坐到CEO的位置，他要操心的已经是整家公司的下一笔收入。如今苹果硬件新品清单在变长，也得变成增长。摩根士丹利分析师Erik Woodring近期就指出，苹果的产品路线图令人期待，但秋季发布会过后，盈利预期并没有明显改变。

对苹果来说，智能家居是一门能向同一个家庭反复卖硬件、持续收服务费的生意。按目前报道，苹果希望用户在多个房间摆放中枢，用摄像头和传感器识别走近的人，显示属于他的日程和信息。一户人家不必只买一台，原本由一部手机承接的使用需求，可以分散到墙上、桌上和床头。

智能家居能够持续收费的办法也已经成熟。HomeKit安防录像与iCloud+订阅绑定，美国用户每月0.99美元的套餐支持一台摄像头录像，2.99美元支持五台。硬件卖出去后，订阅仍能持续带来收入。

与LG的合作则补充了苹果不必亲自下场生产的品类。HomeKit此前早已有飞利浦、霍尼韦尔等外部品牌，这次报道中的变化是共同开发配件。门锁和恒温器可以挂别人的牌，连接它们的中枢、账号和服务仍由苹果提供。苹果又回到熟悉的平台生意，把别人的硬件接进来，继续卖自己的服务。

其实苹果现在做的这些事本身没有错。但当一家以定义产品著称的公司，把下一步押在扩充品类、整合现成技术和向老用户多卖几件东西上，它也就是一家不敢瞄准未来的传统硬件厂商。

外界都在调侃苹果这次是学小米。但在我们看来，如果说苹果在产品上向小米看齐，那在战略上就是向联想这种PC大厂看齐了。甚至在构建未来叙事这件事上，苹果还不如联想。

联想当下面临的压力没比苹果小。IDC最新数据显示，第三季度全球PC出货量同比下滑20.1%，联想下滑22.6%。提前备货、涨价和供应限制压低了当季出货，继续靠电脑换代讲增长，越来越吃力。

但联想起码还在“表演式做AI”，反复强调混合式AI，让端侧、边缘和云端协同，给自己的电脑、手机和服务器描绘一个共同的未来。它在10月7日提前预热三个月后的Tech World，依然在强调这个叙事。

反观苹果也在讲AI，却还没有讲出一个足以支撑这轮硬件扩张、令人信服的未来。在重新描绘人与设备的关系上，它甚至不如联想大胆。

库克擅长把已经成立的生意做大，如今苹果也越来越依赖这种确定性。特努斯正在提高它经营现在的效率，却还没有改变它面对未来的无力。

苹果现在看起来已经不敢瞄准未来，也没有展现出瞄准未来的能力。

B

特努斯上台后为什么忙着扩充硬件矩阵，难道不知道苹果的问题在哪、外界的期待在哪吗？

其实横亘在苹果面前的大象始终只有一头：你的AI怎么办？

问题在于，特努斯看见了，却没办法回答。

他只能把发布会排得越来越密、把苹果的货架商品摆满，似乎这样“AI怎么办”就可以被搪塞过去。勤奋在这里成了一种拖延术：用战术上的忙碌，推迟战略上的回答。

不过战术上的勤奋，掩盖不了苹果在战略上的懒惰。

大模型这一仗，苹果给人的观感近乎“未战先投”。面对新一轮竞争，它显得束手无策；就连转向外援，也拖得迟迟无法交卷。

自己的AI迟迟立不起来，新Siri却要先交给谷歌Gemini托底。但请来同样难产的Gemini，似乎也说明苹果选人的眼光不太行。

苹果原本有太多时间，不必走到这一步。Siri是苹果2011年就发布的东西，十五年后回看，Siri起了个大早，却赶了个晚集。

Siri比不少同行都早，亚马逊的Echo和Alexa要到2014年才出现，但苹果自己的HomePod却一直等到2018年，客厅的生意先被别人做了；等ChatGPT掀起新一轮竞争，苹果又得从头补大模型的课，直到被时代彻底甩下。

Apple Intelligence发布两年，至今仍没有完整兑现当年的承诺。能理解个人信息、跨App办事的新版Siri，直到今年9月才以英文测试版逐步开放。

另一方面，从Apple Intelligence、Siri AI到“智能个人中枢”，苹果不断更新对AI的描述，关键承诺的交付却一拖再拖。

产品迟到的同时，苹果的研发人才也在流失。基础模型团队负责人庞若明去年离开苹果，先去了Meta，今年又去了OpenAI。而Meta的Muse在今年9月上线后，不到两周便登顶美国App Store免费榜，带动了个人Agent的热潮，OpenAI也发布了自己的个人Agent助手Dots。

连不做手机的，都在攒自己的灵魂。最擅长把软硬件攥在一起的苹果，偏偏在AI上先松了手。

反观苹果自己的Apple Intelligence和Siri AI的新版本，在海外测试中暴露出了不少尴尬。

在科技作者David Pogue的测试中，Siri能查到他的Uber消费记录，却不能替他叫车，只能打开App；让它通过Venmo转账，也卡在软件尚未接入新Siri上。

