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高市反特朗普”看《环球时报》标题党策略的转向

我曾于2022年6月撰文就包括《环球时报》在内的一些主流报纸公众号上的标题党现象提出批评。当时这些标题党特征突出，共性明显，即新闻标题不好好遵循标题制作的要领，不将读者最想知道的关键信息诉诸标题，而是循惊悚、悬念、虚张声势、滥用惊叹号的路线肆意奔走，“重磅”“突发”“刚刚”“最新”“全文来了”等成为标题上的高频词汇。例如《刚刚，普京签总统令！》（其实内容并不“刚刚”，比发表同主题新闻的央视新闻晚了3个多小时），《刚刚公布》以及《重磅！》《公告！》《见了！》《高达80%！》《他们到了！》等令人看得一头雾水的标题。

后来，该报渐渐摈弃这种盲目模仿早年自媒体做法的东施效颦策略，上述现象基本绝迹，尽管《演员宋佳发文》《李玉刚宣布一个决定》《杨利伟在土耳其透露》《美军发动打击》等悬念式标题仍时有所见。

值得注意的是，近期该报标题党又以另一种方式呈现出来，即文不对题，或题有文无。如10月9日发表的《罕见！高市早苗公开反对特朗普》。此文一看标题，还真觉得事件反常而颇具新闻价值，谁知读完全文方知，人家高市并未反对特朗普，更别说“公开”了。

文中事实很简单，即特朗普于9月29日签署行政令，要求美国行政部门在官方文件、公开通讯和政策文件中以“超级智能”取代“人工智能”。10月8日，特朗普又在其社交平台“真实社交”上发帖称，“任何使用‘人工智能’一词，而不去使用那个被高度接受的、新的、更准确的术语‘超级智能（SI）’的人，白宫将视其为‘敌人’！”同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众议院质询中说：“现阶段仍应称为AI。”她认为，日本政府文书和学术论文普遍使用“人工智能”这一称谓，短期内全部替换并不现实，并将继续观察国际社会及各国政府的动向。

从报道正文可见，高市并未如文中所说“明确表示反对这种改名”，而是认为短期内不便更换，要视各国政府动向而决定是否跟进。怎么就由此得出“高市早苗公开反对特朗普”的结论呢？

10月9日《环球时报》公众号文章（辜晓进 截图）

事实上，在特朗普上述表态当日，韩国副总理兼科学与信息通信技术部长官裴庆勋也公开表态称，不会考虑在政府术语中用“超级智能”取代“人工智能”。就在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当日的9月29日，中国外交部也曾发表声明表示，“关于人工智能一词的问题，中方重视美方立场，尊重美方对术语的选择”，但在声明中仍使用“人工智能”。声明说，“人工智能技术不断发展，各方可以加强交流，进行深入讨论，并根据最新发展寻求共识。”言下之意，中方目前也不会使用“超级智能”。9月24日，就在特朗普在联大发言中主张将“人工智能”改为“超级智能”后，英国外交大臣在发言中仍坚持采用“人工智能”的说法。

从目前已知的信息看，在特朗普签署行政命令并在社交媒体扬言要视不用新名称者为敌人之后，不仅尚无任何国家跟进改名，且有多国政要明确表态将继续使用“人工智能”。按《环球时报》的逻辑，这些国家是否都在“公开反对特朗普”？如果不是，何以独独捡出高市早苗来表明两位领导人之间的矛盾？

其实编辑背后的动机是不难猜测的，无非是在当前中日交恶的背景下，要“揭露”一直试图与美国走近的日本首相的窘境吧。这种为了某种动机而不惜降格职业操守的标题党做法，过去《参考消息》颇常见，一些享有盛名的国际媒体也屡见不鲜。试举《华尔街日报》一例：

今年5月29日，《华尔街日报》发表文章《美中两国拖欠数十亿美元会费，联合国面临破产》（The U.N.Is Going Broke as the U.S. and China Withhold Billions）。但阅读正文可知，“拖欠数十亿美元会费”的是美国，而非中国。文中提到的事实是：美国多年来伴随不断退群（先后退出包括世界卫生组织在内的数十个项目和机构），“持续拖欠本应交纳的巨额会费，累计已超过40亿美元”。而中国在该文发表时“尚欠4.55亿美元债务”，而且文中也承认，目前时间尚未过半，“中国已表示将履行其财务义务”。这就是典型的标题党，编辑显然出于地缘政治利益的考量，要让中国与美国一起背“联合国将要破产”的黑锅。

我当时也写了一篇分析和批评的文章，标题是《混淆黑白的<华尔街日报>标题》，谁知竟被监管小编给封杀了，可能是被《美中两国拖欠数十亿美元会费，联合国面临破产》这样的标题吓坏了吧？

回到《环球时报》标题。大众传媒经几百年的发展演进，早已形成一套成熟且被普遍接受的新闻标题制作原则，成为新闻学生必学之技能。如今虽进入互联网时代，传播方式发生了根本改变，但标题制作的基本原则并无变化，因为这是经长期总结而符合人们认知规律的专业标准。这样的标准，是不应因某种功利性考量而轻易放弃的。

期待我们的主流媒体们能守住这一标准，为新闻尽量多保留一些客观与真实。