还有一些用户连旧Siri会做的事都做不成了。9to5Mac汇总的用户反馈更尴尬，有人要求关闭闹钟，Siri说没有闹钟；Apple Watch用户设定计时器，却被告知设备没装时钟App。

个人Agent之所以值得期待，就在于人不用围着手机转。它得记住你交代过什么，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要做，再把事情接着做下去。

而如今，个人Agent到了家里，Siri要面对的挑战只会更多。

开灯、调温度，预设规则早就能完成；知道是谁回家了、记得他的偏好、再安排后续事务，才需要一个持续理解人的Agent。

更远一些说，当一个人的分身走进一家人的生活，究竟听谁的？孩子睡了、父母还在活动，不同人的习惯和权限如何共处？“认识你”到了家里，不能只认识一个你。

其实苹果在AI上拖延的代价，早已影响了硬件的更新节奏。据报道，家居中枢原本计划于2025年推出，后来就因Siri进度推迟。

反倒是对于Agent访问用户数据的权限，苹果先着手重订规矩。

近日，苹果宣布将为macOS的“完全磁盘访问”增加控制措施，要求用户通过更明确的操作，才能把文件、邮件等数据的广泛访问权交给应用。公告专门提到了越来越自主的AI Agent。

苹果曝光的产品规划里什么都有，唯独大象还在房间里。服务器芯片、眼镜、桌面机器人都有了消息。

多做几个硬件身体，显然补不上这份欠账。

硬件的重要性会持续下降。你没有自己的Agent，别人就始终捏着你。

C

既然要给Agent造身体，为什么苹果要做家庭设备而不是直接做机器人呢？

是不会，还是不敢？其实，如今科技圈两大主流叙事，AI和具身智能，苹果都离得很远。

机器人赛道已经很热了。国内人形机器人今年上半年出货超过1.9万台，这个十一假期，机器人在景区做导览、卖饮料，在商圈制作咖啡、冰激凌；药店里，也已经有机器人承担分拣、打包、补货，为即时配送备货。

苹果并非没有研究机器人。2025年1月，它在论文和演示视频里公开了一款台灯形态的研究原型，用灯头和支架的动作表达注意、回应人，至今未作为消费产品正式发布。另据报道，去年4月，苹果将一支机器人团队转归特努斯负责。

这个问题真正考验的，是苹果还能不能定义一种新的产品。可在iPhone之后，苹果已经接连在汽车和AI上受挫。

苹果做产品，得先有人把路蹚出来。乔布斯时代，蹚路的是它自己，后来苹果需要别人来蹚路。出于对iPhone开创移动互联网时代的那份敬意，我们喜欢用一套“后发制人”的故事，来给它挽尊。所谓后发制人，就是不敢发、发不出来。苹果不是等得起，是等成了习惯。

扎克伯格去年在Joe Rogan的节目里嘲讽，苹果似乎一直坐在乔布斯留下的iPhone上。迟迟没有革命性产品，可以解释为苹果谨慎；终于有了产品，又可以解释成了厚积薄发。照这个说法，苹果永远不会错。

iCar就是最著名的例子。近十年投入，一轮轮报道和产品设想，最后在2024年画上句号。苹果曾想做无需方向盘的自动驾驶汽车，后来不断降低目标，最终取消项目，部分团队转向生成式AI。

长成庞然大物的苹果，已经没有了把设想变成产品的创新能力，更多在做的是微创新，只是现有产品的优化，这块日本的消费电子和汽车等企业已经提供了很深刻教训。

其实能把屏幕折起来，已经是苹果如今创新能力的极限。迟到七年终于发布的苹果折叠屏，9月官宣，10月23日才正式发售。即便iPhone Duo的折痕、屏幕和软件适配都有创新，也掩盖不了它只是一台对折的手机。把屏幕变大、折起来，可以改善体验，但回答不了“谁来承接人的意图”这个更大的问题。

所以，苹果眼下也很难做出一个真正能替人办事的机器人，因为如今最火的AI和具身智能正在变成一件事——Agent替人安排事情，机器人等硬件替人在现实世界办事，都需要理解需求、形成计划并持续执行。

连“替人办事”都没做好，苹果拿什么让机器人替人动手？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从根子上说，还是苹果这类大公司的组织问题：创始人退场，经理人求稳，缺少背水一战的魄力。

乔布斯走得太早，库克待得太久。苹果缺的，是扎克伯格那股狠劲。

黄仁勋押注CUDA时，没有今天的AI算力订单。Meta从2021年的Ray-Ban Stories走到今天，也经历过用途有限、隐私争议和反复试错。新市场不会自己成熟，总得有人承担把它做出来、教会用户的成本。

苹果曾经是最擅长做这件事的公司。如今它更在意，自己的下一步能否沿着现成优势继续走。

过去，苹果用一件新产品改变人们的生活。现在，它需要一场接一场的发布会，才能显得自己还在改变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